孩子满月那天，天还没亮，陈锋就醒了。 他躺在床上，看着天花板。白的，干净的。窗外有光透进来，灰蒙蒙的，不知道是月亮还是路灯。林晚睡在旁边，呼吸轻轻的。孩子在婴儿床里，也睡着。 他躺了一会儿，然后轻轻起来，走到阳台上。 对面市场那边，五十三盏灯还没亮。七辆车停在门口，在路灯下泛着暗哑的光。他站了一会儿，然后回去洗脸，穿上那件旧外套。 下楼的时候，巷子里很安静。月光照在地上，一片一片的白。 他去市场，走到店门口，翠芳已经在里面了。她正在扫地，看见他，说：“陈老板，今天早。” 陈锋说：“嗯。” 翠芳说：“早饭在桌上。” 他坐下，吃了。然后开始记账，一笔一笔，写得清楚。 七点，老周开门了。七点零五分，老钱开门了。七点十分，老李开门了。灯一盏一盏亮起来，和每天一样。 但陈锋知道，今天不一样。 上午九点，他妈打电话来了。 她说：“锋儿，我们到了。” 陈锋说：“在车站？” 他妈说：“嗯。刚下车。” 陈锋说：“我去接。” 他妈说：“不用。我们自己过去。你告诉我们在哪儿就行。” 陈锋说：“让郑远山去接。” 他妈说：“那……那也行。” 陈锋挂了电话，让郑远山开车去车站。 十点多，郑远山的车停在市场门口。他妈和他爸下来，站在那儿，往市场里看。 陈锋迎上去。 他妈看见他，笑着说：“锋儿。” 陈锋说：“妈，爸。” 他妈说：“孩子呢？” 陈锋说：“在家。” 他妈说：“走，去看看。” 他们往对面小区走。他妈走得快，他爸走得慢。陈锋跟在后面。 进电梯，上十五楼。门开了，林晚抱着孩子站在门口。 他妈看见那个小小的襁褓，眼睛亮了。她走过去，看着那张小小的脸。 她说：“这孩子，真好看。” 林晚说：“妈，您抱抱。” 他妈伸出手，有点紧张。她接过孩子，抱在怀里。孩子软软的，热热的，在她怀里动了动，然后安静下来，看着她。 他妈说：“像锋儿小时候。” 他爸站在旁边，也看着。他说：“像。” 林晚在旁边笑。 他妈抱着孩子，在屋里走了一圈。看了客厅，看了阳台，看了那些窗户。她说：“这房子真好。” 陈锋说：“嗯。” 他妈说：“你爸来的时候，住哪儿？” 陈锋说：“那边还有一套。” 他妈愣了一下。她说：“还有一套？” 陈锋说：“嗯。给您和爸住的。” 他妈看着他，那眼神很复杂。里面有高兴，有意外，有别的东西。 她说：“你……你什么时候买的？” 陈锋说：“几个月前。” 他妈没说话。她把孩子还给林晚，走到阳台边，看着外面。市场那边，五十三间店，都开着。人进进出出，忙忙碌碌。 她看了一会儿，然后转过身，看着陈锋。 她说：“锋儿，你出息了。” 陈锋没说话。 --- 中午，翠芳做了饭。老周他们也都来了。客厅里坐满了人。 林晚爸妈也来了。她妈看见陈锋爸妈，笑着迎上去。她妈说：“亲家母，来了？” 他妈说：“来了来了。” 两个人拉着手，坐在沙发上说话。说的什么，听不清，但都在笑。 她爸和陈锋爸坐在一起，也说着话。陈锋爸话少，但脸上一直带着笑。 老周他们围在婴儿床边，看着那个孩子。老周说：“这孩子，长得真快。”老钱说：“才一个月，能看出什么？”老李说：“能看出有福相。” 小周在旁边笑。 开饭的时候，翠芳把菜一道道端上来。红烧肉，糖醋鱼，清蒸鸡，炒青菜，还有汤。摆了满满两桌。 老周说：“翠芳姐，今天辛苦了。” 翠芳笑了笑，没说话。 陈锋爸端起杯，说：“来，敬大家。谢谢大家照顾锋儿。” 大家都端起来，碰了一下。 酒过三巡，菜过五味。大家的话多起来。老周说他那店生意好，老钱说他侄子要结婚了，老李说他儿子考上大学了。老孟抱着老三，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。 小武坐在陈锋旁边，低声说：“你爸妈来了？” 陈锋说：“嗯。” 小武说：“他们高兴坏了吧？” 陈锋没说话。 小武说：“好好陪陪他们。” 他端起杯，和陈锋碰了一下。 散了的时候，已经下午三点多了。老周他们一个个告别，都说下次再聚。陈锋送到门口，看着他们下楼。 林晚站在他旁边。 她说：“今天真热闹。” 陈锋说：“嗯。” 她说：“你爸妈高兴吗？” 陈锋说：“高兴。” 她笑了。她说：“那就好。” 陈锋没说话。 他妈从屋里出来，站在他旁边。她说：“锋儿，那套房子在哪儿？带我们去看看。” 陈锋说：“好。” --- 那套小房子在市场后面，走路十分钟。六楼，没电梯，但收拾得很干净。 他妈进去看了看，在屋里转了一圈。客厅，卧室，厨房，卫生间。都看了。 她说：“这房子好。” 陈锋说：“嗯。” 他妈说：“以后我们来，就住这儿？” 陈锋说：“嗯。” 他妈看着他，那眼神很深。她说：“你早想好了？” 陈锋说：“嗯。” 他妈没说话。她走到窗户边，看着外面。能看到市场那边，五十三间店，都亮着灯。 她看了一会儿，然后转过身，说：“你爸这辈子，没住过这么好的房子。” 陈锋说：“以后就能住了。” 他妈点点头。 晚上七点，陈锋带他爸妈去市场那边吃饭。翠芳做了几样菜，摆在店里。老周他们也都在，看见他们，都打招呼。 他妈说：“你们这市场，真热闹。” 老周说：“都是陈老板带着干的。” 他妈看着陈锋，没说话。 吃完饭，陈锋送他爸妈回那套小房子。路上，他妈说：“锋儿，你以后打算怎么办？” 陈锋说：“什么怎么办？” 他妈说：“孩子有了，房子有了，店也有了。以后呢？” 陈锋想了想，说：“就这么过。” 他妈说：“那也好。” 到了楼下，他妈说：“你回去吧。明天我们再过去。” 陈锋说：“好。” 他转身往回走。走了几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他妈还站在门口，看着他。 他招了招手。他妈也招了招手。 他继续走。 回到对面小区，上楼，开门。林晚正抱着孩子，在客厅里慢慢走。孩子睡着了，在她怀里，小小的。 林晚说：“送回去了？” 陈锋说：“嗯。” 林晚说：“他们高兴吗？” 陈锋说：“高兴。” 林晚笑了。她说：“那就好。” 陈锋站在阳台上，看着外面。市场那边，五十三盏灯，都亮着。七辆车，停在门口。 他看了一会儿。 林晚走过来，站在他旁边。 她说：“看什么呢？” 陈锋说：“灯。” 她说：“每天都看？” 陈锋说：“嗯。” 她说：“不腻？” 陈锋说：“习惯了。” 她笑了。她靠在他肩上，也看着那些灯。 过了很久，她说：“回去吧。” 陈锋说：“嗯。” 他们转身，进去。 屋里很安静。孩子睡着了，呼吸轻轻的。陈锋躺下，闭上眼睛。 林晚也躺下，靠在他旁边。 窗外的风吹着。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，在地上铺了一小片白。 他想起今天的事。爸妈来了，看了孩子，看了房子。他们高兴。他也高兴。 他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