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一号。 陈锋醒来的时候，窗外有光。不是太阳，是那种灰白的天光，透过玻璃照进来，在地上铺了一层淡淡的亮。他躺在床上，看着天花板。白的，干净的。他看了一会儿，然后起来，洗脸，穿上那件旧外套。 下楼的时候，巷子里很安静。刘婆婆的门关着，槐树的枝丫上落着霜。他站在巷子口，呼出一口气，那团白雾在面前散开，很快就没了。 他往公交站走。 到市场的时候，天刚蒙蒙亮。老孙的早点摊已经摆好了，热气腾腾的包子冒着白烟。老孙看见他，说：“陈老板，今天早。” 陈锋说：“嗯。” 他蹲在路边，要了两个包子，一碗豆浆。包子烫嘴，他吃得慢。一边吃，一边看着市场里那些店。老周的店门开了，老钱的店门开了，老李的店门开了。人进进出出，和每天一样。 他吃完包子，站起来，往店里走。 走到门口，翠芳已经在里面了。她正在扫地，听见脚步声，回头看了一眼。 翠芳说：“陈老板，来了？” 陈锋说：“嗯。” 他坐下，开始记账。翠芳扫完地，进后面去了。过了一会儿，端出早饭：清粥、馒头、咸菜。他吃了，继续记账。 七点，一切如常。 八点，一切如常。 上午九点，小邓从二分店过来。他站在门口，说：“哥，钱德胜又来了。” 陈锋放下笔，抬起头。 小邓说：“在市场门口。没进来，说等您。” 陈锋站起来，往外走。 钱德胜站在他那辆银灰色的车旁边，手里夹着一根烟，没点。看见陈锋，他把烟收起来，笑了笑。 他说：“陈老板，昨天的事，考虑得怎么样了？” 陈锋说：“没想好。” 钱德胜说：“方志诚那边，已经开始动了。” 陈锋看着他。 钱德胜说：“昨晚，他找了几个租户。威逼利诱。想让他们搬走。” 陈锋说：“谁？” 钱德胜说：“西头那边的。老周、老钱他们。” 陈锋没说话。 钱德胜说：“他没动你的人。他动的，是你周围的人。” 陈锋说：“知道。” 钱德胜说：“你这儿四十七间店，不可能每个人都硬。只要有几个软，他的目的就达到了。” 陈锋说：“你想说什么？” 钱德胜说：“我说了，联手。你我一起，把他挡在外面。” 陈锋说：“怎么挡？” 钱德胜说：“我那边有二十几间店，你这边四十七间。加起来七十多间。他方志诚再大，也不敢同时得罪这么多人。” 陈锋没说话。 钱德胜说：“你考虑考虑。想好了，让人告诉我。” 他转身上车，走了。 陈锋站在那儿，看着他的车开远。 老郑走过来，站在他旁边。他说：“他说的有道理。” 陈锋说：“知道。” 老郑说：“你打算怎么办？” 陈锋说：“再想想。” 老郑点点头，走了。 陈锋往回走。走到老周店门口，他停下来。老周正在修车，看见他，站起来。 老周说：“陈老板，有事？” 陈锋说：“昨晚有人找你？” 老周愣了一下。他说：“您怎么知道？” 陈锋说：“什么人？” 老周说：“不认识。说让我搬走，给我两倍的补偿。” 陈锋说：“你怎么说？” 老周说：“我说不。” 陈锋看着他。 老周说：“我在这儿干了六年，凭什么走？” 陈锋没说话。 他继续走。走到老钱店门口，老钱正在理货。看见他，也说了同样的话。昨晚有人找他，让他搬走。他没答应。 老李、老孙、老孟，都问了。都说有人找过，都没答应。 陈锋走回自己店里，坐下。 翠芳从后面出来，端着一杯茶，放在他桌上。她说：“您脸色不好。” 陈锋说：“没事。” 翠芳说：“有事。” 陈锋没说话。 翠芳站了一会儿，然后进去了。 下午两点，林晚来了。 她站在店门口，往里看。陈锋抬起头。 她说：“你脸色不对。” 陈锋说：“没事。” 她走进来，在他对面坐下。她说：“又出事了？” 陈锋说：“有人找老周他们。” 她说：“找他们干什么？” 陈锋说：“让他们搬走。” 她愣了一下。她说：“那个人？” 陈锋说：“嗯。” 她说：“他们答应了吗？” 陈锋说：“没有。” 她说：“那就好。” 陈锋说：“下次呢？” 她看着他，那眼神很深。她说：“你担心他们？” 陈锋说：“嗯。” 她说：“你对他们好，他们会记得的。” 陈锋没说话。 她伸出手，放在他手背上。她的手很暖。 她说：“别太担心。” 陈锋说：“嗯。” 她收回手，站起来。走到门口，回头说：“我明天上班。” 陈锋说：“嗯。” 她说：“忙完再来。” 她走了。 陈锋看着她的背影，看了一会儿，然后低下头，继续记账。 下午四点，老郑来了。他站在门口，说：“方志诚那边，又有动作了。” 陈锋说：“什么？” 老郑说：“他找了市场管理处的人。说要重新评估你这边的租金。” 陈锋说：“租金？” 老郑说：“他想从上面压你。” 陈锋没说话。 老郑说：“你打算怎么办？” 陈锋想了想，说：“找孙主任。” 下午五点，陈锋去了区里。孙主任不在。办公室的人说，他去开会了，明天才回来。 陈锋站在办公楼门口，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。天快黑了，路灯亮了，照在地上，一片一片的黄光。 他站了一会儿，然后往回走。 回到市场的时候，已经晚上七点了。四十七间店，都亮着。他站在店门口，看着那些人收工。 老周推着车走过，说：“陈老板，回来了？” 陈锋说：“嗯。” 老钱拎着包走过，说：“陈老板，没事吧？” 陈锋说：“没事。” 老李抱着孩子走过，孩子伸着手说：“叔。” 陈锋看着他，点了点头。 翠芳从店里出来，站在他旁边。她手里端着一杯茶，递给他。 陈锋接过来，喝了一口。 翠芳说：“孙主任不在？” 陈锋说：“嗯。” 翠芳说：“明天再去？” 陈锋说：“嗯。” 翠芳看着他，没再说话。她站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我进去了。” 她走了。 陈锋站在那儿，看着那些人走远。市场里慢慢安静下来。 老郑走过来，站在他旁边。老刘也走过来，站在他另一边。 三个人站着，都不说话。 过了很久，老郑说：“方志诚这人，不好对付。” 陈锋说：“知道。” 老郑说：“但他也有弱点。” 陈锋说：“什么？” 老郑说：“他太急了。” 陈锋看着他。 老郑说：“他刚来几天，就又是查手续，又是挖人，又是找上面。太急了。急就容易出错。” 陈锋说：“等着他出错？” 老郑说：“嗯。” 陈锋没说话。 老郑站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我回去了。” 他走了。 老刘也走了。 陈锋站在那儿，看着那些店。四十七间，都亮着灯。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，照在地上，一片一片的黄光。 他看了一会儿，然后转身，往回走。 走到巷子口，刘婆婆的门开着。她坐在门口，看见他，说：“小陈，回来了？” 陈锋说：“嗯。” 刘婆婆说：“今天又出事了？” 陈锋说：“有人找老周他们。” 刘婆婆说：“让他们搬走？” 陈锋说：“嗯。” 刘婆婆说：“他们答应了？” 陈锋说：“没有。” 刘婆婆说：“那就好。” 陈锋没说话。 刘婆婆说：“你对他们好，他们会记得的。” 陈锋说：“嗯。” 刘婆婆说：“那个姓方的，太急了。急就容易出错。” 陈锋看着她。 刘婆婆说：“老顾当年说过，做这行，不能急。急了就输。” 她站起来，拍拍身上的灰，回屋去了。 陈锋站在那儿，看着那扇门关上。 然后上楼。 躺下的时候，他想着刘婆婆的话。急了就输。 他把那块玉从口袋里拿出来，看了看。月光照在上面，泛着温润的光。 他看了一会儿，然后放回去。 窗外的风吹着。 他睡着了。 三月二号。 陈锋一早去了区里。孙主任在办公室，看见他，说：“陈老板，又来了？” 陈锋坐下。 孙主任说：“方志诚那边的事，我听说了。” 陈锋说：“他要涨租金。” 孙主任说：“他有这个权利。” 陈锋说：“不合理。” 孙主任看着他，那眼神很深。他说：“陈老板，我跟你说实话。方志诚上面有人，我压不住。” 陈锋说：“知道。” 孙主任说：“但你可以找人。” 陈锋说：“找谁？” 孙主任说：“周明远。” 陈锋愣了一下。 孙主任说：“他那边的关系，比方志诚硬。” 陈锋没说话。 孙主任说：“你回去想想。” 陈锋站起来，走了。 出来的时候，阳光很亮。他站在办公楼门口，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。 他拿出手机，给周明远打了个电话。 周明远接了。他说：“陈老板，有事？” 陈锋说：“有事。” 周明远说：“说。” 陈锋说：“方志诚。”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说：“他找你了？” 陈锋说：“嗯。” 周明远说：“你等着。我下午到。” 他挂了。 陈锋收起手机，往公交站走。 下午两点，周明远到了。 他开着那辆黑色的车，停在市场门口。他下车，走到陈锋店里，在他对面坐下。 他说：“方志诚的事，我查过了。” 陈锋说：“嗯。” 周明远说：“他上面的人，我认识。” 陈锋看着他。 周明远说：“打个招呼的事。你别担心。” 陈锋说：“谢谢。” 周明远说：“不用。你是我爷爷的人，就是自己人。” 他站起来，走到门口。回头说：“明天就没事了。” 他走了。 陈锋坐在那儿，看着他的车开走。 下午四点，方志诚来了。 他站在店门口，脸色铁青。他看着陈锋，半天没说话。 然后他说：“陈老板，你行。” 陈锋说：“嗯。” 方志诚说：“周明远是你什么人？” 陈锋说：“朋友。” 方志诚说：“朋友？” 陈锋说：“嗯。” 方志诚盯着他，盯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那笑很苦。 他说：“我输了。” 他转身，上车，走了。 陈锋看着他的车开远，消失在路尽头。 老郑走过来，站在门口。他说：“走了？” 陈锋说：“嗯。” 老郑说：“不会来了？” 陈锋说：“不会。” 老郑点点头。他说：“周明远那小子，真管用。” 陈锋没说话。 晚上七点，市场里安静下来。陈锋站在店门口，看着那些人收工。 老周推着车走过，说：“陈老板，听说没事了？” 陈锋说：“嗯。” 老钱拎着包走过，说：“陈老板，厉害。” 陈锋说：“不是我。” 老李抱着孩子走过，孩子伸着手说：“叔。” 陈锋看着他，点了点头。 翠芳从店里出来，站在他旁边。她手里端着一杯茶，递给他。 陈锋接过来，喝了一口。 翠芳说：“那个姓方的，不会再来了？” 陈锋说：“嗯。” 翠芳说：“那就好。” 她站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我进去了。” 她走了。 陈锋站在那儿，看着那些人走远。市场里慢慢安静下来。 老郑走过来，站在他旁边。老刘也走过来，站在他另一边。 三个人站着，都不说话。 过了很久，老郑说：“老顾要是知道，会高兴的。” 陈锋说：“嗯。” 老郑站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我回去了。” 他走了。 老刘也走了。 陈锋站在那儿，看着那些店。四十七间，都亮着灯。 他看了一会儿，然后转身，往回走。 走到巷子口，刘婆婆的门开着。她坐在门口，看见他，说：“小陈，没事了？” 陈锋说：“嗯。” 刘婆婆说：“那个姓周的帮的你？” 陈锋说：“嗯。” 刘婆婆说：“好。” 她站起来，拍拍身上的灰，回屋去了。 陈锋站在那儿，看着那扇门关上。 然后上楼。 躺下的时候，他想着今天的事。周明远来了，方志诚走了。四十七间店，都好好的。 他把那块玉从口袋里拿出来，看了看。月光照在上面，泛着温润的光。 他看了一会儿，然后放回去。 窗外的风吹着。 他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