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一号。 陈锋醒来的时候，窗外有光。不是太阳，是那种冬日的灰白，淡淡的，铺在玻璃上。他躺在床上，看着天花板。白的，干净的。看了一会儿，然后起来，洗脸，穿上那件旧外套。 下楼的时候，巷子里很安静。刘婆婆的门关着，槐树的枝丫上落着霜，细细的，白白的。他站在巷子口，看着那些霜。太阳还没出来，霜还没化。 他看了一会儿，然后往公交站走。 到市场的时候，天刚蒙蒙亮。老孙的早点摊已经摆好了，热气腾腾的包子冒着白烟。老孙看见他，说：“陈老板，今天早。” 陈锋说：“嗯。” 他蹲在路边，吃了包子，喝了豆浆。然后往店里走。 走到门口，翠芳已经在里面了。她正在扫地，听见脚步声，回头看了一眼。 翠芳说：“陈老板，来了？” 陈锋说：“嗯。” 他坐下，开始记账。翠芳扫完地，进后面去了。过了一会儿，端出早饭：清粥、馒头、咸菜。他吃了，继续记账。 七点，老周开门了。七点零五分，老钱开门了。七点十分，老李开门了。灯一盏一盏亮起来，和每天一样。 八点，机器的声音响了。轰隆隆，轰隆隆，从新店那边传过来。工人们在收尾，做最后的清理。那些新店，二十八间，已经可以用了。 陈锋抬起头，往新店那边看了一眼。阳光照在那些白墙上，亮得有些晃眼。他看了一会儿，然后低下头，继续记账。 上午九点，老孟来了。他站在门口，没抱孩子。他说：“陈老板，今天签合同？” 陈锋说：“嗯。” 老孟说：“我老婆那个店，是第一间？” 陈锋说：“是。” 老孟笑了。他说：“那我让她来。” 他走了。 九点半，老孟老婆来了。她抱着老二，站在门口，往里看。老二看见陈锋，伸着手，说：“叔，叔。” 陈锋站起来，走过去。他看着那个孩子，没接。 老孟老婆说：“陈老板，签合同。” 陈锋说：“进来。” 她进来，坐在凳子上。陈锋拿出合同，一式两份，放在她面前。她看了看，说：“我签哪儿？” 陈锋指了指。 她拿起笔，歪歪扭扭地签了自己的名字。然后按手印。 签完，陈锋说：“店在东头第三间。钥匙等会儿给你。” 她说：“谢谢陈老板。” 她抱着孩子走了。 小邓从二分店过来，站在门口，看着她的背影。他说：“哥，第一个。” 陈锋说：“嗯。” 小邓说：“老孟老婆，跟着您干了。” 陈锋没说话。 十点，老钱来了。带着他侄子。年轻人，二十出头，瘦，黑，和老钱年轻时一样。站在门口，有点紧张。 老钱说：“陈老板，这是我侄子，签合同。” 陈锋说：“进来。” 他们进来。老钱侄子签了字，按了手印。陈锋把钥匙给他，说：“东头第五间。” 老钱侄子说：“谢谢陈老板。” 他走了。 十点半，老李老婆来了。十一点，老孙儿子来了。十一点半，老王来了。一个接一个，都来签合同。都签字，都按手印，都拿走钥匙。 中午的时候，翠芳端出饭来。陈锋吃了，继续等。 下午两点，那十二家预定的也来了。有认识的，有不认识的。有男的，有女的。都签字，都按手印，都拿走钥匙。 小邓在旁边数着，说：“哥，十七间了。” 陈锋说：“嗯。” 小邓说：“还有十一间。” 陈锋说：“慢慢来。” 下午四点，人少了。偶尔来一个，签完就走。 陈锋坐在柜台后面，看着那些签过的合同。一沓，十七份。 翠芳从后面出来，端着一杯茶，放在他桌上。她说：“今天人多。” 陈锋说：“嗯。” 翠芳说：“您累了吧？” 陈锋说：“还行。” 她站了一会儿，然后进去了。 五点，老周来了。他站在门口，说：“陈老板，我侄子那个店，签了？” 陈锋说：“签了。” 老周说：“他高兴坏了。” 陈锋没说话。 老周说：“谢谢您。” 他走了。 六点，天黑了。市场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十六盏，老的。新店那边也亮起来了，二十八盏，新的。四十四盏，都亮着。 陈锋站在店门口，看着那些灯火。 小邓走过来，站在他旁边。他说：“哥，今天签了二十二间。” 陈锋说：“嗯。” 小邓说：“还剩六间。” 陈锋说：“嗯。” 小邓说：“明天应该能签完。” 陈锋没说话。 老郑走过来，站在他另一边。他看着那些灯，没说话。 三个人站着，看着那些灯火。 过了很久，老郑说：“老顾要是看见，会高兴的。” 他走了。 小邓说：“哥，我也回去了。” 他走了。 陈锋站在那儿，看着那些灯。 翠芳从店里出来，站在他旁边。她手里端着一杯茶，递给他。 陈锋接过来，喝了一口。 翠芳说：“四十四盏。” 陈锋说：“嗯。” 翠芳说：“真亮。” 陈锋说：“嗯。” 翠芳说：“您该高兴。” 陈锋看着她。 翠芳说：“真的。” 陈锋没说话。 翠芳站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她今天没来。” 陈锋说：“嗯。” 翠芳说：“可能忙。” 陈锋说：“嗯。” 翠芳说：“您别多想。” 陈锋说：“没多想。” 翠芳点点头，进去了。 陈锋站在那儿，看着那些灯。 四十四盏，都亮着。 他看了一会儿，然后转身，往回走。 走到巷子口，刘婆婆的门开着。她坐在门口，看见他，说：“小陈，今天签了多少？” 陈锋说：“二十二间。” 刘婆婆说：“不少。” 陈锋说：“嗯。” 刘婆婆说：“那个女的，今天没来？” 陈锋说：“没有。” 刘婆婆说：“忙完会来的。” 她站起来，拍拍身上的灰，回屋去了。 陈锋站在那儿，看着那扇门关上。 然后上楼。 躺下的时候，他想着今天的事。二十二间签了，还剩六间。四十四盏灯，都亮着。她没来。 他看着天花板，看了很久。 窗外的风吹着。 他睡着了。 二月二号。 陈锋一早到店里。翠芳做了早饭，端出来。他吃了，然后开始记账。 上午九点，有人来签合同。十点，有人来。十一点，有人来。 一上午，签了三间。 下午，又签了两间。 还剩一间。 小邓说：“哥，明天肯定能签完。” 陈锋说：“嗯。” 晚上七点，四十四盏灯亮着。 陈锋站在店门口，看着那些灯。 她来了。 她从市场那边走过来，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，头发扎成马尾。手里拎着一个小袋子。她走到他面前，站住。 她说：“听说你这边新店开张了？” 陈锋说：“嗯。” 她说：“我来看看。” 陈锋说：“好。” 她跟着他，往新店那边走。走过老周的店，老钱的店，老李的店，老孙的店。走到新店那边，她停下来。 她看着那些新店，一排一排的，整整齐齐的。灯都亮着，照得那些白墙发亮。 她说：“二十八间？” 陈锋说：“嗯。” 她说：“都是你的？” 陈锋说：“嗯。” 她说：“你真厉害。” 陈锋没说话。 她走进去，一间一间看。走得很慢，看得很仔细。走到东头第三间，她停下来。她说：“这间有人了吗？” 陈锋说：“有。老孟老婆的。” 她点点头，继续走。 走到最后一间，她停下来。她说：“这间呢？” 陈锋说：“还剩这间。” 她看着他，说：“我能租吗？” 陈锋愣了一下。 她说：“我有个朋友，想开个花店。” 陈锋说：“可以。” 她说：“那我明天带她来。” 陈锋说：“好。” 她笑了。她说：“以后，我也是你的租户了。” 陈锋没说话。 他们走回去，走到老店门口。她停下来，把手里的小袋子递给他。 她说：“路上看见的。” 袋子里装着几个橙子。 陈锋接过来。 她说：“我走了。” 陈锋说：“好。” 她走了。 陈锋站在那儿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 翠芳从店里出来，站在他旁边。她看着那些橙子，没说话。 陈锋把橙子递给她。她接过来，进去了。 他站在那儿，看着那些灯。 四十四盏，都亮着。 明天，就是四十五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