终南山修行的我不是道士:第一百零一章 愧与恕
全俊熙转到普通病房的第二天,阳光格外透亮。
全俊英刚给哥哥擦完手,病房门就被轻轻推开,村长陪着一个身形佝偻、满脸愧色的老人走了进来——正是女大学生的舅舅。
老人头发一夜白了大半,背比从前更弯,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皱巴巴的布包,进门看见病床上浑身是伤、虚弱不堪的全俊熙,脚步瞬间顿住,眼圈猛地红了。
他站在离病床几步远的地方,嘴唇哆嗦着,半天说不出一个字。
这几天,他在派出所、在全家寨,听了太多太多——
听村民说全俊熙治病救人、分文不取;
听村长说他守着院子赎罪、日日忏悔;
听医生说他被打得多处骨折、颅内出血,几度病危;
更听人说,他明明一身武功,能打能挡,却硬生生跪着受死,连一下都没还手。
老人心里那堵撑了十几年的恨墙,彻底塌了。
他缓缓抬起手,指着自己,声音苍老沙哑,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:
“我……我是孩子的舅舅……是我带人打的你……是我对不住你……”
全俊熙躺在病床上,脸色依旧苍白,呼吸轻浅,却微微摇了摇头,没有怨,没有怒,只有一片平静的释然。
“不怪你,”他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是我先害了你的妹妹、妹夫,还有你外甥女。我欠你们的,挨多少打,都应该。”
一句话,让老人再也撑不住。
“扑通”一声,这位年近七旬的老人,当着村长、全俊英的面,直直跪了下去。
“是我糊涂!是我被仇恨蒙了心!我知道你在赎罪,我知道你是真心悔改,可我还是下了狠手……我差点把你打死,我差点又害了一条命啊!”
他老泪纵横,哭得浑身发抖,把那个攥了一路的布包捧起来:
“这是我这辈子攒的一点养老钱,不多,我知道不够,可我只有这些了……我给你赔罪,给你磕头,你怎么罚我,我都认……”
全俊熙急得想坐起来,却牵动了伤口,疼得闷哼一声。
全俊英连忙扶住他,眼眶也跟着红了。
“老人家,快起来……”全俊熙喘着气,声音温和却坚定,“我不怪你,更不要你的钱。你恨我,是应该的;你想报仇,也是应该的。换作是我,我也会恨。”
他望着老人,眼神里是半生的忏悔:
“我这一辈子,做错过大事,欠过三条命,我这辈子都还不清。你打我,是让我清醒,让我记住痛,记住我造的孽。我不怨,真的不怨。”
“可你……你明明能还手啊……”老人哽咽着,“你有武功,你能走,能躲,能自保……你为什么不还手?为什么要站着让我们打?”
全俊熙轻轻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底一片通透。
“武功是用来护身渡人的,不是用来报复的。我当年已经错了一次,不能再错第二次。我挨打,是赎罪,是偿命,是我该受的。”
病房里一片安静,只剩下老人压抑的哭声。
村长站在一旁,悄悄抹了抹眼角。
全俊英握着哥哥的手,心里又酸又疼,却也终于松了一口气。
恨了十几年,怨了十几年,打也打了,伤也伤了。
到最后,没有仇杀,没有对立,只有一跪,一恕。
老人被村长扶起来,依旧满脸愧疚,对着全俊熙深深鞠了一躬,久久没有直起腰。
“从今往后,我不恨了……也不怨了。你好好养伤,等你好了,我来全家寨看你,给你赔罪。”
全俊熙微微点头,轻声道:“好,我等你。”
老人走后,病房里恢复了安静。
全俊英看着哥哥虚弱却平静的模样,轻声说:“哥,你真的原谅他了?”
全俊熙看着窗外,目光温柔而悠远。
“不是原谅他,是放过我自己。
仇恨就像风,越吹越乱;
宽恕才是路,走过去,才能往前走。”
他顿了顿,转头看向妹妹,眼神里充满了暖意:
“再说,我现在不是一个人了。
我有你,有全家寨,有小狗,有家。
我得好好活着,守着你们,守着这个家。”
全俊英再也忍不住,轻轻靠在哥哥床边,眼泪无声落下,却是安心的泪。
就在这时,村长的手机突然响了,接起一听,老人脸上立刻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。
“俊英!俊熙!好消息!好消息啊!”
村长激动得声音都在抖:
“青城山的师父!全道长的师父!派人来了!已经到县城了!马上就到医院!”
一句话,让病床上的全俊熙猛地一颤。
浑浊的眼睛里,瞬间泛起泪光。
六十岁漂泊,六十岁赎罪,六十岁历经生死。
他以为自己早已无依无靠,却没想到,在他最艰难的时候,
妹妹在,乡亲在,师父,也来了。
窗外的风轻轻吹过,带着暖意。
病房里,光落满床。
前路漫漫,可这一次,他再也不是孤身一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