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雨2027:第255章 低云
2029年5月23日。
灾难发生后第704天。
尸体是早上发现的。
杨滨带换班的人去交换点开门,远远就看见东侧路口草丛边趴着一个人,走近了才看清。
草丛长得不高,蔫巴巴的。上面沾的血已经干了,凝成一层暗红色,把脖子和地面粘在一起。喉咙被割了一道,刀口很深,切开了气管,创面边缘发黑。那人身上翻得乱七八糟,外衣扣子全崩了,裤兜翻在外面。
旁边泥地里有两道平行的脚跟拖痕,很浅,停了没两步,就是把人从路边拖进草丛的距离。
这人昨天来换过工。杨滨记得他,登记本上有名字:蒋民,四十七岁,新城区的。前一天在嘉余营干了一下午的活,领了一碗粥、半块红薯干。
回去的路上被人杀了。可能就为了那半块红薯干。
杨滨用对讲机报了于墨澜。
等于墨澜到的时候,尸体旁边围了三四个今天来换工的新城区人,没有人出声,只是围着看。有一个女的看见创口,蹲在两米外干呕,没吐出东西。
空气里有血腥味,混着草丛底下积水。苍蝇已经来了,在刀口附近打转。
"谁看见的?"
"没人看见。"杨滨把登记本翻了一页。"夜里的事。"
于墨澜蹲下来检查。
刀口齐整,就一刀,肯定不是打架,打架的伤口不会这么干净。是蹲点的,等人换完东西往回走,马上从后面动手,又快又安静。
他站起身,直起来的时候膝盖嘎吱响了一声。
"通知陶涛,让她认人。今天交换照常,不停。"
那天来的人少了一半。七个,走路的时候每个人都扭头看路两边的草丛。两个在登记的时候手一直攥着。
交换点开了,但气氛不对。换东西的就来了一个,新城区平时干活的人闷声干,今天的人隔一会儿就抬头,往东侧路口方向看一眼。
陶涛派人认走了尸体,地上的血迹还在,泥土吸了一部分,剩下的踩不掉,也没人收拾。
下午一点,于墨澜在调度室叫来梁章,把门关上。
"交换点外围出了人命案,你知道了。"
"知道了。"梁章站得直。
"出事的地方离我们最外围哨位不到三百米。夜里值班的没听到动静。"
于墨澜把铅笔搁在桌上。
"你跟我说说,这叫什么。"
梁章嘴抿着,下颌绷紧了,但没说话。
"东侧路口是交换点唯一的出入通道。每天十几个人从那里过。"于墨澜没抬音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说。"那个位置没有固定哨,夜间巡逻线都没覆盖到。"
"人手不够。东侧本来不是——"
"现在是了。"于墨澜打断他。"今天起,东侧增加固定哨位,夜间巡逻线向东延伸到公路拐弯处。用谁你排。"
"明天就到位。"
"今晚。"
梁章走了。
于墨澜从抽屉里翻出一根烟——熊猫的,烟丝有点松了。他站在调度室门口,点上吸了一口,嗓子眼发辣。
就是那一口的工夫,他发现风停了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,可能从上午就停了。天灰得很匀,没有层次,一整块扣在头顶上。空气很闷,不动,黏在皮肤上。
他用鼻子吸了一口。熟悉的金属味。
他走去找周德生。
老人在工具棚里修锹把。彩钢瓦搭的棚子歪歪斜斜,里面堆着锄头、铁锹、塑料桶、几捆麻绳,和搜刮来的各种物件。光线从门口漏进来,落在周德生手上,他的手上老茧更厚,土地的颜色渗进去了。
于墨澜问:"你闻到了吗?"
周德生把锹把放下,鼻子朝上抬了抬。
"跟上一回一样。"
"能看出多久?"
"一两天。快的话今晚。"他用袖子擦了一下额头。"豆田得盖了。"
于墨澜回调度室,拿起对讲机,转了旋钮。
"陶涛,嘉余营。"
沉了一分钟,陶涛的声音传来,底噪很重。
"在。"
"黑雨可能今晚到。我这边篷布不够,你那边建材市场还有没有塑料薄膜?"
"我让人去看。"
"能来多少人帮忙搭棚?"
对讲机那头停了几秒。"十个。"
"尽快来,带工具。"
"行。"
下午三点,豆田边集合了二十多个人。嘉余营这边白朗带八个,陶涛那边来了十个,苏玉玉和周德生指挥,没让孩子们来。篷布加上陶涛搜来的塑料薄膜,勉强盖七垄,剩下两垄实在没东西了,用编织袋和旧床单凑。
时间往死里赶。竹竿搭架,铁丝绑接头,篷布拉上去用石头压边。
风起了,一阵一阵的,篷布被吹鼓起来,两个人按住这头,那头两个人立刻拿铁丝绞紧。
铁丝勒进手指,有人低声骂了一句,但手上没停。
周德生一垄一垄检查排水沟,有几处堵了碎土,他弯腰用手扒,指甲劈了一道,看都没看,接着扒。苏玉玉跟在后面加固竹架连接处。两根竹竿拼接的地方松了,她拿铁丝缠了三圈,使劲拧,拧到手指发红、发麻。
于墨澜也在搬石头,压篷布用的废混凝土块,石头棱角硬,扎手。每搬一块他腰就抽一下,脊背两侧的肌肉僵得像两根铁条。
天色在四点多暗下来,还没到黄昏,就从天顶往下沉,均匀地压在头皮上。
金属味越来越浓。
六点,九垄全部覆盖完毕。苏玉玉走了最后一圈,检查每一处接缝。
"外围两垄不保险。雨大了撑不住。"
"尽力了。"
陶涛的十个人收了工,没留下吃饭,直接往回走。走之前陶涛站在田埂上,看了一眼覆盖住的豆田。
蓝色和灰色的布面在风里起伏,石头压着边,竹架在底下撑着,给脆弱的东西盖上了一层护甲,但护甲本身也是脆弱的。
"你们为这几垄地拼成这样?"
于墨澜没搭腔,他在看天。
入夜,雨来了。
先是几滴,打在铁皮棚顶上,声音很沉,每一下之间间隔很长,在头顶漫不经心地敲鼓。然后间隔缩短,最后连成片。
于墨澜站在冷库门口雨棚下,看黑雨从天上倒下来。他今年第一次认真地看黑雨。
黑雨不是落的,是泼的。雨水砸在地上不溅开,直接啪地摊成一片,灰黑色,带着一层油亮的光泽。地面上很快汇起水流,气泡在水里翻,像活的东西在下面呼吸。
空气里的金属味变成了别的东西:铁锈、酸、腐烂、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苦。
黑雨是这样的。
他退回调度室。
深夜,何妙妙来了。她头发是湿的,T恤前襟贴在身上,她跑的很急,穿过了院子那段没有遮挡的路。她喘了两口,把手里的纸递过来——就四个字,被雨水洇开了两个,但还能认。
"渝都通电。"于墨澜念了一遍。
"就这两个词。"何妙妙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上的水。"信号比上回强,还是断了。我确认了两遍。"
于墨澜把纸折了,压在上一张纸条旁边。两张纸条并排:"路段、封控、倾角。""渝都、通电。"
于墨澜把“倾角”两个字划掉,改成“清剿”。
雨声没停,铁皮被砸得闷响,一声接一声。
外面的豆田上,那几块篷布不知道还撑不撑得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