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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雨2027:第248章 稀饭

2029年5月6日。 灾难发生后第687天。 前天,刘胜军的人把清单送到了院门。陈志远核了价:药换粮、碘伏换盐,几笔小单,当场谈拢。 对方没再提借人借枪,只问能不能多换点子弹。于墨澜让陈志远回话:子弹按颗算,价高,土喷子可以换。那人点头走了。 井那边没消停。白天老城区占着,夜里新城区就翻墙。刀和土喷子都用上了,有时候夜里能听见远处传来闷响,不知道是枪还是什么东西砸在铁皮上的声音。 乔麦隔天出去摸了一圈,回来说守井的又死一个,摸井的也死一个,两边都红了眼。井在谁手里一天一变。刘胜军那把81杠和那几把长刀压得住白天,压不住夜里偷袭。那口井越来越像一块骨头,两条狗在抢,哪条都咬着不松嘴。 从昨天起,院门外开始有人蹲。不是刘胜军的人,是流民。 有三两个,远远看着院门,不敢靠近。离院门大概五六十米,就蹲在那儿。梁章来问怎么办,于墨澜说:不开门,只开值班室外窗。想换东西,拿东西来,换完即走,不收人。营地现在没有余粮给外人吃。 规矩先定下,明天贴出去。 天亮前,周德生和苏玉玉把一张新纸贴在食堂门口。A4纸,从县教育局搬回来的那批办公用纸里抽的,字是黑色记号笔写的,字粗,隔三米能看清: 【豆苗嫩叶、红薯秧顶端、南瓜幼藤,一律不准碰。违者处分。】 下面还加了一行:【巡线人有权当场扣押,故意破坏者,按叛徒处置。】 "按叛徒处置"——在灾前是不可能出现在任何公告上的。但现在它贴在食堂门口,所有去打饭的人都要从它底下经过,没有人觉得过分。 一株红薯苗在现在的嘉余营里,价值超过灾前的一千块钱。 于墨澜从走廊出来,先看了这张纸,再看地里。风过来,纸边拍在墙上啪啪响,替上面的字加重语气。 周德生蹲在门边,不抬头,手里竹竿在地面上点来点去。苏玉玉站着,不断给来打饭的人重复一遍规定。她的嗓音已经有点沙了,从早上喊到现在,每来几个人就说一遍。 "念这个有用吗?"一个年轻人小声问。 苏玉玉没抬头:"有用没用都念。谁动苗,谁担责。" 年轻人缩了脖子,端碗进队。 今天的饭稀得更明显,粥薄到了透光的程度。马成把最后一点豆渣刮下来,分成八份,给夜哨和病号。其余人照旧。 陈志远在分餐口旁边贴了新表:每餐米重、补餐对象、锅底残量,精确到克。 每顿结束要签字,签字人三名:掌勺、复核、值班。三个人签一锅粥。没有比这更郑重其事的吃饭了。 于墨澜在表前停了一会儿,问陈志远:"夜里地头巡线改了吗?" "改了。"陈志远指着背面,"南棚到红薯垄这段由白朗那组补。每小时一趟。" "铃线检查谁负责?" "梁章。" 于墨澜点头,把表按回墙上。 上午,苏玉玉带人下地整藤。她不许任何人站进垄沟,只能踩在垄间硬路上。路也不宽,刚好放一只脚的宽度,人走在上面像走钢丝。有人手伸进叶丛太深,她就让人退出来重来。 周德生在另一边查断口,看到新折痕就叫名字,记到小本上。 最远那垄是无名在整。一个人蹲着,左手拨开叶子,残手夹着缠藤用的麻绳。他干活不说话,动作的幅度很小,身子钉在地上。 "你这本子记什么?"徐强在旁边一边帮忙一边问周德生。 周德生把本子翻给他看:日期、地块、断口数量、责任人。 "秋后算账。"周德生说,"现在不记,收的时候全忘。" 于墨澜听见了。秋后。能说出这两个字的人有自信活到秋后。 中午前,地头抓到一个。不是偷,是"想掐一片尝苦不苦"。苏玉玉让人把手里那片叶子放到秤上,称完记表,再扣当餐半份。一片叶子,几克重,换来半碗粥的扣罚。那人没争辩,端着少半勺的碗去墙边蹲着喝,把碗底舔干净,然后自己去补工报到。 下午两点,乔麦进了调度室。她头发没剪,长长了,扎了个短马尾,现在不会总被人认成假小子了。裤脚沾泥,手臂上有一道新划痕。 于墨澜在桌边看地图。乔麦把包往桌上一放,取出一张折图。 于墨澜把图摊平。乔麦用铅笔点了一个点。 "井点还在这栋楼?" "对。院子里机械压井。守井的死一个,摸井的死一个,昨晚没开枪,又动刀了。" "新城区怎么进去的?" "夜里翻小区围墙,白天不硬冲。"乔麦在图上画了三条线,线条很利落,"最近三次路线。" "有枪吗?" "土喷子,不多。主要刀和钢管,小流氓打架一样。" 乔麦在外面跑了这么久,见过的死法比营里所有人加起来都多。这些东西在她嘴里已经成日常了。 乔麦把铅笔移到东侧。于墨澜问:"县道呢?" "有新车辙。轮距宽,花纹深,不是板车,至少两台车,从县道东口到新城区边缘再折回。两天内的印子,风还没吹平。" “车辙。不是军队就是大团伙。”于墨澜把图压住,视线没动。 乔麦说完就走:"这份留给你们,晚上我再补一版。" 她没去食堂。于墨澜没叫她。乔麦不在食堂吃饭,她有自己的办法。刀不需要人喂,只要有地方插就行。 于墨澜把图压在调度本下面,去找田凯。 田凯在自己那间屋里,拄着拐坐在床沿,面前小桌上摊着标注过的旧地图和几页笔记。他的腿程梓说没有条件矫正。于墨澜把乔麦的图交给他。 "井点单独标红。东侧车辙记录规律。" 田凯把图夹进板子,跟自己那张对比。 于墨澜又去了值班室。 角落里靠着一台搜回来的旧笔记本电脑,屏幕完好,但充上电开机要密码。营里没有会修电脑的,何妙妙也不会重装系统,就搁那儿了。一个装满了别人的过去的盒子,打不开。 何妙妙趴在那台军用电台旁边,盖子掀着,桌上摊着一截拆下来的排线和焊锡丝,旁边搁着她自己列的配件单,上面划掉了两项,还剩三项没着落。 烙铁的尖端发着暗红色的光,焊锡的烟丝细细的,往上飘,在灯底下划出一道白线。 "排线配上了?" "配了一根,从搜回来的旧收音机上拆的,线径差一点,先凑合。"何妙妙头没抬,烙铁在焊点上停着,"另一根还没找到合适的。天线接口焊上了,但没排线就还是收不全。现在只能收到一截一截的杂波,断断续续。" "能听就先听着。"于墨澜说,"夜里多扫几个频段,别发。" 何妙妙应了一声。于墨澜往外走,到门口时听见电台喇叭里漏出一声短促的嗡,像什么信号的尾巴,一闪就没了。他停了一下,但什么都没有了,只有底噪。他等了几秒,走了。 外面还有人在发信号。发信号意味着有电,有电意味着有组织。但那个信号太短了。 傍晚,林芷溪今天讲"粮、种、垄、秤"四个字。她把"垄"写在板上,转身让孩子们照着抄。 写到第二遍,她右手一抖,粉笔在板面上拖出一条斜线。那条线从"垄"字的最后一笔开始,往右下方歪过去,像地里被风压歪的苗。她停住,换手去扶桌子,站稳后才继续。 小雨先站起来,把林芷溪手里的粉笔接过去,放回盒子,再把讲台边那摞本子抱到桌上。 "老师,我先收这排。"小雨说。 林芷溪点头,坐下喝一口温水。过了一会儿她才继续点名。 小满跟着小雨收本子,按座位顺序摞好,摞到第七本时,他把一本写错行的挑出来,放在最上面。林芷溪看见了,让他放到"重写"那一摞里。 班后复核,林芷溪坚持做完。她的手有点抖,但每个数字都落进格子,没有漏项。陈志远坐她对面报数。报到"病号补餐"那一栏时,林芷溪让他重复一次,自己慢慢写完。 "明天别来了,歇一天。"陈志远说。 林芷溪把最后一笔核完,合上本子。"明天的事明天说。" 她站起来,椅子在地上拖了一下。 夜色刚压下来,院门外有人叫门。 梁章带两人到院门内侧站定,枪上膛,棍子备着。于墨澜和陈志远走进值班室,把台灯调暗,只剩侧窗那一道光照着。 "有人吗?"门外是女人声音。 梁章在门内应:"几个人?" "我和孩子。" "营地不收人,换东西可以。带什么来了?" 门外停了几秒。 "一只表。还能走。" 梁章转头看于墨澜。于墨澜用下巴对陈志远示意:先看。 陈志远推开值班室朝外的外窗,手电光从窗口打出去,照到一张瘦脸和一个裹在薄外套里的孩子。女人的脸颊凹陷,颧骨托着整张脸的轮廓,眼睛被手电光照得眯起来,但没有躲。 孩子埋在她怀里,只露出半个脑袋,头发乱得像一丛枯草。 女人把手抬起来,掌心托着一只表,表盘完好,江氏丹顿机械款,成色还新。那只表在她掌心里,表面反射着手电光。 "换什么?"陈志远问。 "热的。孩子两天没吃热的。" 于墨澜在暗处看了那个女人一眼。 陈志远把手电光落在表面,翻过来看了眼型号,把笔搁在账本上:"只有盐水,剩米汤。营里没多少吃的。" 门外停了一下。"什么?" "温盐水,就这个,爱要不要。" 外头没再问。过了几秒,女人轻声对孩子说了句什么,从窗口里听不清。最后答: "换。" "先交东西。" 女人把表从窗口递进来。陈志远放进托盘,直接记账: 【江氏丹顿机械表一只,成色九成新,入。换温盐水一杯,米汤一份,出。】 过了会,后勤的人打了水和米汤过来。陈志远从值班室外窗递出去。 碗是不锈钢的,碗壁上有刮痕,米汤在碗里发着一层淡白色的光。 "喝完走,我们不留人。"梁章说。 门外一阵窸窣,孩子先接过去,咳了两声。女人低声哄。 过了几分钟,碗从窗口递回来。碗底干净。女人说了声谢谢,脚步往远处去了。 陈志远关上外窗,把托盘里的表取出来放到桌角。 于墨澜看完陈志远记的那行字,对梁章补了一句:"找个人跟两步,备注:有无尾随。" 梁章把这一页撕下复写,送调度室存档。原件留院门夹册,便于夜里抽查。 回去路上,陈志远问:"往后都按这个来?" 于墨澜说:"先按这个。不收人,不入册,换完即走。" "明天来十个带孩子的呢?" "咋可能。按流程一个一个来。超上限就停。" "上限多少?" "每天最多十笔。吃的只出盐水和淡水,碘伏可以少出一些,备件和用品可以多换点。外面的人拿吃的换最好。我们的粮食、枪和油不入这个口子。营地里个人的东西可以上报统一换。写进院门规程,今晚贴。" 陈志远点头,去拿纸。 夜里,新规贴上: 【不开门;只开值班室外窗;单人交换,换完离开;不承诺下次;日上限十笔。】 门外的人看到的是规矩,门内的人看到的也是规矩。 梁章带人沿院门内侧巡了一圈,确认规程牌挂牢,照明角度不外泄,枪位不暴露。 于墨澜在值班室听了十分钟,才去调度室写日清。 门外还有脚步声,一阵一阵的。不知道是风,还是人。 于墨澜把今天换进来的那只表从口袋里拿出来,放在调度本旁边,表盘朝上,这表过后要让人拿贡献点换。 指针走着,声音细得像虫。 这只表以前是在某个人的手腕上走的。可能是那个女人,也可能不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