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雨2027:第214章 接管
2029年1月20日。
灾难发生后第582天。
小雨叫于墨澜起来的时候,走廊里还黑着,有人咳嗽,断续的,不是一个人。他摸到棉袄,扣好扣子,要去看沟。
他出了宿舍楼,院子里没有灯,只有月台那边一盏还亮着,值夜的人坐在里头,低着头,打盹了。
昨天秦建国下葬了,他今天得把账接起来。
水缸在冷库南侧,外壁结了一圈薄冰。他舀了半勺洗脸,想精神一下。这工夫,徐强从仓库那边过来了,见他就开口:
"温棚暖坑昨夜断火了。大概两点多灭的,断了两个来钟头。小雨那班没出问题,她走的时候火还烧着,刘根接的下半夜。玉玉今早天没亮就过去了,说有几盘苗叶子倒了。"
"走。"于墨澜把水泼了,往温棚走。
于墨澜揭开帘子进去,里面比外面暖,但暖得不够——平时进来应该能出一身汗,今早只是不冻手。暖坑还有余灰,几截没烧完的树枝散在坑边,已经凉了。
苏玉玉蹲在第三排苗床边上,没回头。她手边放着一根竹签,比筷子细,插进一盘苗的土里,抽出来,凑到眼前看了看,换一盘再插。于墨澜不懂她在测什么。
"怎么样?"
"三盘南瓜苗全趴了,叶子贴着土面,软的。根还在,但根芯什么颜色我得下午翻出来才知道。"苏玉玉站起来,摘下眼镜擦了一下,又戴回去,"暖坑两个多钟头没有火,温度掉到零度了,南瓜苗最怕这个,受了冻的根,就算没冻死也伤了,长得会比别的慢一截,以后结瓜的时间要往后推。"
角落里,周德生蹲在那三盘苗旁边,手指挨个戳土面,一个点一个点换着戳,戳完了捻一捻指尖上的泥,看了看。
"根没冻死。"他拍了拍手上的土,"浇草木灰水,把温度捂回来,今天夜里不能再断火了,再断一次就白费了。"
苏玉玉已经在兑草木灰水了。她把灰从桶里舀到喷壶里,加了温水,摇了摇,试了一下喷嘴——喷嘴还是堵,按好几下才出一股雾。
"木柴今天得补进来,"她一边喷一边说,"库里剩多少你知道不?"
于墨澜摇头,出去查了一趟。
仓库门口的木料架上,三十一根方料,长短不一。最长的几根是上月搜索组从废品站拖回来的旧模板,已经开裂,烧起来快。短的能撑久一点,但劈开才能进暖坑。
他回到温棚把数字告诉苏玉玉。
"三十一根。"苏玉玉停下喷壶,看了他一眼,"温棚一天烧四到五根,算上宿舍取暖和灶台,一天总共多少?你算过没有?"
于墨澜没有答。这个数字他确实没有算过。
"秦工在的时候,每天早上到温棚看一眼再走。"苏玉玉蹲回去继续喷,"你要是接了这个摊子,木柴的账你得心里有数。"
于墨澜站在温棚里,看着苏玉玉一盘一盘地喷。
周德生跪在地上,把定植坑旁边的土坷垃一块一块捏碎,动作比年轻人还仔细。这两个人从天没亮就在这里,没人叫他们,自己来的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,食堂照例排队打粥和饼。
队伍比前两天安静。
昨天是葬礼,今天是葬礼后的第一天,谁该干什么都在干,但人和人之间说的话少了。
大坝来的那些老人打了粥就走,不在这坐,端着碗回宿舍吃。白朗和那几个本地人倒还和平时一样,坐在一块,嚼着饼唠嗑,声音不大,偶尔有人笑一声。
桂俊林坐在角落,又是三两口把粥灌进肚子里。吃完把碗一推,眼睛就盯着门口。
"下午去哪?"他问白朗。
"北边那片厂区,没搜完的,继续。"白朗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。
桂俊林没说话,点了点头。
于墨澜坐在最里面,摆了张桌子,对面是林芷溪。她手里拿着出库册,一边喝粥一边翻。
"有个事。"她把册子转过来给他看,右手食指点着前天那页,"马二签了出库四十根方料,写的修床架。但修床用不了这么多。我今早去库房数了一遍,确实少了四十根左右。"
"你怎么发现的?"
"秦工葬礼前那天夜里多烧了,我核日消耗的时候就对不上,今天早上又去数了一遍。"她把册子合上,右手搭在上面,左手搭在桌沿。那只胳膊的肘关节永远低一截,伤没好透,也好不了。
四十根方料,两天。于墨澜让她把这页单独抄一份压在桌上,他明天找人对。
吃完饭,他去了配电间。何妙妙不在,桌上压着一张对折的纸,铅笔字写得小:
"昨晚踩了两班,今早测,叉车电池容量低了三成,比上一次测少。温棚那盏今天只能亮一小时。要是连续三天这么低,电池可能在衰减,不是用量问题。"
他看了一眼墙角那两块叉车电池旁边的电压表,数字确实又低了一点。他把纸翻过来,在背面写了调度室压缩半小时、会议桌停、补给温棚,折好压回去。
下午在调度室处理杂事的时候,野猪来了。他没进门,站在门口,棉袄领口开着,脸上冻得发红。
"于头儿。北墙根底下有两双脚印,成年人,不是咱们的。昨天晚上留的,北墙中段站了一会儿,然后往城区方向走了。"
"站岗的没发现?看得出什么来?"
"间距均匀,走得不急,也不像饿着肚子走路的人。"
于墨澜让他把位置画下来,交陈志远存档,让他通知梁章今晚北段加一个人。
"黄杉他们四个,"野猪在门口顿了顿,"还差两天才到七天,你打算怎么处理?"
"不提前,到22号让李医生再查一遍再说。"
野猪点头走了。
傍晚,林芷溪把木料的月消耗算出来了。
"冬天取暖这一项比秋天多了两倍半,温棚、宿舍取暖、灶台三个地方同时在烧,三十一根撑不到月底。"
于墨澜看了那张表,翻来翻去看了一遍,数字没有变。苏玉玉早上说的话他现在听懂了。秦建国每天早上到温棚看一眼再走,不是看苗——是看柴。
天黑透的时候,灯已经按何妙妙的方案压到最暗,亮度不够看清字。小雨和小满从外头进来,脸都红的,像是在院子里跑过。
小雨走过来,把腕子上那块表往他面前伸。
"爸,我感觉秒针慢了。"
于墨澜接过来,转了几圈表冠,还给她。"记得上弦,两三天一次,总摘,放久了不动就会慢。"
"我知道,忘了。"她重新戴上,"昨天夜班我没睡着,一直盯着暖坑的火。到换班了我跟刘根叔说,火别灭了,他说他知道。"
于墨澜没有接话。小雨盯了一整班,但火还是灭了——不是她的班,是她走了之后。
小满看着小雨那块表,凑过来:“我听听动静。”
他听了一会儿。"比蝉声还细。"他说。
于墨澜拿出一个新的空账簿,不是秦建国那本,是仓库里翻出来的。他翻开第一页,写下日期,然后写了五条:
温棚断火,三盘苗受损,待观察。刘根值班失职,待处理。
木料余量三十一根。出库异常四十根,待查。月消耗高于秋季两倍半。
电池容量下降三成,可能衰减,待确认。
北墙脚印两双,来历不明。
黄杉四人隔离至22日。
写完看了一遍。苗不知道能不能活,木料不知道够不够烧,电池不知道是不是在坏。
他合上本子。窗外没有灯,只有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