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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雨2027:第198章 供词

2028年12月8日,清晨。 灾难发生后第539天。 配电间的蜡烛烧到底了,于墨澜趴在木板拼的简桌上,就着北边小窗透进来的鱼肚白,把昨夜的缴获清单核对了一遍。 九十袋面粉,昨晚只运回来五十袋,剩下四十袋还压在粮站的地下室里,今天得再派一趟。三辆跨斗摩托,车况不好,能用的只剩一辆,另外两辆抽干了油等拆零件备用。枪和弹进了帐,面粉也进了帐。剩下没进帐的,是那八个俘虏,还关在“关押室”里。 他把清单折好,塞进棉袄内侧,打算一会给林芷溪。 门口有脚步声,徐强探头进来,左臂绑着绷带,棉袄袖子只套到一半,手臂一动,绷带就绷出一个轮廓。 "老鬼醒了,一直叫。" "几点?" "天还没亮就叫了,我让人看着,到现在一直没停。" "带他去调度室,一个人,先不动其他人。"于墨澜站起来扣棉袄扣子,顺带看了一眼徐强那条臂,"你顺路去找苏玉玉,叫她帮你换一下绷带。李医生跟程梓忙不开,苏玉玉手稳。" 徐强低头看了看:"还撑着呢。" "换。" 徐强没再说什么,应了一声走了。 调度室里烧着铸铁炉,柴是从周德生那带回来的干木料,秦建国身体不好,多添了点柴,火头挺旺,但炉筒接口处漏了一条细缝,烟往外浸,熏着眼睛。 老鬼被两个人扶进来,他腿上没有伤,走路却像踩在烂泥里,手摸着墙,侧着脑袋寻方向。昨夜遭石灰之后,他两眼肿成了核桃,眼皮上烧出了血痂,发硬,只能挤出一条缝,要看什么得转整个脑袋而不是眼珠。脸上也被生石灰烫到,发着暗红,比陈志远情报单上描述的要老得多,也要瘦得多。 于墨澜把凳子踢到他腿边:"坐。" 老鬼摸索着坐下来,双手捆着,搭在膝盖上。梁章在角落搬了把椅子,又把速记本摊开,笔尖压着空白页。 "你真名叫什么?"于墨澜问。 "孙有贵。" 梁章记下来。 "孙有贵。原嘉余县志达砂石厂保卫队长,跟陈志达第一批冲进武装部的,对吗?" "对。" "大撤离的时候,武装部是怎么到手的?" 孙有贵两只手在膝上搓了几下,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鼻孔往炉火方向嗅了一下,没有开口。 "说。"于墨澜没有加重语气。 孙有贵的手停下来:"去年九月底,县里发通告,说粮食不足,安全区要清场,让人分批往西面走,当官的先走,然后是技术人员和小孩,后走中青年和老的,最后走物资。" 他停了一下,嗓子里有痰,咳了两声,"但是队伍走了没两批就乱了。好像是地震还是什么洪水,路毁了,后面几批堵在路上。我能……我能喝口水吗?” 梁章给他拿了一个脏兮兮的茶缸子,里面就一口。 他双手捧着,润了润嘴,继续说道:“先是断了消息。后来有人传出来说,带队的正规部队在前头出了事,疫病,或者被遗弃了,各种说法都有,没有一个说准的。" "你们怎么知道这个消息的?" "亲眼看见的。有从撤离队伍里逃回来的,跑得半死,回来就倒了,说前面根本没有安置点,就是个烂路。"孙有贵顿了顿,"再往后,县里就没有指令了,通告停了,协调组的人也散了,剩武装部那几个兵还守着。" "武装部那时候剩多少人?" "一开始有四十来个守卫,但撤离那阵子先走了一批,后来病倒了几个,又陆陆续续跑了人。等我们准备动手的时候,最后守着的就五六个,手里有枪。" "你们那边多少人?" "我们那时候有四十三个。都是砂石厂的,还有几个从转运点跑回来的,加上本地零散的。志达那时候已经在外头拉人了,一个一个拢进来的,他不知从哪搞的粮食,反正,谁手里有吃的,人就跟谁。" 孙有贵的声调很平,说的全是事情本身,没有一个字评价,"那天我们四十三个人站在武装部外头,志达让人喊话,说官方已经彻底撤了,不会再回来,守在这儿没有意义,跟他走还能活。" "那五六个人怎么反应的?" "有两个直接放了枪走过来了,有一个躺着动不了,让人架进来。剩下三个死守,我们就耗着,没急着动手。" "那三个怎么处置的?" 孙有贵的手指动了一下。"我们手里也有土家伙,他们不敢跟我们干。其中两个后来被打倒了,都没死当场。还剩一个扛到最后,把枪架着。最后饿了三天,自己把枪放下来了。" "后来呢?" "没杀。关起来都饿死了。没多久就没了。" 梁章的笔在纸上稳稳地落着,没有停。 于墨澜把视线从老鬼身上移开,在炉火上停了一会,炉子里的柴发出细微的噼啪声。"官方大楼怎么到手的?" "武装部进了,有枪了,下一步就是粮食。"孙有贵的嗓音稍微低了一点,"大楼是嘉余撤离协调点,里头有一批物资,撤离计划里准备统一转运的,但因为前面那个事,那批东西没人管了,还堆在里头。大楼里那时候聚了两百来号人,都是没走成的本地人,有几个协调组的人在主事。志达去谈,要那批物资,对方不给,说那是官方的储备,让志达出示手续。" "然后志达封了大楼的进出口。架枪守着,不攻,谁出来就打。三天之后,里头的水断了,协调组的人开门出来谈,志达就进去了。" "大楼里头那两百多人后来怎么安置的?" "有的遣散回自己家了,楼里面一边安置周边农村的流民,给我们干活,另一边住自己人。地下室关不服的。" 孙有贵停顿了一下,"最多的时候大楼里住了两百三十来号,后来偷跑了一批,病死了一批,撑到最后的就是我们这帮人,一百三十来个。" "他父亲那件事,是你动的手?" 孙有贵沉默了几秒。"那是按规矩办的事。志达让把粮食全集中起来,私藏粮食,在那时候是当众处置的,不处置底下的人不服。" "动手的是你。" "是我。" "朱洪波在场吗?" "没在,在外头守着,挡着旁边的人。" “他妹妹的枪伤是你们打的吗?” “是。志达死了,有些地方我找不到。就只知道粮站。陈志远知道的事情多,有用,我就让人把他抓回来,他跑进你们冷库里,我就让人先盯着。” 于墨澜把陈志远那张情报单从口袋里拿出来,展开,对着窗口光看了一遍,又折好收进去。 "带回去,锁好。"他对门口的人说。 两个人扶起孙有贵,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孙有贵脚步顿了一下,好像想说什么,最终没有开口,被扶出去了。 朱洪波关在隔壁仓库,用铁链锁在暖气管上。跟老鬼不同,他昨夜在睡觉,没遭石灰,只是在走廊里被按倒时磕了脸,左颧青肿,那道刀疤挤在肿块旁边更显难看。 他被押进来的时候腰弯着,手反捆在背后,见到于墨澜,眼神往旁边一瞟,又移了回来。 "陈志达跟陈志远之间的事,你知道多少?"于墨澜坐着问。 "那是他们兄弟的私事,我就是跟着鬼爷……老孙做事,里头的细节我……" "你替老鬼盯陈志远,盯了多久?上次在城南为什么装不认识他?" 朱洪波嘴唇动了一下,换了口气。"也没怎么盯,就是听老孙说,那个人懂账,脑子活,以前替他哥管钱,后来因为什么闹掰了。我那天知道他给你们冷库干活,老孙让我留意他的动向,但进不来你们这,就是在外头看着。" "陈志达在的时候,有没有交代过要怎么处置陈志远这个人?" "说过一回。"朱洪波咽了口口水,"说他弟弟滑,翻过账,以后要找机会再收拾一下。但后来一直没腾出手,灾后嘉余这头事多,就搁下了。" "陈志远他父亲那件事,你在场吗?" "我在外头守着。"朱洪波低头,"没看见,我只是个司机。但我听说了,陈老大连他亲爹都敢杀,我们……" 于墨澜站起身,往门口走。 "于队——"朱洪波声音急了,"我知道城东那边有陈老大的两个私藏点,我可以带路,那里头的东西你们肯定用得上……" 门已经关上了。 于墨澜从梁章那里要过速记本,站在走廊里翻了一遍,把孙有贵今天的供述,和陈志远入伙时提交的情报单一页一页对下来。 大撤离的时间节点,武装部守卫的数量,大楼的占领经过,踢人的是孙有贵——全都对上了。粮站那边,检修井的位置按陈志远说的,没有偏差,进去就是。格局、人数,和田凯探报的基本吻合。 他把本子还给梁章:"叫陈志远来,外头说话,不用进来。" 陈志远走出来,站在走廊里,没戴眼镜。昨夜他在宿舍住的,但有人看着。于墨澜把结论交代清楚:"现在事情和你说的都一样。" 陈志远的肩膀动了一下,随即静止,他把双手插进棉袄的袋兜里,没有说话。 "你回去。"于墨澜说。 陈志远转了身,走出几步,停下来:"老鬼怎么处置?" "按规矩。" “能不能让我……” “按规矩。” 陈志远没有再问,继续往前走,拐角处消失了。 换药的事于墨澜是在过道里见着的。种植组临时仓库的门口,苏玉玉蹲着,帮徐强把旧绷带一圈一圈拆下来,绷带外层泛黄,靠近伤口那一面有陈旧的血迹,早已经干硬了。里头的伤口没有再渗血,结了一层薄痂,痂边缘的皮肤从白转出了一点淡红。 "好多了。"苏玉玉没有抬头,低头拿棉球沾了点酒精仔细擦拭,"再换几次,应该就差不多了。李医生那边太忙,我帮你处理一下。" 徐强把袖子再推高一点,配合她的动作,手肘搭在腿上,没说话。 苏玉玉重新上药,把新绷带卷了几圈,末尾用布条打结,收手,站起来,两个膝盖上沾了一块地上的霜。 于墨澜没有停,继续往调度室走。 当天午后,于墨澜把大坝时代带下来的那本纪律册找出来,翻到处置条例。秦建国当初定的规矩:对营地人员造成武装伤亡、实施物资劫掠、且俘虏已无进一步情报价值,处置不需复议,留记录备查。 孙有贵与朱洪波两个名字,两项并列成立——藕塘伏击死过人,炮击冷库死过人,这两件事都是陈老大保卫团的手笔,孙有贵当时也参与了执行,朱洪波是直接参与者。情报已经问完,粮站已经拿下,留着没有更多用处。 于墨澜在两个名字旁边各打了一个叉,把本子交给梁章。梁章签字,让常新送到秦建国处看了,再送回来。这套流程走完,用了大约一刻钟。 剩下的俘虏,作为苦力,先干活观察,跟白朗他们刚加入的时候待遇一样。白朗他们转运站的人跟大坝的,两边本来都不是什么仇人,这两月一起干活,同吃同住,已经不怎么划界了。 执行在院子东侧,用院墙做背景,小杨和另外两人执行。 子弹金贵,但还是用了枪决,因为规矩。 前后相隔约二十秒。 第一声响过之后,院子里正在搬运爬犁的几个人停了片刻,没有人走过去,又继续干活。第二声之后,什么动静都没有了。 尸体用旧麻袋装了,拉出营地,选了一处荒地抛了。 傍晚还没到,于墨澜把陈志远叫进调度室,这回让他坐下。 "情报属实,粮站的物资已经入账。"于墨澜把那本速记本推到他面前,翻到梁章记的页面,"按当初的约定,暂缓处置理由成立,留你条命。" 陈志远的手按在速记本上,没有翻,看了于墨澜一眼。 "你继续管账,配给标准不变。"于墨澜说,"观察期三个月,林芷溪和秦工定期核查账目,有出入当场说。三个月内不能出外围,不能私下接触营地以外的人,不能藏东西。出了问题,没有补偿。" "明白。"陈志远把速记本推回去。 "有话说吗?" 陈志远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条,放在桌上推了过来。 "我老婆,王慧。"他说,"两个多月前她还在新城区那边,我们事先约好了一个记号,我有她藏身的 于墨澜把纸条拿起来看了一遍,纸条上写的字很工整, "陈玥是你带过来的。"于墨澜说。 "是。"陈志远顿了一下,"老鬼那时候要抓我,拿我妹要挟我,我们跑的时候,被老鬼拿枪打了。" "你先回去。" 陈志远站起身,拉好棉袄领口,没有再说别的,转身出去了。 秦建国没在调度室,他自己找了个小屋。屋子里烧着小炉,有股药味。他靠着枕头坐着,烟斗放在床头柜上,没有点,独眼看向走进来的于墨澜。他最近咳嗽比前几天重,说话声音也哑。 于墨澜把纸条放在床头柜上,就放在那根没点的烟斗旁边。 "陈志远主动交的,他老婆的藏身点。" 秦建国伸手拿过来,凑近眼睛看了一会,放回去。"你打算怎么用?" "去找,带回来。" "为什么要找?"秦建国问。 "稳住他。他在账目上有用,现在还不是换人的时候。" 秦建国缓缓把靠枕往上挪了挪,右手撑着床。他不动声色换好了姿势,把腿伸直了靠着。"陈玥现在在营地里。"他说。 "伤的重,还没好,走不了远。" "他那个妹妹,已经在你手里了。"秦建国看着于墨澜,"老婆再带回来,他往哪跑?" 于墨澜没有立刻接话,手指压着那张纸条。 "不用跟他挑明,也不用威胁。"秦建国说,"他是个聪明人,比你算得快,他交出这个 "那就先安置。"于墨澜把纸条收进口袋。 "先看看她带来什么,带来谁,再跟他说。"秦建国把手杖从床边摸过来,搁在腿上,"找人的时候别声张,三两个人去,别让新城区那边知道是冷库的人。" 于墨澜站起来,往门口走。秦建国没有再叫住他,屋里只剩炉子里烧柴发出的细微声响。 换岗之前,于墨澜在院子里等到了小杨。 杨滨刚从北墙下来,棉帽压到眉骨,右颧那块冻疮的紫色在夕光里显得格外深,步枪背带新换了一根,从粮站缴获里找出来的旧皮,还有点发硬,背在身上有点卡。 "小杨,明天一早你带两个人,轻装,去新城区。" 于墨澜把那张纸条递给他,"按这个 小杨接过纸条,就着最后一点天光看了一遍。"找到了怎么处置?" "带回来,安置在东宿舍楼,单独一间。先不要让陈志远见着,等我说。" "明白。"小杨把纸条叠好,揣进棉裤口袋,掏了掏,确认没有滑出来,"今天那边粮站的面粉还有四十袋没搬,什么时候安排?" "今天就去,田凯带队,趁天没彻底黑,尽快出发搬。" 小杨把步枪背带重新压稳,应了一声,转身走进宿舍楼。 院子里还有人在推爬犁,木板在地皮的薄冰上划过。 北边厂房的方向,风从天黑的缺口里刮过来。 天没有下雪,云层灰压压的,看不见月亮,也看不见星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