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雨2027:第187章 兄弟
2028年10月29日。
灾难发生后第500天。
调度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。
“按昨天说的,把发送模块接上。”秦建国看着李明国,一字一顿地说,“频率调到官方最常用的监听频段。带着设备去陈老大据点附近,越近越好。把信号发出去,持续广播。内容就一句话——“嘉余集结完毕,明日封锁航道,进攻沧陵”。”
梁章侧着头问:“秦工,你的意思是……?”
“大坝是怎么没的,就让陈老大他们怎么没。”秦建国说。
“会不会波及到我们?”梁章问。
于墨澜立即意会:“大坝挨炸的时候官方用的是精确打击,覆盖范围和方向都是定死的。只要坐标能准确锁在他们头上,不管是导弹还是陆军来剿匪,都不会误伤到冷库。”
“这不一定行吧?”梁章说。
“总得试试,发完立刻撤。”秦建国语气一如往常,“但发送时间绝不能太短,官方定位锁定坐标需要时间。为了确保万无一失,要离得够近,至少撑够十分钟。”
“在陈老大眼皮子底下待十分钟?”于墨澜加重了语气。
“人不要多,夜里去。”秦建国说。他转过头,静静地看着李明国。
李明国下意识地在裤腿上狠狠蹭了两下手,他明白秦建国这个沉默。
“我去。”李明国的声音不大,“不弄死陈老大,咱们这两百多号人,连明天的水都喝不上。”
秦建国点点头,补了一句:“电台带回来,以后还有用。”
“那我护送。小田机灵,枪法也不错,让他负责外围侧翼狙击。”于墨澜开始点将,“徐强在家——”
“我去!”徐强咬牙。
“不行,你胳膊有伤,影响速度。”
“老子单手也能端枪!”徐强低吼,“东来死了,我不能在家里缩着。”
于墨澜看了他几秒,点头:“好。带足弹药。”
夜里十点,雪又下起来了。
今天的雪没有那么黑,细密、冰冷的小雪粒,被风裹挟着砸在脸上。
四个人没走正门,从冷库后方的暗巷悄悄摸了出去,一路向北。
于墨澜端着枪打头阵,田凯扛了一把长枪,幽灵一样散在右侧,徐强断后。
李明国走在中间。他背着沉重的军用电台和两块大容量铅酸蓄电池,加起来将近三四十斤,他每走百米就得停下来,靠着墙喘。
徐强的胳膊吊着,一动就呲牙咧嘴地疼。
他们照着还没倒下的路牌前进,先越过大路,穿过几个居民小区,过了不知几条街,顶着风雪向陈老大的据点靠近。
过了最后一条街,前方视野豁然开朗,庞大的建筑轮廓在风雪中显现。
官方大楼坐北朝南,门前是一片宽阔的露天停车场,横七竖八停满了生锈的报废汽车。大楼西侧是旧客运站,再往后就是县城密集的街道和居民区。
徐强伏低身子,沿着街摸到停车场边缘,端着枪扫视一圈,随后回头打了个“安全”的手势。
“这距离有两百多米,够吗?”田凯问。
“一百来米差不多。如果真来导弹,即使打偏,他们的防线也垮了。”于墨澜说。
“那再……再近一点吧。”李明国小声说。
于墨澜带着李明国,猫腰钻进停车场中间的一辆废弃中巴车里。车厢铁皮能挡住电台的绿光,窗口正对着大楼的正门。
“明国,看你的了。”
李明国把沉重的蓄电池放在车厢的地板上,摘下手套。他的手指一直在发抖,蓄电池连接线插了两次才对准接口。
随着“滴”的一声,液晶屏亮了起来,在黑暗中散发出微弱的、幽绿的光。
“我再往车门搬一点,把天线露出去。”李明国说。
于墨澜拍了拍他的肩膀,潜出中巴车,隐蔽在东侧一辆废轿车后。徐强端枪守在西侧。田凯则弯腰跑过空地,在花坛后面架枪。
于墨澜远远望去,能看到楼门前筑好的沙袋防线,门口有人点着火堆。
雪粒打在废弃车壳上,发出沉闷的沙沙声。
于墨澜别在衣服上的对讲机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啸叫,频率被高功率电台干扰了,他干脆直接关掉了电源。
五分钟。
大楼的正门猛地开了。
七八个拎枪的人影冲了出来。手电筒的光柱像利剑一样在停车场乱晃。陈老大的人显然也有对讲机,他们察觉到了通讯异常。
“暴露了!明国,拔线,撤!”于墨澜猛地蹬地,往中巴车冲。
“增益还没拉到最大——”李明国趴在电台前,继续重复着那句“明日封锁航道,进攻沧陵”,手按在发射键上没有动。
“来不及了!他们包过来了!”
话音未落,大楼门口火光暴起。子弹打在中巴车的铁壳上,火星在黑暗中乱跳。
于墨澜抬起81杠,朝着手电光晃动的地方打了两个点射,将那边的影子强行压在掩体后。
西侧也交了火。徐强在废车缝隙里单手端着枪,火线横扫,将从绿化带和街道摸过来的几个人逼退。
局面恶化得太快。大楼两侧的街道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,陈老大的暗哨巡逻队正从侧翼围拢。
“明国!快走!我掩护你!”于墨澜撞进中巴车厢,伸手猛拽李明国的领子。
“还差最后一分钟,坐标还没锁定!”李明国眼睛布满血丝,身子一拧,甩开了于墨澜的手。
就在这一瞬间,停车场东面的废车缝隙里黑影一闪。一个人已经借着夜色摸到了附近,枪口正冷冷地对着中巴车破碎的侧窗。
于墨澜余光扫到杀机,猛地调转枪口扣动扳机。
“咔哒。”
撞针击空的声音。劣质的复装子弹在最要命的关头卡壳了。
在于墨澜拉动枪栓、猛地排出那颗故障弹的一秒钟里。
对面开了火。
“砰!砰!”
两声清脆的单发步枪响。
车厢里传来了一声沉闷的撞击声。
于墨澜转过头。李明国半跪在电台前。他的半边脸贴在电台面板上,一只手依然按在发送键上,另一只手捂着胸口左侧。暗红色的血液正从他的指缝间激射而出,滴落在地,冒着丝丝热气。
“……满增益……十分钟……发完了。”
“操!”于墨澜眼眶骤然充血。他一脚踢开电台连接线,扯下天线,抓住李明国的胳膊将他扛到背上。
“徐强!小田!撤!”
“电台……带走……”李明国喉咙里带着血声。
田凯在花坛后面连开三枪,打倒了北侧正门包抄过来的两个追兵,纵身翻越过来,和于墨澜汇合,抱起电台。徐强打空了最后一个弹匣,怒骂着退向街道南侧。
三个人冲出停车场,一头扎进嘉鱼县城漆黑错综的街道。
子弹不断地打在身后的墙壁和电线杆上。于墨澜左腿的旧伤在剧烈跑动中撕扯,每跑一步都钻心地疼。但他顾不上。
不能停。
李明国趴在他的背上,越来越轻。
陈老大的人在身后追赶。徐强往身后放枪,不知道有没有打中人。
于墨澜背着人,在积雪的街道上疯狂转弯,借着老旧民房和小区的遮掩甩开火线。徐强在后面不断推倒垃圾桶和杂物,田凯时不时回身补一枪。
他们迂回穿过居民区,狂奔了两公里,直到身后的喊杀声和枪声都被风雪掩盖。
跑到宽阔的大路边上时,于墨澜体力透支,整个人差点摔在雪地里。他小心翼翼地把李明国放下,让他靠在水泥桩上。
李明国还活着。他的胸口还在极其微弱地起伏,眼睛睁着,嘴唇翕动,伴随着喉咙里血液涌动的声响。
于墨澜扑过去,把耳朵贴在他嘴边。
“……兄弟……”
极其微弱的两个字。
李明国不再说话了。
雪夜里只剩下三个人粗重的喘息声。
于墨澜僵硬地跪在雪水里,半晌没有动静。随后他默不作声地将李明国重新背起,向着冷库的方向,一步一步往回走。
回到冷库时,已经是午夜。
大门一开,李医生提着急救箱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。
于墨澜动作轻柔地把李明国平放在铺着纸板的地上。李医生跪在旁边,颤抖着将听诊器贴在那个血肉模糊的胸口。
几秒钟后。
李医生慢慢抬起头,满手是血,摇了摇头。
“心跳已经停了很久了。”
冷库里两百多号人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圈,几支昏暗的手电光照着,没有任何人发出声音。
林芷溪一把将小雨的头按进自己的肩窝里,不让她看。
小雨这次挣扎了一下,但很快放弃了。
于墨澜满后背都是血,就那么站着。
人群无声地分开。秦建国拄着手杖,慢慢走了过来。
他在李明国的遗体前停下脚步。那只独眼久久地注视着那张苍白、平静的脸,没有悲伤,也没有言语。
“电台带回来了吗?”许久,秦建国转头问。
田凯把电台放在地上,天线头被扯断了。
于墨澜麻木地点了点头。
秦建国没再说什么,拄着手杖转身走回了阴影里。
于墨澜走到冷库最偏僻的角落,靠着墙缓缓坐下。
他闭上了眼睛,脑海里没有任何对于未来的想法,只有今晚不断回放的枪声,以及那句轻得像风一样的“兄弟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