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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雨2027:第184章 取水

2028年10月25日。 灾难发生后第496天。 天没亮,于墨澜就醒了。 冷库里的温度大概在零度。呼出的气在黑暗里散开,腿又僵了。他坐起来,摸到身边的枪。 梁章在楼梯口换岗,看见他动了,低声说:"四点二十。" 于墨澜往一楼走。角落的蜡烛剩了个底座,火苗缩成豆粒大。林芷溪靠着墙,小雨缩在她怀里,眉头皱着,睡得不安稳。昨晚李医生检查过了,没有冻伤,但体温偏低,嗓子开始发哑。 林芷溪听见脚步声,睁开眼。眼圈发青,没睡实。 "我出发了。"于墨澜声音压低,"十个人。" 林芷溪没说话,把毯子往小雨身上拢了拢。 于墨澜从她枕头底下抽出那张皱巴巴的纸——昨晚小雨用铅笔画的。 线条歪歪扭扭,但标得清楚:冷库、化肥厂、排污沟走向、藕塘形状、冰窟窿位置、西岸守卫换岗的位置画了两个小人。 他把图折好,塞进冲锋衣内侧口袋。 "她醒了的话,告诉她,爸爸按她画的路走的。" 走了几步,又回头:"水壶多准备几个。" 收发室。 白朗靠着门框抽烟,徐强给他发的。烟头亮了一下又暗。旁边站着一个姓钱的矮壮汉子,负责搬东西。 徐强在检查装备。两把长枪、一把短枪,刀棍别在腰后。秦建国没再像在大坝那样卡子弹,但也不富裕。 "不打,打起来就完了。"徐强把56半递给野猪,"今天不开枪,任务主要是带水。被发现就撤。" 田凯把十几个空水壶和五个大塑料桶捆在背架上,腰间别着一把冰镐。 于墨澜摊开小雨的图,大家围过来。 "从冷库往西南,绕过化肥厂,进排污沟。沿沟走一公里半,到藕塘西岸。西岸没哨位,守卫在东岸冰窟窿附近。他们下午会换岗,有空当。" 他顿了顿,继续道,"现在我们五个先去踩点,下午两点半大家再一起出发取水。对讲机三号频道,梁章守着,有情况联络。" 野猪皱眉:"就两个守卫?" "小雨只看到两个,现在天冷,没有藕。那就是个取水的点,但也得小心。” 徐强点头:“路上遇见什么不知道,先看清楚。” 一行人出了冷库侧门。 外面还是黑的,但没下雪。地面冰壳踩上去是闷响,比昨天硬。化肥厂的围墙在雾里显现,于墨澜找到坍塌的缺口,侧身钻过去。 穿过厂区,氨味呛嗓子,碎玻璃和腐烂的化肥袋子铺了一地。 “如果能种地,这里的化肥下次取回去。”于墨澜说。 穿过用了十来分钟,后面就是排污沟。 沟三米来宽,两米来深,沟壁上全是黑绿的苔藓。沟底结着半层冰,下面流着污水。 于墨澜先下去,沿着边上走,凉意从脚底渗进来。 其他人陆续下来,野猪体重大,直接把冰踩碎了,脏水溅到脸上。他骂了一句,没停。 走了一段路,于墨澜举拳头,所有人停下。 藕塘。 雾还没散,但大致轮廓出来了。一片低洼的水面,可能有两三个足球场大。水面结着参差不齐的冰,薄的地方发亮。东岸方向隐约有铁皮棚子,是守卫的位置。 "看那边。"于墨澜指着东岸。 田凯眯眼看了半天:"两个人,一个扛猎枪走动,一个坐着。雾太大,看不到更远。" 西岸没人。小雨说得对。岸边枯芦苇倒了大半,苇丛后面冰面上几个深色窟窿——之前小雨砸开取水留的。 "行了,撤。下午来。" 原路返回。回到冷库将近九点,于墨澜把情况跟梁章说了。梁章说冷库这边没事,秦建国的咳嗽又重了。 于墨澜上二楼找秦建国。老人裹着棉被坐在藤椅上,手边放着那台军用电台。 "踩过点了。西岸没哨位,我下午带人过去。" "能拿到多少水?" "十来个水壶,五个大桶,能撑两天。" "然后呢?" "隔两天再去,换着时间段。" 秦建国点头。"小雨的图,准不准?" "路线、位置都对。" 秦建国嘴角动了一下。"那丫头有你的本事,心也野。管好她。" 于墨澜没接话,下楼了。 中午,苏玉玉煮了一锅稀粥,霉稻谷筛过霉块,掺了饼干碎,一人半碗,多了没有。 小雨端着碗喝了两口,把碗推给林芷溪。林芷溪推回去,两人来回推了几次,最后林芷溪喝了一口,把碗还给小雨。 于墨澜站在旁边,从口袋里摸出半块饼干,掰成两半,一半塞给小雨,一半自己嚼了。现在的饼干硬得像石头,嚼碎了才尝出一点咸味。 "爸爸,下午你去藕塘?" "嗯。" "排水沟第二个拐弯有块大石头,水深,绕着走。" "你记得挺清楚。" "我摔了一跤就记住了。" 于墨澜蹲下来,把小雨的围巾紧了紧。围巾也是捡的——现在什么都是“捡”的。林芷溪缝过,她手不好用,针脚歪歪扭扭。 "在家等着。" 下午两点半,十个人一起出发。 装备比早上齐:水壶挂在腰上和背架上,塑料桶用绳子串着,冰镐别在野猪腰间,每人兜里揣了块抹布擦手防滑。路线一样,走得比上午快。于墨澜记住了脚下的地形,哪里有碎砖,哪里淤泥深,小雨说的那块大石头果然在第二个拐弯处水面下打着旋,绕开了。 走了半个多小时,藕塘出现。于墨澜看了看表。三点四十。 "停。" 大家贴沟壁蹲下。守卫还是两个人,一个扛猎枪来回走,另一个缩在铁皮棚子背风处烤火。尽管小心,沟底的水还是浸透了鞋,又往上渗。于墨澜把重心压在右腿。 过了一会,铁皮棚子那边走出两个人,和原来的守卫碰了面,四个人说了几句话,白气一团一团冒。 四点整,原来的守卫往北走了。新来的两个缩在棚子背风处,点了根烟。 "走。" 于墨澜第一个翻出排污沟,匍匐钻进西岸枯芦苇丛。这里的植被情况比东部稍强一点。于墨澜记得刚从家里出来那几个月,路上的植物全是烂的。 苇秆干脆,他尽量贴地。徐强、野猪等人紧跟上来,塑料桶在苇丛里刮出窸窣声。于墨澜回头看东岸,两个新守卫还在抽烟,没朝这边看。 芦苇丛尽头是冰面。 "那儿。"他指着三米外一个黑色窟窿。 野猪拿出冰镐,匍匐爬过去。他的体重让冰面咯吱响。冰撑住了。野猪到了窟窿边,把冰镐尖端对准薄冰,用力一凿。 声音比预想的大。一声闷响,碗口大的洞,黑水涌出来。 于墨澜扭头看东岸。烟还亮着,没动。风从西边吹过去,声音传不到。 野猪又凿了几下,洞扩到脸盆大小。于墨澜凑上去闻了闻,带点腥味和土味,没有孢子和硫磺的酸臭味。 "灌。" 田凯传桶,野猪一手撑冰,一手舀水,灌满一壶就封口往后递。其他人在后面接壶码进背架,绳子勒在冻僵的手指上。 第一个桶灌满了,推回来绑好。第二个桶。 于墨澜盯着东岸。守卫抽完烟,开始沿东岸往南走,步子不快。离这边最近的时候,大约一百五十米,扛着猎枪和一根铁管。 "快点。" 第五个桶灌到一半,冰面裂纹往外延伸了一截。野猪僵住了。 "别动。" 裂纹停了,边缘开始渗水。 "够了,撤。" 野猪把半桶推回来,匍匐往后爬,冰面在他身下嘎吱响。他爬回芦苇丛,于墨澜才把憋着的气吐出来。 姓钱的汉子主动解下一个桶,自己抱着。田凯背的最多,他扛起背架,六七十斤,膝盖打了个弯。其余的人身上挂满了水壶。 "撤。" 下排污沟时,田凯脚下打滑,背架上的水壶叮当撞了一串。所有人停了一秒。 东岸守卫走远了。没事。 沟里的路比来时难走。负着重,淤泥吸着靴子,桶和水壶不停地晃。谁都没说话,只有喘气声和桶壁碰沟壁的闷响。 过了那块大石头,前面就是化肥厂。野猪走在最后,桶搁在肩上,腮帮子的肉都在抖。 爬出排污沟,穿过化肥厂,冷库的轮廓在雾里出现。 五点二十,天就快黑了。 梁章站在侧门,看见他们回来,脸色松了一下。 "拿到了。这边没事。" 五个人把水搬进冷库。桶里的水看起来黑乎乎的,泥沙在底部,上面一层还算清。 苏玉玉凑过来看:"这能喝吗?" "比江水和黑雨干净。沉淀一夜,明天煮开了喝。" 李医生舀了一点对着烛光看。"应该只是浑浊,孢子不多。之前处理水的办法能用,煮沸两次,第一次倒浮沫。" 于墨澜把湿透的靴子脱了,袜子拧出一滩黑水。李医生蹲下来按了几处左腿,于墨澜抽了口凉气。 "不要紧。别再泡冷水了。" 于墨澜点点头,没出声。 库房深处,林芷溪在铁锅旁边架水壶。木头是拆的桌椅腿,火苗很小。小雨蹲在火边,手伸在火苗上方烤,看见于墨澜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没说。 于墨澜在她旁边坐下,两个人都没说话,对着火苗坐了一会儿。 水烧开时,苏玉玉舀了第一碗给秦建国,第二碗给小雨。小雨捧着碗,热气熏得她眯起眼,喝了一口,烫了嘴,吐了下舌头。 "好喝吗?"林芷溪问。 "有点土味。但是热的。" 两百来个人,排着队,带着自己的水具。有几个人共用一个水杯子,喝完擦一下传下去。有人捧着碗暖手,迟迟不肯放。还有个老太太喝了一口就哭了。 于墨澜靠着货架坐下,换了鞋,腿的知觉慢慢回来,伴着刺痛。 秦建国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他身边,老人裹着厚棉被,独眼里倒映着微弱的火星,咳嗽声压在喉咙里。 “守卫没发现,但藕塘冰面被凿了,明天巡逻时会看见。”于墨澜说。 秦建国沉默了一下。 "他们会知道有人偷水。" "会。但不知道是谁,也不知道从哪进来的。西岸没脚印,咱们从沟里走的。" "下次换个取水口。"秦建国说,"别在同一个地方凿。" "明白。" 秦建国盯着那半锅浑水:“墨澜,别把那个姓陈的想得太简单。咱们刚进嘉余的时候就跟他们火并,这梁子是死结。” 于墨澜抬起头,没吭声。 “他们是地头蛇,肯定知道咱们就缩在这附近。这几天没动静,不代表他们撤了,是在摸咱们的底。”秦建国伸出枯瘦的手,指了指冷库厚实的墙壁,“之前咱们缩着不动,他们可能还忌惮咱们的枪,现在咱们去动了他们的水……这就等于告诉人家,咱们快渴疯了。” 秦建国叹了口气,“下次再去,可能就没这么走运了。” 于墨澜没说话,心里那股取水成功的喜悦彻底散了个干净。 深夜,于墨澜重回二楼,把脸贴在窄小的检修孔上。外面的世界漆黑一片,唯有远处的废墟轮廓显得影影绰绰。 他盯着化肥厂那段围墙,总觉得在那片死寂的阴影里,正有几双贪婪的眼睛,隔着浓雾和黑雪,抠着冷库的大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