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容延钊身子往椅子上一靠，翘起二郎腿，伸手示意他可以开始编了，一副“老子坐在这儿听你放屁，放得好就听听，放得不好就滚蛋”的模样。 高佑建强压下心中的屈辱感，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，“杨贼胆大包天，劫掠天朝边境，确实是我大理有错在先。” “这一点，我大理绝不推诿，也不敢推诿。我骠信愿意赔偿天朝一切损失，以及出兵的军费。还请天朝罢兵，两国修好，永结睦邻之谊。” 他也看出来了，与其跟他解释那些弯弯绕绕，不如直接谈赔偿来得实在。 慕容延钊呵呵一笑，他伸出手掌，五指张开，“赔偿？没问题！五百万贯，不二价！” 五百万贯？ 高佑建嘴角抽搐了一下，垂在袖中的手攥紧了拳头，“天使莫非是戏耍外臣？” 五百万贯，就是把大理卖了也不够。 大理国小民贫，一年的赋税也不过三四十万贯，五百万贯，那是十几年的税收。 慕容延钊脸上的笑容逐渐变冷，“戏耍你们又怎样？你咬我啊？” 高佑建沉默了。 来之前，他父亲高智娄就再三叮嘱：无论如何，也要想办法让宋军止步于姚州。 哪怕割地赔款，哪怕低声下气，哪怕让他跪下来磕头。 只要宋军不再南下，什么都好说。 他为了在父亲面前证明自己的能力，再次作揖，“五十万贯。这是大理能拿出来的所有现钱了。另外，姚州也可割让给大宋。日后大理年年向天朝缴纳十万贯岁币，永为藩属，绝不背叛。只求天朝退兵，放过大理百姓。” 他说完，保持着鞠躬的姿势，等着对方的答复。 慕容延钊站起身，走到他面前，围着他转了一圈，上下打量了一番，“两国交战，不斩来使。你走吧。” “回去告诉你们国主，除非举国投降，纳土归宋，不然下次来人可就没命回去了。滚吧。” …… 等他回到大理城，见到父亲高智娄的时候，已经是两天后了。 高佑建将大宋的答复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。 高智娄听完猛地一拍桌子，怒骂道：“废物！这点事都办不好！” 他骂的不是高佑建，而是他的弟弟高智升。 自己给了他一万建昌军，八千精锐岸兵，外加建昌城的坚固城防和那些重弩。结果呢？ 输了。 输得这么彻底。 不但输了，还把建昌城丢了！ 现在好了，宋军十万大军压境，摆明了是要灭了大理。 这已经不是高氏一家能解决的事了。 他当即派人去请董氏、三十七部盟以及国主段素顺，到王宫商议对策。 另一边，黎州送来的粮草补充完毕后，赵德秀挥师南下，直奔大理府。 十万大军，除了三万东宫马步率组成的中军外，剩下的七万厢军全部分散开来，拉网式前进。 他们分成几十路，每路一两千人，沿着大路小路，逢山开路，遇水搭桥，边走边清理沿途的蛮夷寨子。 一路过去，寸草不留。 …… 王宫内，段素顺黑着脸坐在王座上，年轻的脸上满是阴郁。 刚刚继位不到一年，就遇到了这么大的事。 换谁谁都愁。 下方两侧，坐着高氏、董氏、三十七部盟等大族的话事人。 “都说说吧。宋军来势汹汹，十万大军已经南下，最多半个月就能抵达大理城。是战是和，你们拿个主意。” 这是段素顺第一次在这些人面前首先发言。 平日里，都是下面这些人讨论出了结果，他只需要点头同意就行了。 他就是个摆设，是个盖章的工具人，是个吉祥物。 那些人说什么就是什么，他连反驳的资格都没有。 但今天，他决定不再当摆设。 话音刚落，国师董玉泉就站了起来，指着高智娄的鼻子骂道：“呸！国贼！” “若不是你一己之私，岂会让大理陷入如此境地？你高氏为了自己的权位，擅自挑起边境冲突，引来大宋天兵！现在好了，宋军打到家门口了，你满意了？” 高智娄坐在那里，低着头，一声不吭。 往日那种从容不迫、大权在握的气势，此刻荡然无存。 董玉泉骂完，转身看向段素顺，抱拳道：“骠信，我提议削……” “咳咳！” 他的话没说完，三十七部盟中的一个族长忽然咳嗽起来，打断了他的话。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那个族长。 那是个五十多岁的蛮族汉子，脸上刻着古怪的纹身，密密麻麻，从额头一直延伸到脖子。 他看向众人缓缓说道：“要我说，现在不是论罪的时候。宋军十万人南下，会川府有多少人？三千？五千？能抵挡多久？弄栋府呢？也不过一万人。眼下，保住大理才是首要！其他的，以后再说。” 他一开口，其余三十六个部落的首领也纷纷响应。 “对！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！” “先打退宋军再说！” “打不退，大家一块完蛋！” “高氏有罪，打完再算账也不迟！” 段素顺其实也不想现在就对高氏发难。 大理没有所谓的国家军队，都是由皇室、高氏、董氏等大族的私兵组成的。 各家的兵各家的粮，谁的人谁管，谁的钱谁养。 这其中，就属高氏兵强马壮。 即便段氏与董氏联合，在人数上也不是高氏的对手。 真要撕破脸，死的还不一定是谁。 董玉泉也想明白了这一点，闭上了嘴，狠狠地瞪了高智娄一眼，坐回自己的位置。 段素顺暗暗松了口气，开口问道：“如今，各家以及部盟，可组建多少人马？报个数吧。” 这是正事。 董玉泉第一个开口：“董氏，一万。都是精壮，随时可以上阵。” 三十七部盟的族长们纷纷报数。 “我部七千！” “我部五千！” “我部八千！” “我部六千！” “我部四千！” …… 一个个数字报出来，有高有低，有大有小，加起来竟也有七万之众。 最后轮到高智娄。 他抬起头，看了众人一眼，缓缓开口：“高氏……五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