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德秀见王全斌和王彦升反应这么大，眼神晦暗不明地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。 高怀德到底是跟着赵匡胤打天下的老将，反应最快。 他不动声色地用手肘顶了王全斌一下，随即抱拳对赵德秀道:“多谢殿下提前告知，臣等感激不尽。” 王全斌脑子还没转过弯来，但看高怀德动作，连忙跟着抱拳行礼，“多谢殿下……臣……臣也是感激不尽……” 赵德秀摆摆手，没再说什么，端起茶盏低头喝茶。 高怀德会意，带着几人退了出去。 一出来王全斌就忍不住了，快走几步追上高怀德，凑到他跟前，压低声音问:“藏用兄，我刚才……是说错话了？” 王彦升和杨业也围了过来，同样一脸困惑。 高怀德左右看了看，确认周围没人，这才拉着几人走到墙角，“你是不是昏头了？土地改革这么大的事，若是没有官家和殿下点头，是赵普那个宰相敢推行的？赵则平精得跟猴似的，他会干这种得罪人的事？” 他顿了顿，声音压得更低，“依我看，这事十有八九，就是殿下的手笔。” 王全斌听罢，大热的天却打了个寒颤，苦着脸道:“这……这可怎么办！我这嘴……” “啪”的一声，王全斌给了自己嘴巴一下，“怎么就没个把门的！” 杨业的脸色也变了。虽然他没说什么出格的话，但刚才那表情，显然也是表示出了不满。 王彦升也是一脸后怕，额头直冒汗:“藏用兄，那咱们现在咋办？要不要回去请罪？” 高怀德看他们这副模样，出言安慰道:“行了，都别自己吓自己。都是殿下的心腹，说错一句话没什么大不了的。” “怕就怕别人还没怎么样，咱们自己先跳出来反对。这也是殿下提前透露给咱们的原因。懂不懂？” 王全斌苦着脸问:“那咱们以后咋办？这地的事儿……到底怎么弄？” 高怀德道:“殿下不会亏待咱们的。让怎么做就怎么做，别给殿下添乱就行。” 这话说得在理。 王全斌三人听了，这才稍稍安心，脸色好看了些。 日子一天天过去，忙得脚不沾地。 曹元忠已经带着他的儿子曹延敬以及家眷，踏上了前往汴梁的路。 沙州这边，留下一部分百姓继续发展后，赵德秀的大军再次开拔。 队伍浩浩荡荡，绵延几十里。 半路上，提前到达的林仁肇所部并入大军，一同朝着大屯城的方向而去。 建隆六年四月初。 原先那个破破烂烂的大屯城，已经彻底不见了踪影。 赵德秀用了半年多的时间，调动了将近三十万人硬是在这片土地上，建起了一座崭新的城池。 城墙是夯土的，高大厚实，底部宽达三丈，顶部也有一丈多，足够抵御任何游牧骑兵的冲击。 城内街道纵横，呈井字形布局，主街宽能并行六辆马车。 城外更是开垦出大片荒地，足有几十万亩。 工地上，成千上万的民夫正在挖渠，那些水渠纵横交错，河水引到每一块田地。 赵德秀给这座新城起了个名字——雁归城。 这天，赵德秀站在城头，眺望着远处热火朝天的田野。 高怀德站在他身边，同样看着城外。 “殿下，照这个进度，明年春天就能播种了。”高怀德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。 赵德秀点点头，“开荒还是缺人啊。” 他转头问道:“于阗和黑汗那边打得怎么样了？有消息吗？” 高怀德道:“据前方国信司斥候送回来的消息，于阗国以一万五千人的马步混军，在皮山挡住了黑汗国两万骑兵的进攻。黑汗损失了三千多人，已经后撤了。” 赵德秀挑了挑眉:“哦？这是于阗第一次打赢黑汗吧？” 高怀德笑道:“没错。于阗国主李圣天高兴得不行，解除了一天的宵禁，全城庆祝。” 赵德秀笑了笑，转身往城下走，边走边问:“黑汗就这么认输了？不像他们的风格啊。” 高怀德跟在他身后，回道:“那倒没有。黑汗国主穆萨不甘心失败，已经派人去萨曼国求援了。剩下的骑兵还有一万多，留在边境跟于阗对峙，看样子是想等援军到了再打。穆萨这人性子倔，睚眦必报，肯定不会善罢甘休。” 赵德秀脚步顿了顿，嘴角勾起一抹笑意:“求援？行啊，让他们求。正好，咱们缺人开荒缺得紧。” 回到都护府，赵德秀解下披风交给纪来之，回头对高怀德道:“传令下去，把开荒的大军调回大营休整。点三万马军，备足干粮箭矢，三日后随孤前往皮山。” 高怀德一愣:“殿下要去皮山？抓俘虏？” 赵德秀点头，理所当然地说:“对，抓俘虏。黑汗那帮人不就是现成的劳动力吗？让他们来开荒，比咱们自己人干省事。” 高怀德又问:“需要派人跟于阗国知会一声吗？毕竟是他们的地盘，咱们这么大军开过去，别让他们误会。” 赵德秀随口道:“发一封信函过去吧。就说大宋镇西都护府，听闻黑汗异族举兵进攻藩属，特来支援。” 高怀德抱拳:“喏！” 三日后，三万马军集结完毕，每人配双马，携带十日干粮。 赵德秀骑在马上，扫了一眼黑压压的大军，“出发！” 几日后，皮山附近的黑汗大营。 说是大营，其实就是一大片随意搭建的帐篷，密密麻麻地铺在荒野上，毫无章法可言。 帐篷有大有小，有新的有旧的，有的歪歪斜斜随时要倒。 外围连个栅栏都没有，更别说壕沟拒马了。 巡逻的骑兵也是稀稀拉拉，有气无力地绕着营地转圈，一看就是应付差事。 营地中间，最大的那顶帐篷里，黑汗国主穆萨正躺在毯子上，听歌姬弹琴。 歌姬弹得是龟兹调，穆萨闭着眼，手指跟着节奏轻轻敲着膝盖。 帐篷外，士兵们三三两两围坐在篝火旁，等着开饭。 锅里煮着肉，飘出一股膻味，混着马粪的臭气，熏得人直皱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