爹!求你别升了,咱家真是奸臣!:第180章 念天地之悠悠,独怆然而涕下
墨汁晕开。
十字跃然纸上。
字迹平正,甚至带着几分生涩。
这还是许清欢来到京城后,每天待在长平侯府的书房里临帖的结果。
不过时日尚短,自然写不出什么颜筋柳骨的大家风范。
值了。
徐子矜站在许清欢身侧半步的位置,他看着那平正的十字,竟读出了一种让他灵魂战栗的厚重。
赵宣伸长了脖子,看着那十个字。
他原本悬在嗓子眼的心,在看清那平平无奇的字迹和长短不一的句子后,猛的落回了肚子里。
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狂喜。
“荒谬!”赵宣指着紫檀木案台,声音尖锐的有些劈叉,在这闷热的水榭里格外刺耳,“这算什么东西!十字成句?大乾文坛的规矩,五言七言,绝句律诗,哪有这种长短不一的句子!”
他猛的转头,手里的泥金折扇在空中胡乱挥舞,试图拉拢声势。
“诸位看清楚了!这十个字,不讲平仄,不合对仗,连最起码的韵脚都没有!”
“这根本就不是诗!这是乡野村妇的胡言乱语!她这是在糊弄大祭酒,糊弄顾老!”
“对!这算什么诗!”
“简直是辱没斯文!把她赶出去!”
叫嚣声再次沸腾,几乎要掀翻水榭的屋顶。
许清欢连眼皮都没抬。
“都还没写完,你们叫什么叫?”
外头的蝉鸣依旧聒噪,赵宣气急败坏的叫骂就在耳边。
她手腕没有丝毫停顿,继续在纸上游走。
笔锋在纸面上摩擦,发出沙沙声。
只见十二个字,一气呵成。没有任何拖泥带水:
念天地之悠悠,独怆然而涕下。
二十二个字,整整齐齐列在宣纸上。
许清欢手腕一转,将那支沾满残墨的狼毫笔,随意搁在紫檀木笔架上。
她直起腰,视线从宣纸上移开,冷冷扫过面前那一张张涨红的、带着嘲讽和愤怒的脸。
“前不见古人,后不见来者。”
这时候徐子衿忍不住地开口了,没有抑扬顿挫的吟咏,没有摇头晃脑的做作。
只是轻声唤出了这佳作。
“念天地之悠悠,独怆然而涕下。”
二十二个字,被她平平静静念了出来。
声音顺着水榭的热风,飘过栈桥,盖过了蝉鸣,穿透了空气,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赵宣刚张开嘴,准备继续搬出大乾律疏里的格律来大做文章,声音却凭空断了,卡在喉咙里。
水榭内外,栈桥边上,五百多名监生、落榜士子,突然失去了声音。
周围的喧嚣消失了。
只剩下水浪拍打木桩的闷响。
孔宗运站在台阶上,在听到这二十二个字后,满眼地震惊。
他向前迈出了一步。接着是第二步,第三步。
他走的很急,步伐踉跄,甚至忘了拄手里的紫竹拐杖。
顾宗明紧跟其后,两步跨到紫檀木案台前,站在孔宗运身侧。
两个加起来快一百五十岁的老人,大乾文坛的泰山北斗,此刻盯着宣纸上那平正的字迹。
啪。
孔宗运右手彻底松开,那根象征着国子监祭酒身份、连皇帝都特许他带上朝堂的紫竹拐杖失去支撑,重重砸在青石板上,滚了两圈。
他看都没看一眼。
顾宗明伸出右手,枯瘦的手指悬在纸面上方一寸的位置,顺着天地之悠悠几个字的笔画,一点点往下移动。老人的指尖不受控制的颤抖着。
孔宗运心机极深。他在国子监大祭酒的位子上坐了十年。
这十年,他看着徐阶的门生故吏把持朝政,看着那些靡靡之音充斥科举考场。
大乾文坛被徐阶那帮内阁老臣把持太久,沿袭六朝的绮靡诗风,满篇都是脂粉气和辞藻堆砌,软骨头一堆。他这个大祭酒,空有清流之名,却很难在文风上彻底压倒内阁。
但现在,一把最锋利的刀送到了他手里。他需要一把锤子,砸碎徐阶的文坛根基。
许清欢这首诗,就是那把锤子,他不仅要夸,还要夸的震天响,要把这首诗捧成大乾文坛的圣经。
这样,徐阶那帮人推崇的诗风,就会彻底沦为下乘。重现我孔家“质胜文则野,文胜质则史”的文风。
“好……好一个前不见古人!”
孔宗运突然拔高了音量,苍老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癫狂的亢奋,在水榭上空炸响。
“我大乾文坛,自立国以来,沿袭前朝旧制,尽是些风花雪月、无病呻吟的靡靡之音!辞藻堆砌,脂粉气重的让人作呕!”
他转过身,凌厉的目光扫过底下那群鸦雀无声的书生。
“你们天天抱着那些平仄格律当圣旨,写出来的东西,哪一句有骨头?哪一句有血肉?”
孔宗运指着案台上的宣纸,用力的点着手指。
“看看这二十二个字!骨力遒劲,意境高远!没有半个字在写悲,却字字都在滴血!”
“这何不是彻底扫除了文坛百年靡弱之气!”
“这是大乾文坛的第一声春雷!”
他直接给这首诗定了性,用国子监大祭酒的权威,将其推上了大乾文坛的最高神坛,顺手还狠狠扇了内阁文官集团一个耳光。
不过,这效果倒是还需要看日后如何借势了。
顾宗明没有理会孔宗运的激昂,他的视线根本离不开那张纸。
“前两句,写的是时间。”顾宗明喃喃自语,声音发涩,“历史与未来,古人与来者。”
“一个人站在时间的洪流里,前不见头,后不见尾,前后皆是虚无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水榭外刺眼的日光,眼眶通红。
“后两句,写的是空间。宇宙与自我,天地何其浩瀚,人何其渺小。”
顾宗明看向许清欢,眼神中满是不可思议与痴迷。
“许郡主,你竟将一个人的孤独,升华到了宇宙的浩瀚之中!这是何等的心胸,何等的苍凉!”
“此等年纪,竟有如此心思?当真是不可思议!”
不过没人要质疑许清欢是抄袭的了,因为此诗足以让其立足在大乾及以后历史的丰碑之上。
顾宗明深吸了一口气,对着书生大声宣告。
“江宁那首春江花月夜,孤篇压全江。今日这首,足以与之并列!”
“这是唐风以来,第一首吊古伤今的定鼎之作!规矩?格律?在这等开天辟地的诗句面前,那些东西就是一堆烂纸!”
赵宣站在原地,脸色惨白。
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,孔宗运和顾宗明的话,重重锤打着他引以为傲的文人骄傲,将它砸的粉碎。
他张着嘴,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,说不出话。他想说这诗不讲究对仗,想说这诗没有华丽的辞藻。
可他脑子里翻江倒海,却找不出任何一句诗能压住这二十二个字的气势。
他所有的文学常识,在这纯粹宏大的情感面前,显得如此苍白可笑。
他读了十年的圣贤书,背了十年的平仄格律,他以为那就是天。
可现在,许清欢用二十二个字,连平仄都不讲的二十二个字,把他的天捅破了。
那股子从诗里透出来的、连天地都装不下的孤独和苍凉,死死掐住了他的喉咙,让他喘不过气来。
赵宣双膝一软。
膝盖重重砸在发烫的青石板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膝盖传来钝痛,但他毫无察觉。
他没有起来,也起不来。
在他身后,几十名刚才还叫嚣着要将许清欢赶出什刹海的监生,都直不起腰来,接二连三的跪了下去。
青石板上跪倒了一大片。
没有人再提什么字数不对,什么不合对仗。
几个在外围年长的落榜士子,抬起衣袖,死死捂住脸,肩膀剧烈耸动。
泪水混着汗水,顺着指缝往下流,他们在这京城里蹉跎半生,郁郁不得志的委屈,在这首诗的苍凉面前,被彻底引爆。
望月楼二层,隔壁雅室。
谢云婉手里的紫砂茶盏突然倾斜。
手指松开。
茶盏砸在紫檀木桌上碎了,茶汤流了一桌子。
她没有去管。
她的脊背僵硬,呼吸停滞。
她自诩江南第一才女,她以为许清欢那首《春江花月夜》是绝唱,再难有超越之作。
她甚至在心底偷偷怀疑过,那是许家花重金买来的代笔。
可现在,这二十二个字,就在她眼皮子底下写出来的。
谢云婉闭上眼睛。她知道,从今天起,大乾的文坛,许清欢这三个字,就是一座越不过去的高山。
她引以为傲的才华,在这等绝对的碾压下,连个笑话都算不上。
另一边雅室。
萧景琰手里的红沁玉扳指停止了转动。
他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,滚烫的茶水溢出来烫在他的手背上,他却毫无知觉。
萧景琰看着茶水在桌面上流淌。他脑子飞快转动。
一个能让国子监大祭酒和江南文坛泰斗同时折服的女人,她凭着这一首诗,强行在天下士子的心里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文官集团最核心的基础盘,被她硬生生切进去了一块。
这把刀,不仅锋利,还长出了自己的根须。
水榭中央。
孔宗运向后退了半步,整理了一下洗的发白的儒服衣摆。
他双手交叠,举过头顶,对着站在案台前的许清欢,深深弯下腰。
这是一个半师之礼。
顾宗明在旁边,同步拱手,一揖到底。
大乾文坛的两位重要人物,在五百多名书生的注视下,向一个女子,低下了头。
日头依旧毒辣,蝉鸣依旧聒噪。
许清欢站在那里,月白长衫的下摆被风轻轻吹动。
她受了这一礼,连眼睛都没眨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