爹!求你别升了,咱家真是奸臣!:第163章 夜访长平蛛网结
“落霞谷的铁炉子。”魏铮吐出一句话。
这句话是天盛帝在金銮殿上低语内容,除了许家父女和皇帝,不该有第四个人知道。
魏铮看着门缝,“我可以进去了吗?”
木门发出一声沉闷摩擦声,门缝刚刚让出三指宽距离,一只沾着黑泥官靴便硬生生挤进来。夜风顺着缝隙灌入,带着更漏湿寒和京城特有尘土气。
魏铮没有犹豫,身子贴着门框挤进院内。风停了,巷子里打更声变得悠远。许无忧手里唐刀依旧寸步不让,刀刃已经出鞘半寸,寒光直逼魏铮咽喉。
只差毫厘。
魏铮却面色如常,枯瘦的脸颊在黑暗中没有一丝多余表情。他抬起手,指节随意将兜帽往后一拨,露出一双冷静的眼睛。他没看许无忧,也没看那把抵着自己刀,只是将目光越过庭院,投向漆黑正堂。
李胜无声无息走到门后,重新插上门闩。
“请。”李胜让开半步,做了一个手势,右脚却隐隐卡住了魏铮可能退走的方位。
许有德大马金刀坐在太师椅上,身上还披着那件没来得及系带外袍。他没起身迎客,也没有开口,只是冷眼盯着缓步走近魏铮。
白日在金銮殿上,这老匹夫恨不得许家扒皮抽筋。如今夜半更深,却孤身叩门。这京城戏,唱得比江宁戏班子还要快。
魏铮跨过门槛,带进一些潮湿夜气。他在下首客座前停住,没有直接坐下。
“许大人这长平侯府,夜里倒是安静。”
许有德哼了一声,从鼻腔里喷出一股气。
“魏大人半夜翻墙钻洞功夫,倒是比白天在朝堂上参人时候还要利索。”许有德伸手拿过桌上冷茶,润了润干涩嗓子。
魏铮不以为意,嘴角微微牵扯了一下,不知是笑还是嘲讽。他在客座上坐定,伸手探入宽大袖袋中,摸出一个用黄绫包裹长条物件。手指一拨,黄绫散开。一幅卷轴静静躺在桌面上。
“许大人,江南富庶,古玩字画想必见过不少。”魏铮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,发出闷响,“这幅字,权当是老朽夜访见面礼。”
许有德没动。许清欢走上前,葱白手指捏住画轴边缘,缓缓展开。残烛光晕照在宣纸上。纸上只有四个大字:岁寒三友。笔锋苍劲,力透纸背,每一笔都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孤高与傲气。没有落款,只在左下角盖了一方极小私印。
那是内阁首辅徐阶印。
魏铮身体微微前倾,枯瘦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活气。
“岁寒,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。”魏铮声音很轻,却字字砸在偏厅青砖上,“许大人,这京城风雪,可比江南冷得多。”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如炬,直逼许有德眼睛。
“今日朝堂之上,皇上恩宠是真,可悬在许家头顶铡刀也是真。满朝文武,无一人敢与许大人并肩。许大人可知,这孤臣下场?”魏铮指腹在桌面上缓缓划过。
“徐阁老这幅字,送的是一份体面。松柏相依,方能挡风遮雨。徐党,愿做许家头顶这把伞。”屋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灯芯爆裂轻微噼啪声。
许有德盯着那幅字,脸上肉抽动了两下。他突然伸出粗糙胖大双手,一把抓起那幅字帖,几乎是把脸贴在宣纸上。
魏铮眼中还是不由得闪过一丝傲色,等着这商贾出身暴发户感激涕零。
“哎哟!”许有德猛然怪叫了一声。他双手扯着字帖上下两端,上下左右打量,甚至还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手指,去捻宣纸边缘。
“嘶!这纸……这纸可是上好的澄心堂纸啊!”许有德两眼放光,仿佛看到了金元宝,“这厚度,这纹路!啧啧!”
魏铮眉头狠狠皱在了一起。许有德根本没看字,他把字帖直接倒转了过来。
“这几个墨疙瘩画的是什么玩意儿?”许有德满脸嫌弃指着那四个大字,“黑不溜秋,连个花鸟虫鱼都没有。不过这纸确实金贵,裁成小块,拿去江宁当铺,估计能换个百八十两银子。”他说着,竟真的双手用力,做出要撕扯动作。
魏铮面皮狠狠抽搐了一下,手掌顿然拍在桌面上。
“许有德!你敢辱没首辅墨宝!”
“啥首辅?这上面连个名字都没写,我咋知道谁写的?”许有德翻了个白眼,把字帖揉成一团,随手往桌上一扔,“魏大人,大半夜你拿张破纸来糊弄我,说啥伞不伞。我许有德是生意人,只认真金白银。这纸你拿回去,我不买。”
极致鄙俗,极致粗鄙!
许有德用满身铜臭味,硬生生把文人集团最看重道德绑架和清高拉拢,摔进了泥坑里踩了两脚。
魏铮深吸了一口气,压下胸中翻滚怒意。他发现自己低估了这个贪官:装傻充愣,油盐不进,这才是最难缠货色。
“许大人不用装糊涂。”魏铮冷下脸,不再兜圈子,“织机图纸在皇上那儿,你私兵在留园。皇上今日用你,明日便能弃你。你许家不过是皇上抛出来一块探路石。没有徐阁老庇护,你许家在这京城,活不过三个月。”
一阵轻微水声打断了魏铮话。许清欢站在桌边,手里捏着一个极小白瓷水盂。水滴落在端砚上,发出清脆滴答声。
她拿起一方墨锭,在砚台上不徐不疾画着圈。墨锭与石面摩擦,发出细密而沉稳沙沙声。一下,两下。动作很规律,仿佛根本没听到魏铮威胁。
“魏大人。”许清欢没有抬头,目光依然落在浓黑墨汁上。她声音清冽,“徐阁老伞,确实够大。”
许清欢捏着墨锭手微微停顿,抬起眼眸,直视魏铮。
“可是魏大人,这伞,遮得住江南雨,遮得住天上雷吗?”
天上雷,自然指的是皇权。
“皇恩浩荡,自然是雷霆雨露皆是君恩。”魏铮语气带上了一丝警告。
许清欢松开墨锭,拿过一块干净棉布,慢慢擦拭着指尖沾染墨迹。
“魏大人可知,这座宅子,为何叫长平侯府旧址?”她没有等魏铮回答,径直说了下去。“二十年前,长平侯战功赫赫,门生故吏遍布朝野。”
“当时长平侯府,伞可是比谁都多。”许清欢将脏棉布扔在桌面上,布团正好砸在那幅揉皱岁寒三友上。
“结果呢?满门抄斩,鲜血把门外青石板都染红了洗了三个月都没洗干净。伞太大了,就容易挡住上面光。上面看不见光,自然就要把伞连同撑伞人,一起劈了。”
这番话,让魏铮心头一凉。魏铮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少女。一个十几岁丫头,眼底却没有半分年轻人该有惊惶与热血。
过了许久,魏铮突然站起身。他伸手整理了一下斗篷领口,然后深深叹了一口气。
那一声叹息,极重,极长。而且,音调比他之前说话时,刻意拔高了半个音阶。
“许大人,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啊。许家既然执迷不悟,老朽也只能言尽于此。好自为之吧!”魏铮这句话,吐字很清晰,在空荡偏厅里甚至带出了回音。
许有德原本正抠着手指,听到这个音调变化,他动作瞬间定格。
毕竟老狐狸耳朵,要比狗还灵啊。
门外有人!墙根底下,必定贴着那什么内务府派来粗使仆役,或者皇城司暗桩。魏铮这拔高音调一句叹息和惋惜,不是说给许家听,是故意说给门外那些耳朵听!
肯定如此了!
许有德眼睛一下瞪圆了。他用力一拍大腿,整个人从太师椅上弹起来。
“砰”一声巨响。许有德一脚踹翻了面前黄花梨木矮几。桌上茶杯茶壶摔在青砖上,碎瓷片溅得满地都是,茶水四溢。
“放你爹屁!”许有德扯着嗓子,破口大骂。声音大得几乎能掀开屋顶瓦片。“魏铮!你个老王八羔子!白天在大殿上要砍老子脑袋,半夜又跑来给老子送什么破纸!你当老子是三岁小孩啊?”
他几步冲到魏铮面前,手指几乎戳到了魏铮鼻尖上。
“我许有德生是皇上人,死是皇上鬼!皇上赏我宅子,赏我官做,那就是我再生父母!”
许有德越骂越激动,脸上肥肉一颤一颤,唾沫星子喷了魏铮一脸。
“你想拉拢老子去结党营私?我呸!老子可是清白人!你少拿这些下三滥手段来脏了老子名声!”他冲着门外方向大吼,声音穿透力极强。
“老子对皇上忠心耿耿,天地可鉴!谁要是敢背着皇上搞什么小动作,老子第一个拿刀活劈了他!”许有德叫骂声在夜色中传出老远。
魏铮没有躲避飞来唾沫星子。他任由许有德指着鼻子大骂,那张枯瘦的脸上,嘴角却无人能见到的动了。
魏铮甩袖,冷哼一声,将那幅揉皱字帖从桌上抓起,塞回袖子里。
“朽木不可雕也!竖子不足与谋!”魏铮厉声回敬了一句,转身大步流星朝外走去。
许有德还在后面跳着脚骂:“滚!再敢来敲老子门,老子放狗咬你!”
李胜已经先一步打开了后门。魏铮走出木门,身影很快融入了外面漆黑巷弄中,连脚步声都极轻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门闩重新落下,院子里恢复了安静。
许有德脸上愤怒和涨红迅速褪去,快得让人咋舌。他随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冷汗,胸膛还在剧烈起伏。
许清欢走到窗边,隔着窗棂缝隙,看着外面漆黑院墙。
“走了?”许有德压低声音问,气息有些不稳。
“走了。”许清欢转身,“外面那几双耳朵,应该也去报信了。”
许有德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,伸手按住狂跳心口。
“这京城官,真不是人干。这哪里是来拉拢咱们,这分明是来催命!”许有德咬着牙说道。
魏铮是徐党人没错。但他今夜来,未必是徐阶意思。许清欢走到桌边,将倒在地上水盂扶正。
“魏铮今夜,怕是奉了皇命来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