饕餮判官:第52章 秋猎惊变(下)
慕容渊指尖的星光璀璨到刺目。
冰冷、浩大的威压如潮水席卷,连肆虐的阴将身上翻腾的血煞都为之一滞。
他身后钦天监术士阵列中,道道星辉升腾勾连,半空中浮现缓缓旋转的星图虚影。星光照耀处——混乱士兵莫名平静,画皮死士动作僵硬如木偶。
好一手“正邪分明”的救场!
陈九心中冷笑。慕容渊选在最混乱的时刻现身,拨开迷雾,镇压“妖孽”,无论后续如何,都已占尽道德与实力的制高点。
但此刻无暇细思。
七杀阴将只被震慑一瞬——赵无咎的契约指令未解!
李破虏所化阴将率先咆哮,顶着星辉压制,血色身影暴涨,再次加速冲向皇帝太子所在的凹地!六道阴将紧随,七道血虹撕裂星辉,杀意滔天!
“孽障,还敢逞凶!”慕容渊冷喝,指尖星光化作匹练疾射,后发先至,精准击中李破虏胸口!
“轰!”
血煞与星光碰撞,闷响如雷。李破虏前冲之势被硬生生阻住,胸口血煞翻滚凹陷——但赤红双目中凶光更盛!竟被彻底激怒,双爪撕裂空气,反身扑向慕容渊!
另六道阴将分兵:三头继续扑向皇帝太子,三头围攻慕容渊。
三方混战瞬间爆发!
阴将攻击皇帝太子及慕容渊;慕容渊“镇压”阴将;禁军、守夜人、太子卫队在混乱中既要保护核心,又要防备彼此和失控的内应死士。
“不能再等了!”
陈九看到李破虏扑向慕容渊,另三头阴将即将突破太子防线,眼中厉色爆闪。
他深吸气,压下对慕容渊的忌惮、对李破虏的悲恸,全部精神集中于指尖那枚冰冷的“断契膏”。
胸腔内心火以前所未有的烈度燃烧!淡金光芒透出衣衫,一股纯净、坚定、“拨乱反正”的意念升腾。
他瞄准的,是那三头即将触及太子防线的阴将!
“真契在上,违者当惩!”陈九低喝,心火顺着指尖猛注断契膏!
灰黑与暗金交织的膏体骤然融化,化作三缕细若发丝、凝练无比的灰金气流,如离弦之箭,无视空间距离,瞬间没入三头阴将的后心——契约连接最核心的印记所在!
“嗤——!”
仿佛烧红烙铁按上寒冰!
三头阴将前冲身形猛地一顿,发出凄厉不似人声的尖啸!体表沸腾血煞如同泼入滚烫岩浆,剧烈翻滚蒸腾,颜色迅速暗淡!
更关键——它们赤红双目中的狂暴杀意出现明显涣散和挣扎,动作僵硬不协调,像提线木偶突然有几根线打了结。
有效!
陈九精神一振,随即强烈眩晕虚弱袭来,眼前发黑,喉头腥甜。催动一枚断契膏的消耗远超预计,几乎抽空他勉强恢复的心力。
但这变故瞬间吸引了全场注意!
正与阴将周旋、看似游刃有余的慕容渊,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惊讶,目光第一次认真投向陈九这个“小角色”。
而一直隐藏在暗处操控的赵无咎,再也无法保持镇定。
“陈!九!”
饱含惊怒怨毒的厉喝从东侧高坡传来。赵无咎身影在那里显现,站在简陋法坛前,手握血色令旗,脸色因术法反噬和极端愤怒而扭曲。
他万万没想到,陈九竟能直接动摇他与阴将的契约连接!虽然只是暂时削弱,但已严重威胁计划!
“坏我大事,我要你魂飞魄散!”赵无咎狞笑,猛咬舌尖,一口精血喷在血色令旗上。
令旗血光大盛,浮现七个扭曲挣扎的魂魄虚影——正是七忠魂被拘禁控制的模样。他不顾反噬,强行催动契约!
三头被断契膏影响的阴将浑身剧震,眼中挣扎被更狂暴的血色淹没,嘶吼着重新扑向防线!
正与慕容渊缠斗的李破虏和另两头阴将,也仿佛受到刺激,煞气再度飙升,攻势更加疯狂!
尤其李破虏——承受慕容渊主要星光攻击和赵无咎强行催动,似乎到了某个临界点。
在与慕容渊星辉的猛烈对撞后,他庞大血色身躯踉跄后退,抱头发出痛苦至极的咆哮!
就在这咆哮声中——
那被血煞邪术笼罩的模糊面孔上,属于李破虏的、那只早已失去的独眼位置,竟然……艰难地、极其短暂地,睁开了一道缝隙!
没有赤红,没有狂暴。
缝隙中透出的,是一抹深沉的、属于"李破虏"本人的、饱含无尽痛苦与挣扎的清明!
他的目光,穿透混乱战场,精准地……落在了陈九身上。
时间,仿佛在那一刹那凝固。
陈九如遭雷击,浑身血液涌向头顶。
然后,他“听”到了。
不是耳朵听到,是心火感应到,是灵魂共鸣到的一缕微弱到极致、却清晰无比的残念,直接在他脑海响起:
“陈……九……”
是李将军的声音!嘶哑、破碎,却真实无比!
“杀……了……我……”
每一个字,都像带着血和泪,带着被囚禁、被扭曲、被迫行恶的无边痛苦与耻辱。
“别……让我……弑君……”
“报……仇……”
最后两个字落下,那抹清明如风中残烛,瞬间被重新涌上的血色吞没。
李破虏阴将之躯再次被狂暴主宰,嘶吼着,却不再攻击慕容渊,而是如同受伤猛兽,更加疯狂地……转向了皇帝与太子所在的方向!
赵无咎的催动,叠加他残存意志中“不能弑君”的执念引发的混乱,让他陷入了无差别狂暴!
“李将军——!”陈九目眦欲裂,心痛如绞。他知道,那是李破虏用最后一点真灵,向他发出的最凄厉的哀求与托付。
就在这时——
异变再生!
一直被严密保护在凹地乱石后、由心腹太监和死忠护卫拼死守护的皇帝永昌帝,忽然猛地推开搀扶他的內侍,摇摇晃晃站了起来!
脸色惨白如金纸,身体孱弱如风中残烛,但此刻——脊背挺得笔直,眼中燃烧着近乎癫狂的决绝光芒。
“护……护住太子!”他对身边残存护卫厉喝。
然后,在所有人惊愕目光中,他伸出颤抖的手,猛地撕开了自己身上明黄色的龙袍!
裘氅、外袍、中衣……直至露出瘦骨嶙峋、布满病态暗斑的胸膛。
而在那胸膛正中央,心脏位置——
赫然烙印着一道复杂无比、散发暗淡却顽强金光的契约符文!
符文样式古朴,与血书和逆鳞气息同源,正是真正龙灵契约的变体!只是此刻光芒微弱,布满细密黑色裂痕,仿佛随时碎裂。
皇帝艰难抬起右手,指甲狠狠划破左胸,在那金色符文上,划开一道深深血口!
滚烫的、带着一抹奇异淡金色的帝王之血,汩汩涌出,浸染暗淡符文。
“朕!李珩!大唐天子!”
皇帝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呐喊,声音沙哑虚弱,却带着穿透云霄、直抵灵魂的沉重与威严:
“以李氏血脉,以帝王之血,以未竟之志——”
他胸口那染血的符文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!虽不耀眼,却带着一种沉重的、源自血脉与正统的召唤之力,席卷全场!
“命尔等忠魂——”
“醒来!!!”
最后两个字,如同惊雷炸响!
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——
正疯狂扑向各方的七道阴将,全部如同被无形巨锤击中,身躯剧震,硬生生僵在原地!
体表沸腾血煞如同沸水泼雪,剧烈翻腾、消融。赤红双目中的狂暴杀意如潮水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痛苦、迷茫、挣扎……以及——
一丝丝被强行唤醒的、属于"李破虏"、"某御史"、"某太守"等忠魂本我的微弱灵光!
“呃啊——!”
“陛……下……?”
“不……我不想……”
含糊不清、夹杂痛苦呜咽的嘶吼低语,从七道阴将口中断续传出。面容在血煞中剧烈扭曲,时而狰狞如鬼,时而浮现模糊却真实的生前轮廓,仿佛两个灵魂在躯壳内疯狂撕扯、争夺主导。
李破虏所化阴将,独眼位置的金色缝隙再次艰难撑开,这一次,看向了胸**血、傲然挺立的皇帝。
那目光中充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——忠诚、痛苦、愧疚,也有……一丝解脱?
全场死寂。
浓雾几乎散尽,星图高悬,战场却仿佛被按下暂停键。所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天逆转惊呆了。
赵无咎站在高坡法坛上,手持血色令旗,脸上狞笑彻底僵住,化为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恐慌。他疯狂挥动令旗试图重新控制,但契约连接在帝王之血与真正契约符文双重冲击下,变得极其不稳,反噬之力阵阵袭来,令他口鼻溢血。
慕容渊悬浮半空,周身星辉流转,面无表情看着下方戏剧性一幕,深邃眼眸中光芒急速闪烁,不知在计算什么。身后慕容青黛死死咬唇,看着胸血、仿佛瞬间苍老十岁的皇帝,眼中充满震撼与……一丝莫名的悲悯。**
陈九强忍虚弱,怔怔看着那个挺立场中、以血唤醒忠魂的皇帝。
他终于明白皇帝说的“暗中温养七忠魂一丝真灵”是什么意思。
那胸口的契约符文,是以自身精血和微末的、未被完全窃取的龙气,多年来默默滋养,如同在无边黑暗中守护着几缕即将熄灭的残灯。
这需要何等的毅力,承受何等的痛苦与反噬?
皇帝永昌帝,在用他自己的方式,进行着一场孤独而惨烈的战争。
“陛……下……”太子李承稷泪水奔涌,想冲过去,被周毅死死拉住。
皇帝没回头,只是死死盯着那七道挣扎的阴将,尤其是李破虏,嘶声道:
“李卿……诸位忠良……朕……愧对你们!”
“今日,朕以血为誓,必诛国贼,还尔等清白!”
“现在……请助朕……斩断邪契!”
他胸口的血流得更多了,脸色迅速灰败,身形摇摇欲坠,但那眼神中的意志,却如淬火的钢铁,坚不可摧。
七道阴将的挣扎,更加剧烈了。帝王之血的呼唤,与赵无咎邪术契约的撕扯,在它们体内进行着惨烈拉锯战。
而此刻,所有人的目光,又不自觉地投向了另一个关键人物——
陈九。
他刚才的断契膏已经证明,他有能力干扰甚至攻击那道邪契本身。
陈九擦去嘴角血迹,眼神变得无比锐利。
他缓缓从玉盒中,取出了第二枚,也是仅剩的两枚"断契膏"之一。
时机,就在此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