饕餮判官:第50章 秋猎前夜
时间像指间流沙,倏忽而逝。
七日之期,最后一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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渡厄食肆后院,灯火通明。
空气中弥漫着草药、矿物粉末和类似铁锈陈墨的复杂气味。陈九赤着上身坐在院中石凳上,汗水沿着精瘦脊背蜿蜒而下,在秋夜寒意中蒸腾起淡淡白气。
他面前摊开《契约血书》真本,旁边是裂成两半的龙灵逆鳞,还有几十个瓶罐——装着研磨粉末、萃取汁液、闪烁微光的奇异晶体。
孙瘸子蹲在一旁,用小银刀小心翼翼地从一块暗红色、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搏动的肉块上切下薄片。
那是“百年怨灵核心结晶”的残余——陈九吞食首个怨灵后体内残留、最精纯的一丝怨念实体。孙瘸子以秘法剥离封存,此刻成了最关键的“药引”。
“心火为炉,真契为引,逆鳞为桥,怨核为薪……”
陈九喃喃重复着从血书与逆鳞残留意念中拼凑的口诀。他双手虚按半空,掌心那簇淡金心火比七日前凝实些许,稳定燃烧,散发的不再是温暖,而是一种奇特的、仿佛能穿透表象直抵本质的"净化"感。
他先将一片逆鳞碎片投入心火。
碎片没有燃烧,而是在火光中融化,化作一滴暗金色液体,悬浮空中,里面隐约可见龙形痛苦翻腾。
接着,他依照血书上某个古老契约“违约惩戒”条款的符文结构,以心火为笔,在空中勾勒出一个个扭曲却蕴含律动的光纹。
每勾勒一笔,脸色就苍白一分,精神力如开闸洪水倾泻。
当符文完成,形成一个悬浮的、立体的复杂光阵时——
陈九猛地咬破舌尖,一口蕴含心火气息的精血喷在光阵上!
“嗡——!”
光阵剧震,发出低沉共鸣。那滴逆鳞所化液体被吸入阵眼。
陈九双手变幻印诀,低喝:“引!”
孙瘸子适时将切好的“怨核薄片”弹入光阵。
薄片进入刹那——
光阵中的暗金色液体骤然沸腾,仿佛被投入滚油的冰块,发出“嗤嗤”声响,冒出大量黑红色烟雾。烟雾中隐隐传来无数凄厉哀嚎——百年怨灵残留的负面情绪。
陈九眼神锐利,心火猛地一催:“炼!”
光阵旋转加速,心火光与逆鳞金光交织,将那黑红烟雾死死锁住,强行炼化。
极其危险。稍有不慎,怨念反噬,陈九本就脆弱的精神可能瞬间崩溃。
时间流逝。汗水浸透石凳。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,嘴角渗出血丝。但双手印诀稳如磐石,眼神死死盯着光阵。
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——
光阵中的异响和烟雾渐渐平息。所有光华向内收敛,最终凝聚成三枚指甲盖大小、非金非玉、表面流淌暗金与灰黑交织纹路的膏体。
“成了……”陈九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身体一软,险些栽倒。孙瘸子一把扶住,将备好的参汤灌入他口中。
喘息片刻,陈九小心捏起一枚膏体。触手微凉,却能感到内部蕴含一种奇特的“断裂”与“惩戒”之意。
这是根据真正契约精神中“违约必受惩”的核心法则,结合逆鳞(蕴含被违约的痛苦)、怨核(代表违约的代价)以及自身心火(净化与执行的意志),炼制的特殊之物。
他将其命名为——
“断契膏。”
效果未知,威力未知。但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,唯一可能干扰甚至切断赵无咎与七杀阴将之间那扭曲“奴役契约”的东西。
代价是,每使用一枚,都会剧烈消耗心神,甚至可能引动契约反噬。
“只有三枚……”陈九小心将膏体收入特制玉盒,“希望够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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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刻,京城各处暗流涌动。
【守夜人秘密据点·鼓楼夜市深处】
无面先生面前站着铁算子、哑婆、鬼手七。
铁算子面前摊开西山猎场详细地图,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红蓝两色记号。
“红点是赵家可能布设雾阵的十七处阵眼,根据地形、气脉和近期物料流向推算。”铁算子手指快速移动,“蓝点是我们能潜入布置干扰符文的十二个最佳位置。哑婆的阴鸦已确认其中九处有异常能量汇聚。”
哑婆沉默点头,指地图上几个特别圈出的红点,比划手势。
“哑婆说,这三处阵眼能量最强,守卫隐蔽,可能是核心。”铁算子翻译,“她已安排"无影鼠"携带"破煞符"和"定风珠"前往,寅时末前布设完毕。其他位置,由我们的人伪装成猎场杂役或低级护卫,伺机而动。”
鬼手七把玩着几件小巧的、类似人皮面具和换形符的工具,咧嘴一笑:“画皮死士?赵家那点手艺,比起江湖上真正的"千面门"差远了。老子连夜赶制了七张"替身面",到时候摸掉几个关键位置的死士,换上咱们的人。保证连他妈都认不出来。”
无面先生白玉面具后的目光扫过三人:“秋猎护卫中,我们安插了多少人?”
“明面上,通过太子和魏公公渠道,安插了四十七人,分布在御驾外围和太子卫队中。”铁算子答,“暗地里,鬼手七的"线人"和哑婆控制的"阴物",能覆盖猎场三成区域的情报传递。但核心区域,尤其是陛下和太子近身,依然被赵家和钦天监的人牢牢把控。”
“足够了。”无面先生道,“我们的首要目标不是刺杀,而是保护、干扰和取证。铁算子,你坐镇此处,通过阴鸦协调全局。哑婆,重点监控慕容渊和赵无咎动向。鬼手七,潜入和替换的任务交给你,见机行事,务必保证太子身边关键位置的安全。”
“明白!”三人齐声应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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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东宫·密室】
太子李承稷一夜未眠。面前站着三名身穿便服、气息沉稳精悍的将领——从羽林卫旧部和东宫卫率中秘密挑选的、绝对忠诚且能力出众的军官。
“赵猛,你带一百人,混入秋猎外围护卫,任务是盯死左骁卫王贲那部人马,若有异动,不惜一切代价阻滞,并向本王发出警示。”
“周毅,你带八十人,伪装成本王亲随,时刻不离本王左右。你们每个人都需佩戴陈居士提供的"清心符"和孙老制作的"辨邪粉",提防画皮死士与邪术暗算。”
“韩青,你带五十精锐,扮作猎户或仆役,提前潜入猎场深处,重点巡查这几处区域。”太子指着地图上可疑地点,“若发现异常布阵材料或人员,立即破坏,若遇抵抗……格杀勿论。”
“殿下,”年长的赵猛抱拳,神色凝重,“如此一来,我们的人手几乎全部调动,东宫空虚……”
“顾不得了。”太子摆手,年轻的脸上有着与年龄不符的决绝,“若秋猎有失,东宫安在?若本王有失,东宫又有何意义?此次,非生即死。”
他转身,从案上拿起一个锦盒,打开——里面是数枚龙纹玉佩和几道明黄卷轴。
“这是父皇昨夜秘密赐下的"如朕亲临"令牌和手谕。若事态失控,可凭此调动西山附近所有非赵家直接控制的驻军……但愿,用不上。”
三名将领单膝跪地,沉声喝道:“誓死护卫殿下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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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周正府邸·书房】
烛火摇曳,映照着几张同样布满忧色的面孔。六七位在清流中颇有声望、且与周正私交甚笃的官员聚集于此。
“……情况便是如此。”周正将秋猎可能发生的巨变(隐去部分最核心机密)低声告知,“赵家狼子野心,欲行霍光、王莽之事。届时朝堂必然大乱,谣言四起。我等身为臣子,食君之禄,当此关头,需有所为。”
一位白发老御史颤声道:“周兄,此事……可有确凿证据?若贸然发声,恐被反噬,打虎不成,反类其犬啊!”
“秋猎场上,真相自会大白。”周正目光如炬,“我们需要做的,不是冲锋陷阵,而是在真相显露时,第一时间站出来,以正视听,稳定人心。我已草拟数封弹劾赵家结党营私、窥伺神器、勾结妖邪的奏章,列举了这些年暗中查访的诸多疑点。届时,无论陛下是安然无恙还是遭遇不测,太子是清白还是被诬,我们都要将这些奏章公之于众,串联更多同僚,形成声势,绝不能让赵家一手遮天,指鹿为马!”
他环视众人:“此乃搏命之举,若败,我等皆有可能下狱甚至问斩。周某不强求,诸位可自决。”
书房内沉默片刻。
一位一直沉默的年轻翰林忽然起身,对着周正深深一揖:“学生愿随老师,虽死无憾。这朝廷,是该有一股清流,涤荡污浊了。”
有人带头,其余几人眼神也逐渐坚定,纷纷表态。
“好!”周正老怀欣慰,又带着悲壮,“诸位回去,将家人稍作安排。明日秋猎,我等便站在一处,看这朗朗乾坤,究竟是谁家天下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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寅时初(凌晨三点),渡厄食肆后院的门被轻轻叩响。
钱小善机警开门,一道裹在黑色斗篷里的纤细身影闪入,带进一股夜露寒气。
斗篷掀开,露出慕容青黛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。发髻松散,几缕青丝垂落额前,眼中布满血丝,但目光清澈坚定。
“陈九呢?”声音沙哑。
陈九已换好深色布衣,从屋里走出:“慕容姑娘,你怎么来了?太危险了。”
“父亲明日要我寸步不离他身边"观礼"。”慕容青黛扯出一个极淡的、带着嘲讽的笑,“他说,让我亲眼见证"新时代"的来临。我知道,他是在看着我,怕我坏事,也可能……是想在最后关头,逼我做出选择。”
她不再多言,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紧紧包裹的薄册,塞到陈九手中:
“钦天监在秋猎场的布防详图,以及所有我知道的、可能听从父亲调遣或与赵家有牵连的人员名单、擅长术法、布防位置。我昨夜潜入书房复制的,时间仓促,可能不全,但关键处应当无误。”
陈九接过,入手微沉。借着昏暗灯光翻开——精细勾勒的猎场地图,密密麻麻标注符阵节点、警戒范围、人员编号及简要介绍。一些关键位置还用蝇头小字注明了破解建议或弱点分析。
字迹工整,显然是连夜赶工。某些地方还沾着淡淡的、已经干涸的血迹——是她咬破手指补充标注时留下的。
这份情报,价值连城。
“慕容姑娘……”陈九心头震动。
“不必多说。”慕容青黛打断他,眼神复杂地看着陈九,“陈九,我父亲……他可能真的走在一条万劫不复的路上。若明日,他真的站在了赵家那边,若他真的做出了危害社稷、屠戮无辜之事……”
她停顿一下,声音微颤,却异常清晰:
“我不会手下留情。即便他是我的父亲。”
这句话说出口,仿佛抽空了她大半力气,身形晃了晃。
陈九沉默片刻,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油纸包,递给她:“这是我用最后一点心火,加上安魂药材做的"护魂糕"。无法抵御强大术法,但若遇到精神冲击或邪气侵扰,含服一点,可护住灵台一丝清明。你……活着回来。”
慕容青黛看着那简陋的油纸包,没有推辞,默默接过,紧紧攥在手心。指尖传来的微温,是她此刻感受到的唯一暖意。
两人相对无言。后院寂静,只有秋虫最后的哀鸣。
“保重。”最终,慕容青黛低低说了一句,重新拉上斗篷帽兜,转身,身影迅速没入门外的黑暗之中。
陈九站在原地,握紧了手中的布防图。那上面,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和决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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卯时三刻(清晨六点),天光微熹。
皇城正门洞开,旌旗招展,仪仗威严。
皇帝御辇在前,太子车驾随后,文武百官车马依序排列。庞大的队伍如同苏醒的巨龙,缓缓驶出京城,向着西山猎场进发。
陈九没有资格加入这支显赫队伍。他扮作一名普通的随行医官助手,混在冗长的后勤杂役队伍中,毫不起眼。孙瘸子、陆婉娘和钱小善则以不同身份,分散在其他队伍里,约定在猎场内再见机联络。
队伍行进间,陈九目光冷静扫视周围。盔甲鲜明的禁军,低声交谈的官员,还有那些隐藏在普通护卫或仆役中、气息迥异的“存在”——有守夜人安插的,也必然有赵家甚至钦天监的眼线。
当队伍行进到一处岔路口——
前方御辇和太子车驾转向主干道时,陈九所在的杂役队伍需要走另一条小道。
就在岔路口,他看到了赵无咎。
赵无咎骑在一匹神骏黑马上,身穿暗紫色绣金猎装,腰佩长剑,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正与身旁几名将领谈笑风生,显得意气风发。仿佛只是去参加一场寻常秋日盛会。
似乎是感应到了陈九的目光,赵无咎忽然转头,精准地看向了杂役队伍中的陈九。
两人目光在半空中相遇。
赵无咎脸上的笑意加深。他端起挂在马鞍旁的银质酒壶,对着陈九的方向,遥遥举杯,然后嘴唇微动,无声地说出了四个字的口型。
即使隔得很远,陈九也清晰地“读”懂了——
“盛宴开始。”
随即,赵无咎仰头饮下一口酒,不再看陈九,催马前行,汇入了前方的华丽洪流之中。
陈九收回目光,面无表情,只是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那装着三枚“断契膏”的玉盒,以及那卷沉重的布防图。
秋风掠过原野,卷起枯黄草叶,打着旋儿飞向灰蒙蒙的天空。
猎场,就在前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