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男人之重:第80章 山间苦旅,意外之获

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,林涛一行人在龙馆长的引领下,背着沉重的设备,沿着一条几乎被杂草和藤蔓淹没的古道,向更深的山里进发。 今日的目标,是探访一位隐居在“燕子岭”的苗族老药膳师龙阿公。 据龙馆长说,这位龙阿公已年近百岁,祖上曾是土司的“司厨”,尤其擅长用大山里数百种草药、山菌、野物,根据季节和人体状况,搭配出具有调养功效的“山菜汤”。 他的方子与经验,从未外传,甚至连本寨的年轻人都知之甚少。 “龙阿公脾气有点怪,不喜欢生人,更不喜欢带机器(指相机)的人。能不能说上话,看缘分咯。”龙馆长边走边提醒,山路湿滑,他走得却很稳。 “我们尽量不打扰,只是请教。”林涛点头。他深知,对于这样的隐世高人,尊重与诚意比任何设备都重要。 足足走了三个多小时,翻过两道山梁,眼前豁然开朗。 一片向阳的缓坡上,几座古老的吊脚木楼依山而建,周围是开垦得整整齐齐的梯田和菜畦,鸡犬相闻,炊烟袅袅,宛如世外桃源。这便是燕子岭寨子。 龙阿公的木楼在寨子最高处,几乎贴着山崖。 老人正坐在门口的矮凳上,就着天光,慢条斯理地分拣着一竹筛晒干的、形态各异的植物根茎和菌菇。 他身形瘦小,背脊佝偻,满脸深刻的皱纹如同大山的年轮,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清亮,听到脚步声抬起头,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。 龙馆长用苗语恭敬地上前说明来意。 老人听着,手上动作不停,等龙馆长说完,才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缓缓道:“城里来的先生?看我这个老头子摆弄草根树皮做啥子?这些东西,治不了你们城里的病。” 林涛上前一步,微微躬身:“阿公,我们不是来看病的。我们是听说,您懂得怎么用这大山里的一草一木,做出最合时节、最养身子的吃食。我们来,是想跟您学学,这山是怎么通过您的双手,变成养人的滋味的。”他没有提“记录”、“保护”这些大词,只说“学”。 老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,抬眼仔细打量了林涛一番,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,又看向他身后背着相机、一脸好奇又紧张的小杨和小顾,最后落在小韩身上——小韩站得笔直,气息沉稳,眼神警觉地观察着四周。 “你,”老人用枯瘦的手指点了点林涛,“身上有火气,但心是静的。不像他们,”他指了指小杨和小顾,“眼睛里有风,坐不住。”又看向小韩,“那个人,身上有铁和血的味道,是护着你来的?” 林涛心中暗惊,老人眼光之毒辣,超乎想象。 他坦然点头:“阿公好眼力。我们走了很远的路,是真心来求教的。这位兄弟确实负责我们的安全。至于他们俩,”他指了指小杨和小顾,“是学生,没见过大山里的宝贝,心里好奇,但绝无冒犯之意。” 老人不置可否,低头继续分拣药材,半晌,才淡淡道:“太阳爬到那棵老松树顶的时候,我要去后山采"醒神藤"和"地耳"。你们要是跟得上,不叫苦,再说。” 这便是应允了!林涛连忙道谢。 等待的间隙,他们在寨子里随意走动。 寨子人不多,多是老人和孩童,青壮年大多外出打工了。 看到生人,孩子们远远地好奇张望,老人们则报以质朴而疏离的微笑。 小杨尝试用刚学的几句苗语问候,惹得一位阿婆咧嘴笑了,露出稀疏的牙齿,用汉语回道:“妹仔,话讲得怪哩!” 太阳渐渐升高。 龙阿公背起一个磨损得发亮的竹背篓,拿上一把小巧锋利的药锄,也不招呼,自顾自地往木楼后更陡峭的山林走去。林涛四人连忙跟上。 这根本不是路,只是在密林和岩石间,凭着经验和记忆穿行。 龙阿公看似步履蹒跚,但在山间却灵活得像只老猿,速度不快,却极稳。 林涛常年锻炼,尚能跟上,小顾和小杨不一会儿就气喘吁吁,汗流浃背。 小韩则始终不远不近地跟在最后,警惕着周围环境。 “阿公,这"醒神藤"和"地耳",有什么讲究吗?”林涛抓住机会提问,尽量让自己的气息平稳。 “醒神藤,长在背阴湿润的石壁上,藤上有七道旋纹的才是好货,采中间三节,药性最平和。地耳,要选大雨过后第三天,在长了青苔的老树根旁找,颜色墨绿发亮,摸着厚实有弹性的。”龙阿公头也不回,声音在山林间回荡,“春天采苗,夏天收叶,秋天挖根,冬天取髓。山里的东西,什么时候用,用哪部分,都有定数。乱来,不是治病,是惹病。” 他忽然停下,蹲下身,拨开一片厚厚的腐叶,露出几株不起眼的、叶片呈锯齿状的小草。 “认得吗?” 林涛仔细辨认,摇摇头。 “这叫"山薄荷",清热。单独用,劲大,伤人胃气。但和一点晒干的橘皮一起,用山泉水滚三滚,夏天喝了,解暑生津,还不伤身。”老人掐下两片嫩叶,递给林涛,“闻闻。” 林涛接过,一股清冽中带着一丝辛辣的香气钻入鼻腔,顿时觉得头脑清醒不少。 “那如果和姜一起呢?” 老人看了他一眼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:“你也懂点?和姜?那是治初起风寒的土法子。但姜要用老姜,带皮拍碎,山薄荷只要叶子尖,水滚即喝,不能久煮。久了,薄荷的辛散力就过了,反而闭住邪气。” 这便是中医“药食同源”理论在山民生活中的具体实践,是千百年来与自然共处、与疾病抗争积累下的生存智慧。 林涛赶紧让小杨记录,自己则用心记下每一种植物的形态、生长环境、采摘要点和配伍禁忌。 整整一个下午,他们跟着龙阿公在山林中穿梭。 老人如数家珍般指出各种可食可药的植物,讲述它们的特性、用途,有时还会考较林涛一二。 林涛结合沈师傅笔记中对食材“性味归经”的模糊记载和现代营养学知识,竟也能与老人讨论几句,虽然浅显,却让老人对他的态度明显缓和了许多。 “你这个人,肚子里有点货,不是纯来猎奇的。”日落西山,满载而归时,龙阿公评价道。 回到木楼,老人没有立刻处理药材,而是升起火塘,用一个黝黑的陶罐,煮起了水。 水是从屋后岩缝引来的山泉。 他取出下午采的几样新鲜草药,又从一个陶瓮里抓了一把暗红色的、形似木耳的干菌(后来得知是特产的“血耳”),一起放入罐中。 没有放任何调料。 “这是"山气茶",”老人说,“走了一天山路,喝了,驱驱湿气,安安神。” 陶罐里的水渐渐变成琥珀色,散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、混合了草木清香和一丝矿物气息的复杂味道。 老人给每人倒了一碗。 茶汤入口,初时微苦,随即化为一种深沉的甘润,顺着喉咙滑下,一股暖意从胃部缓缓扩散至四肢百骸,下午跋涉的疲惫和山间的阴冷湿气,似乎真的被驱散了不少。 这味道谈不上“好喝”,却让人感到一种被自然深深抚慰的妥帖。 “好茶。”林涛由衷赞叹,“阿公,这茶方……” “这方子,是我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,寨子里老人都知道一点,但用料、火候,各人不同。”龙阿公慢慢喝着茶,火光映照着他沟壑纵横的脸,“你们想记,就记吧。不过记了也没用。这山里的东西,离了这山,这水,这火,味道就变了,性也差了。就像你们城里人,离了那个闹哄哄的城,是不是也浑身不自在?” 这话意有所指,林涛默然。 的确,很多地域性的饮食文化,与其特定的风土、物产、生活方式密不可分,强行剥离移植,往往徒具其形,失了其魂。 他们的“薪火计划”,或许更大的意义在于“理解”和“尊重”这种独特性,而不是简单地“复制”或“推广”。 “我们记下,不是为了照搬到别处去卖,”林涛解释道,“是为了让更多人知道,在燕子岭,在云雾山,还有这样的智慧,这样的味道存在。也许有一天,有愿意静下心来的人,愿意走进大山的人,能循着这些记录,找到这里,亲口尝一尝这"山气茶",听您讲讲这山的故事。这本身,就是它的价值。” 龙阿公听了,久久没有说话,只是望着跳动的火苗。 最后,他轻轻叹了口气:“明天……我要做"百草汤"。那是老法子,一年只做一次,在夏至前后。用的东西多,讲究也多。你们……想看,就早点来吧。不过,只看,不许问,不许插话。” 这无疑是极大的信任与馈赠!林涛大喜,连忙郑重答应。 夜里,他们借宿在寨子另一户人家。 躺在散发着杉木清香的木楼上,听着窗外潺潺溪流与阵阵松涛,林涛毫无睡意。 白天的一幕幕在脑中回放。 龙阿公身上那种与大山融为一体的沉静与智慧,那种对一草一木了如指掌的从容,深深震撼了他。 这不仅仅是技艺,这是一种近乎“道”的生存状态。 他忽然明白了沈师傅晚年为何会留下那本《民食百味》。 或许沈师傅在经历了“七号院”的浮华与倾轧后,所向往的,正是这种回归本真、与最普通食物对话的、质朴而深厚的境界。 而自己此刻走在山间,寻访这些即将被遗忘的味道,不正是在实践沈师傅未竟的心愿吗? 窗外,月华如水,洒在沉寂的群山上。 远山无声,却仿佛在诉说着亿万年的故事,与今夜不眠人心中的灯火,默默呼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