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云新章:第八十四章春雷惊蛰
太平兴国六年三月初三,真定府。
赵大郎是在凌晨时分回来的,浑身泥泞,左臂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。李晚晴亲自为他清创缝合,这位硬汉咬紧牙关,冷汗浸透衣衫,却一声未吭。
“伤口有毒。”李晚晴看着泛黑的皮肉,眉头紧锁,“是辽国巫医常用的“黑蝎散”,好在毒性未入血脉。”她取出一枚银针,在伤口周围连刺数下,挤出黑血,又敷上特制的解毒药膏。
赵机站在一旁,待处理完毕才开口:“发生了什么事?”
赵大郎虚弱但清晰地禀报:“标下按安抚使之命,昨日午后从黑石岭撤回。行至距城三十里的老鸦坡时,遭遇伏击。对方十五人,黑衣蒙面,武功路数混杂,有军中招式,也有江湖手段。我们三人拼死突围,钱四、孙五……为护标下断后,没能回来。”
他眼中闪过痛苦,继续道:“伏击者目标明确,就是要截杀我们。标下怀疑,营地那边早就发现我们了,故意放我们离开,然后半路截杀。”
赵机心中一沉。这意味“三爷”不仅知道他们探查了营地,还能精准预判他们的撤离路线和时间。要么是营地有特殊传讯方式,要么是真定府内部有眼线,及时传递了消息。
“你可看清伏击者的特征?”
“为首之人用刀,刀法狠辣,右脸颊有道旧疤。”赵大郎努力回忆,“还有一人用链子枪,身形瘦小,出手阴毒。其余人……混战中看不清。”
曹珝在一旁道:“脸颊有疤的刀客,末将听过。江湖人称“疤面虎”,原是河北绿林人物,三年前突然销声匿迹,没想到投了“三爷”。”
“江湖人物、军中好手、辽国剧毒……”赵机沉吟,“这个网络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。赵队正,你先养伤,其余事不必挂心。钱四、孙五的抚恤,我会加倍发放。”
“谢安抚使。”赵大郎顿了顿,“还有一事。标下在营地外围潜伏时,听到两个黑衣人的对话。他们说……“三月十五,货到幽州”。”
三月十五,幽州?
赵机眼神一凝。幽州现在是辽国南京,宋辽边境最重要的城市。什么“货”要运到幽州?军械?情报?还是……人?
他让李晚晴好生照料赵大郎,自己与曹珝回到书房。
“安抚使,此事恐怕涉及通敌。”曹珝压低声音,“三月十五,距现在只剩十二天。我们要不要提前动手,端掉黑石岭营地?”
赵机走到窗前,看着庭院中萌发新芽的槐树。春风吹拂,带来泥土的气息,但在这气息之下,他嗅到了血腥味。
“现在端掉营地,会打草惊蛇,让“货”运不出去,但也查不到“货”是什么、运给谁。”他缓缓道,“曹将军,你说过,最好的斥候不是杀光敌人,而是让敌人以为你没发现他们,从而探明他们的全部计划。”
“可赵大郎他们已经暴露了……”
“正因为他们暴露了,我们反而可以反向设局。”赵机转身,眼中闪烁着谋算的光芒,““三爷”知道我们探查了营地,知道我们遭遇了伏击,他会怎么想?”
曹珝思索:“他会认为我们损失惨重,暂时不敢再动,或者……会调集大军强攻营地?”
“都有可能。但更可能的是,他会加速“货”的运输,甚至改变原计划。”赵机道,“我们要做的,是让他以为我们选择了前者——因损失惨重而暂缓行动,暗中却布下天罗地网。”
“如何布?”
“第一,对外宣称赵大郎重伤昏迷,生死未卜,钱四、孙五阵亡,我们损失了三名最好的斥候。”赵机道,“第二,讲武学堂重建工程照常进行,你亲自督工,做出我们重心转向内部整顿的假象。第三……”
他走到地图前,手指从真定府划向幽州:“派出三支精锐小队,扮作商队,分别走三条路线北上。他们的任务不是拦截,而是沿途观察:有哪些车队在三月十五前后前往幽州,这些车队的规模、护卫、路线。”
曹珝眼睛一亮:“末将明白了!我们要找到那批“货”,然后顺藤摸瓜!”
“记住,宁可跟丢,不可暴露。”赵机郑重叮嘱,““三爷”行事周密,运送重要“货”物,必有严密防范。我们的目的是查明真相,不是打草惊蛇。”
“末将这就去安排!”
曹珝离开后,赵机唤来沈文韬:“沈赞画,讲武学堂第二期招生考试,如期举行。但要增加一条:所有考生需有三人联保,保人必须是有功名的士人或五品以上官员亲属。”
“这是……要筛掉可疑之人?”
“不错。”赵机点头,““三爷”若想往我们这里安插眼线,讲武学堂是最好的选择。增加联保门槛,能挡住大部分来历不明者。至于少数能通过审核的……反而可能是大鱼。”
沈文韬心领神会:“下官明白,这就去修改章程。”
三月初五,讲武学堂废墟旁的空地上,临时搭起了考场。三百余名考生从各地赶来,有寒门子弟,也有将门之后,甚至还有几个契丹、党项等族的归化子弟。
赵机亲临考场,看着那些年轻而热切的面孔,心中感慨。这些人中,或许就有未来变革的中坚力量,也或许……藏着敌人的棋子。
考试分文武两科:文科考经史策论、算术地理;武科考骑射、刀枪、体能。赵机在考场巡视时,特意留意了几个考生。
一个叫张浚的十七岁少年,文章写得花团锦簇,但骑射勉强合格;一个叫岳诚的二十岁青年,武艺精湛,策论却写得粗疏;还有一个叫折惟昌的党项族考生,汉文写得歪歪扭扭,但马术冠绝全场。
各有所长,也各有所短。这正是赵机想要的——他不需要全才,而需要不同领域专精的人才,组合起来才能形成合力。
考试间隙,赵机在临时搭建的凉棚休息。苏若芷端来茶水:“赵安抚,联保会今春第一批商队已组建完毕,共十二支,三日后陆续出发,分赴河北各州及辽国南京、中京。”
“辛苦了。”赵机接过茶盏,“苏姑娘,有件事想拜托你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商队北上时,留意沿途的车队,特别是三月十五前后前往幽州的。”赵机压低声音,“不必刻意探查,只需记下车队数量、规模、旗帜标识。回来报给我即可。”
苏若芷聪慧,立即明白:“您是在查那批“货”?”
“不错。商队做这件事最不引人注意。”赵机道,“但切记安全第一,若遇危险,立即放弃。”
“我省得。”苏若芷点头,犹豫片刻,又道,“赵安抚,您近来……瘦了许多。”
赵机摸了摸脸颊,笑道:“无妨。等这阵子忙完,自会养回来。”
“李医官配了些安神补气的药丸,让我转交。”苏若芷取出一个小瓷瓶,“她说您总是熬夜,这样伤身。”
赵机接过瓷瓶,心中微暖。这两个女子,一个飒爽果决,一个温婉聪慧,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支持着他。
正说着,李晚晴匆匆走来,神色凝重:“赵安抚,赵大郎今晨突然高热,伤口恶化。我查验药渣时发现……有人在他的汤药里加了“乌头”。”
乌头是剧毒,微量可镇痛,过量则致死。
“何时发现的?”
“半个时辰前,幸好药还未服。”李晚晴道,“煎药的是医馆新招的杂役,叫王二,现已被控制。但他咬定不知情,说药罐一直在他视线内,无人触碰。”
赵机眼神一冷:“带我去看看。”
医馆后院的厢房里,王二被绑在柱上,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,面黄肌瘦,满脸惊恐。见赵机来,哭喊着:“大人明鉴!小的真的不知道啊!药是我煎的,但我一步都没离开!”
李晚晴低声道:“我问过其他杂役,王二煎药时,确实一直在灶间。但中间有半刻钟,他去后院井边打水,药罐就放在灶台上。”
半刻钟,足够做手脚了。
赵机走到王二面前,少年吓得瑟瑟发抖。“王二,你是哪里人?”
“真……真定府城南王家庄。”
“家中还有何人?”
“爹娘早亡,就我一个。”王二哭着说,“去年村里闹饥荒,我来城里讨生活,李医官心善,收留我在医馆打杂。大人,我真的没有害人啊!”
赵机观察他的神情,不像作伪。“你打水时,可有人进过灶间?”
“没有……哦,有!刘管事进来拿过一包药材,说是前院急用。”
“刘管事是谁?”
李晚晴脸色一变:“是医馆管杂务的刘三,来了三个月,做事还算勤快。我这就去叫他!”
但刘三已经不见了。
医馆的人说,两刻钟前,刘三说去市集采买杂物,之后就再没回来。搜查他的住处,只找到几件旧衣,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。
“清理得真干净。”赵机冷笑,“这个刘三,恐怕也是“三爷”的人。医馆招人时,可曾核查他的背景?”
李晚晴愧疚道:“他说是逃难来的,我看他手脚麻利,就留下了。是我疏忽了……”
“不怪你。”赵机摇头,“对方处心积虑,防不胜防。好在赵大郎没事。从今日起,医馆所有人等重新核查身份,煎药、配药必须两人以上在场。”
他顿了顿:“李医官,你也得小心。对方这次对赵大郎下手,下次可能就针对你了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李晚晴挺直脊背,“他们要来,便来。”
赵机看着她坚毅的侧脸,心中涌起复杂情绪。这个女子背负着父亲的冤屈,却从未退缩。她与苏若芷一样,都在这个时代找到了自己的道路,并坚定地走下去。
或许,这就是变革的意义——不仅改变制度,更唤醒人心中的力量。
三月初七,三支伪装成商队的精锐小队秘密出发。同一天,联保会的十二支商队也浩浩荡荡驶出真定府,北上贸易。
赵机站在城楼上,看着远去的车队,心中默默计算。
离三月十五还有八天。
八天内,他要布下一张覆盖河北、伸向幽州的大网,既要网住那批神秘的“货”,又不能惊动藏在暗处的“三爷”。
这很难,但他必须做到。
因为直觉告诉他,那批“货”关系重大,可能影响整个宋辽局势,甚至……揭晓“三爷”的最终目的。
春风拂面,带着塞外传来的沙尘气息。
赵机深吸一口气,转身走下城楼。
在他身后,真定府城春意渐浓,桃花初绽。而在这片春光之下,一场无声的较量,正悄然拉开帷幕。
这场较量没有硝烟,却同样凶险;没有战鼓,却同样紧迫。
因为它关乎的,不仅是几个人的生死,更是一个时代的走向。
赵机知道,自己已没有退路。
那么,便迎头而上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