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云新章:第八十章春巡暗流
太平兴国六年二月初三,真定府城外。
晨光熹微中,三百骑整装待发。曹珝一身轻甲,胯下黑马,与赵机并辔立于队列之前。周明、沈文韬率府衙官员送至长亭。
“安抚使此行巡视各州,下官已飞书各州知州,令其准备春耕、屯田、寨堡诸事账册文书,以备核查。”周明拱手道,“另,联保会苏姑娘传来消息,她已率商队北上易州,将与辽商洽谈今春首笔大宗交易。”
赵机点头:“府中事务,就拜托周通判了。沈赞画,讲武学堂招生考试务必公正,录用的名单我回来后再定。”
“下官明白。”
李晚晴从医馆匆匆赶来,递上一个药囊:“赵安抚,这是新配的伤药,每日一换。还有这瓶解毒丹,可解常见虫蛇之毒。”
赵机接过:“有劳李医官。医学院筹备若遇困难,可找周通判商议。”
“我省得。”李晚晴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路上小心。”
曹珝笑道:“有末将在,李医官放心。咱们这三百骑都是精挑细选的好手,等闲贼寇近不得身。”
赵机最后望了一眼真定府城墙,挥鞭策马:“出发!”
队伍沿官道东行,首站是定州。
二月初六,定州城。
知州郑文昌年过五旬,圆脸微须,笑迎赵机入城。接风宴设在州衙后堂,席间觥筹交错,郑文昌频频敬酒,绝口不提屯田之事。
酒过三巡,赵机放下酒杯:“郑知州,春耕在即,定州荒地清查进展如何?”
郑文昌笑容一滞,随即又堆起笑脸:“安抚使放心,下官已命各县着手办理。只是……有些乡绅祖坟在荒地上,迁坟之事涉及孝道,需徐徐图之。”
“《田令》有云:无主荒地收归官有,有主之地按市价征购。”赵机淡淡道,“若真是祖坟,可按市价两倍补偿。郑知州,三日前我让沈赞画传的话,你没收到?”
郑文昌额头冒汗:“收到了,收到了……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“只是定州乡绅联名上书,说……说安抚使的新政过于严苛,恐激起民变。”郑文昌硬着头皮道,“为首的刘员外,其子现任御史台察院御史,昨日还来信询问此事。”
这是搬出朝中关系施压了。赵机冷笑:“民变?郑知州,我进城时看过,城外流民安置点井然有序,屯田农户领到种子耕牛,无不感恩戴德。要闹事的,恐怕不是民,而是那些占着荒地不耕、坐待地价上涨的豪绅吧?”
郑文昌哑口无言。
“明日,我要亲自巡视各县荒地。”赵机起身,“郑知州若觉为难,可称病回避。但若有人阻挠新政,休怪本官按律严惩!”
当夜,驿馆。
曹珝检查完各处岗哨,进屋低声道:“安抚使,驿馆周围有眼线,至少三拨人。”
“意料之中。”赵机正在灯下翻阅定州田亩册,“郑文昌不敢明着对抗,但会纵容甚至暗中支持豪绅阻挠。明日巡视,恐怕不会太平。”
“要不要从真定府再调些兵来?”
“不必。”赵机合上册子,“三百骑足够震慑。况且……我正想看看,他们会用什么手段。”
次日,赵机率队出城,先往定州最北的望都县。
初春的河北平原,残雪未融,土地开始解冻。官道两侧,可见零星农户在整地,但大片荒地依旧荒芜,有的甚至长满灌木。
行至望都县界,前方出现一片丘陵地带。曹珝示意队伍缓行,亲自带斥候前出探查。
片刻后,曹珝回马禀报:“安抚使,前方三里有个隘口,两侧山坡有动静,像是伏兵。”
赵机眯眼望去:“多少人?”
“至少百人,藏得很隐蔽,不是普通山匪。”
“绕道?”
“绕道要多走二十里,且必经另一处山谷,也可能有埋伏。”
赵机沉思片刻,下令:“前队变后队,后退两里,在开阔地列阵。派快马回定州城,调望都县巡检司兵丁前来。另外……”他看向曹珝,“你带五十骑,从左侧山林迂回,抄他们后路。”
“得令!”
队伍迅速后撤至一片平坦荒地,列出防御阵型。赵机驻马阵前,静待变化。
果然,见宋军后撤,隘口处冒出人影。约百余人从两侧山坡冲下,手持刀枪弓箭,但衣着杂乱,不像正规军。
为首的是个疤脸大汉,扛着鬼头刀,粗声喊道:“此山是我开,此树是我栽!要想过此路,留下买路财!”
曹珝安排的亲兵队正上前喝道:“瞎了你的狗眼!这是河北西路安抚使赵大人的车队,尔等敢劫官?”
疤脸大汉哈哈大笑:“什么安抚使不安抚使,老子只认钱!识相的留下车马财物,饶你们不死!”
赵机冷眼观察。这些人虽然叫嚣得凶,但阵型松散,眼神飘忽,不像是惯匪。而且他们出现得太巧,偏偏在他巡视望都县时拦路。
“拖延时间。”赵机低声道,“等曹珝就位。”
亲兵队正继续与匪首周旋。约一刻钟后,左侧山林中突然响起喊杀声!曹珝率五十骑从匪徒后方杀出,瞬间冲乱敌阵。
“官军有埋伏!”匪徒大乱,四散奔逃。
疤脸大汉还想顽抗,被曹珝一枪挑落马下,生擒活捉。其余匪徒逃入山林,曹珝也不深追,收兵回阵。
审问疤脸大汉,起初他咬定是普通山匪,但搜身时从他怀中摸出一锭十两官银,底下刻着“定州官库”字样。
“官银哪来的?”赵机问。
疤脸大汉脸色煞白,支支吾吾。
“按《刑统》,劫掠官道、袭击钦差,是谋逆大罪,当凌迟处死,株连三族。”赵机语气平淡,“你若老实交代,我可酌情减刑。”
大汉跪地磕头:“大人饶命!小人……小人是收了刘员外的钱,扮作山匪在此拦路。刘员外说,只要吓退大人,不让大人巡视荒地,事后还有重赏!”
“刘员外?定州豪绅刘裕?”
“正是!刘员外还说……还说朝中有御史撑腰,就算事发也不怕……”
赵机让亲兵录下口供,画押。这时,望都县巡检司的兵丁赶到,带队的巡检使见这场面,吓得面如土色。
“将此人押回定州大牢,严加看管。”赵机对巡检使道,“你带人去刘裕府上,请他到州衙问话。若他抗拒,可按“勾结匪类、图谋不轨”锁拿。”
“是……是!”
回到定州城,已是傍晚。郑文昌在州衙坐立不安,见赵机回来,连忙迎上:“安抚使受惊了!下官已听闻望都县之事,定严惩匪类……”
“匪类要惩,幕后主使更要查。”赵机径直走进大堂,“郑知州,刘裕可传到了?”
话音刚落,门外传来喧哗。巡检使押着一个锦衣中年男子进来,正是刘裕。他虽被押着,却昂首挺胸,毫无惧色。
“赵安抚,你无凭无据锁拿良民,是何道理?”刘裕大声道,“我儿在御史台为官,定要参你滥用职权、欺压乡绅!”
赵机将疤脸大汉的口供扔到他面前:“这是匪首供词,指认你出钱雇凶,袭击本官车队。这锭官银,是从匪首怀中搜出,刻有定州官库印记。你作何解释?”
刘裕脸色微变,但仍强撑:“这是诬陷!定是有人栽赃……”
“栽赃?”赵机冷笑,“那本官问你:你在城北有荒地三千亩,六年未耕,却年年虚报田赋,骗取朝廷减免。此事,州衙田册有载,你抵赖不得。”
“那……那是下人不明田亩数,误报……”
“误报六年?”赵机一拍惊堂木,“刘裕,你雇凶袭击钦差、虚报田亩、抗阻国策,数罪并罚。本官现革去你员外郎功名,家产抄没,荒地收归官有。押入大牢,待刑部复核后定罪!”
刘裕瘫软在地,被兵丁拖走。
郑文昌冷汗涔涔:“安抚使……这是不是……太重了?”
“重?”赵机看向他,“郑知州,你若早按《田令》办事,何至于此?本官给你三日时间,彻查定州所有荒地,该收的收,该买的买。三日后若还有疏漏,你这知州也不用做了。”
“下官……下官遵命!”
处置了刘裕,定州豪绅的气焰顿时收敛。接下来几日,赵机巡视各县,所到之处,地方官无不配合,荒地清查进展神速。
二月初十,赵机抵达保州。
保州知州王焕是科举出身,四十出头,做事还算勤勉。但赵机查看春耕账目时,发现保州屯田所需的耕牛缺口达两百头,种子也少了五千石。
“王知州,这是何故?”
王焕苦笑:“安抚使明鉴。去岁保州遭了雹灾,民间耕牛本就不足。朝廷拨付的耕牛,被……被前任通判倒卖了一批,下官上任时已追不回来。种子则是被仓吏盗卖,涉事者已下狱,但种子追不回啊。”
“为何不早报?”
“下官……怕影响考绩。”王焕低头。
赵机摇头:“耕牛可向邻近州县购买,本官批你三万贯专款。种子……”他想了想,“让沈赞画从真定府官仓调拨,先解燃眉之急。但此事你要写请罪折子,上报朝廷。”
“谢安抚使体恤!”王焕感激涕零。
巡视保州屯田点时,赵机看到田间已有农户在劳作。新修的沟渠引来了河水,土地被翻垦得整齐。几个老农见官员来,跪地叩谢:“青天大老爷!有了这地,今年全家不愁吃了!”
赵机扶起他们,问起收成预估、赋税负担。老农们七嘴八舌,说按新制,头三年免赋,后两年减半,五年后才按正常田赋缴纳。而且官府提供种子耕牛,收成后按市价收购余粮,不愁卖不出去。
“这就好。”赵机点头,“好好干,日子会越来越好。”
离开时,曹珝策马靠近,低声道:“安抚使,保州情况比定州好,但……末将发现,屯田点附近有陌生人窥探,不像农户。”
“记下特征,让王知州暗中查访。”赵机道,““三爷”的触角,可能伸到各州了。”
二月十五,赵机抵达此行的最后一站——邢州。
邢州知州李宗谔已因诬陷赵机之罪被革职押解进京,现任知州是原通判暂代。赵机入城时,全城官员出迎,态度恭谨得近乎惶恐。
巡视邢州屯田时,赵机特意去了黑山坳。如今的寨堡已扩建了一倍,驻军增至两百,堡内还有三十户军属定居,开了杂货铺、铁匠铺、医棚,俨然成了小型边镇。
守堡的都头是原黑山坳老兵,见赵机来,激动得语无伦次:“赵安抚!您看,咱们这堡现在固若金汤!去岁种下的冬小麦快返青了,堡里还养了五十头猪、两百只鸡……”
赵机巡视了堡墙、仓库、营房,又看了农田和养殖场,满意点头:“不错。但不可松懈,巡防要照常,训练不能停。”
“您放心!咱们黑山坳的兵,个个都是好样的!”
当夜,赵机宿在邢州驿馆。曹珝汇报完巡防事宜后,犹豫道:“安抚使,末将有一事不明。”
“说。”
“您这一路巡视,对定州严苛,对保州宽仁,对邢州……似乎只是例行公事。这是为何?”
赵机放下笔:“定州豪绅抱团抗法,必须杀鸡儆猴;保州官员虽有失职,但情有可原,且愿意补救;邢州刚经过清洗,官员战战兢兢,无需再多施压。为政之道,在于因地制宜、宽严相济。”
曹珝恍然:“末将受教。”
“还有,”赵机走到窗边,“这一路看似平静,但我总觉得……太顺利了。”
“顺利不好吗?”
“不是不好,是不对劲。”赵机望着窗外夜色,““三爷”吃了那么大亏,岂会善罢甘休?他一定在谋划什么,只是我们还不知道。”
话音未落,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。亲兵禀报:“安抚使,真定府八百里加急!”
赵机拆开信,是周明亲笔。信中言:二月初八夜,真定府讲武学堂遭袭,三名值守兵丁被杀,学堂藏书阁被焚,损失典籍百余册。纵火者留下标记——一个血画的狼头。
“狼头……”赵机想起李晚晴在磁州看到的标记,“是石党余孽,还是“三爷”的人?”
信中还提到,几乎同一时间,易州榷场发生骚乱。辽商与宋商因税则争执,引发斗殴,死伤十余人。辽国南京留守司已派官员前来交涉,要求严惩“肇事宋商”。
两件事发生在同一天,绝非巧合。
赵机将信递给曹珝:“看来,“三爷”的反击开始了。”
曹珝看完,怒道:“袭击讲武学堂,是想断咱们的根!安抚使,咱们是否立即回真定府?”
“不急。”赵机冷静道,“既然对方出招了,我们更要稳扎稳打。你明日先带一百骑赶回真定府,协助周明调查学堂纵火案。我继续巡视完邢州,三日后返程。”
“那您的安全……”
“放心,剩下两百骑够用。况且……”赵机眼中闪过锐光,“我也想看看,他们会不会在邢州动手。”
曹珝领命而去。赵机独自在灯下沉思。
讲武学堂被焚,易州榷场骚乱,这两件事都直指新政的核心——人才培养和边贸繁荣。“三爷”这是在告诉他:我能毁掉你辛苦建立的一切。
但赵机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:为什么是二月初八?
他翻开随身携带的记事本,查找那天的记录。二月初八……是李晚晴从代州返回真定府的第五天,也是她将密信和令牌交给自己的第三天。
时间太巧了。
难道“三爷”在真定府有眼线,能及时获知密信之事?还是说……袭击讲武学堂和榷场骚乱,本就是计划好的,只是碰巧与密信时间重叠?
赵机揉了揉眉心。线索越来越多,但真相依旧扑朔迷离。
窗外传来打更声,已是子时。赵机吹熄灯,和衣躺下,脑中却反复浮现那枚“玄鸟”铜牌、那封提及“宫中将有巨变”的密信、还有李晚晴说的“刘叔提到先帝晚年”……
先帝、亲王、宫变、石保兴、杨继业、李处耘……这些看似散落的人与事,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着。
而那根线的尽头,就是“三爷”。
赵机闭上眼。
无论如何,这场较量必须继续。
为了那些牺牲的人,为了这个时代的未来,也为了……自己心中的那份执着。
夜色深沉,邢州城陷入沉睡。
而远在真定府,一场新的风暴,正在酝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