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燕云新章:第七十三章清风迷雾

太平兴国六年正月十三,酉时,汴京东郊。 暮色四合,清风观隐在苍松翠柏之间,青瓦飞檐在最后一缕天光中泛着幽暗的色泽。道观依山而建,前后三进,在京城诸多宫观中并不起眼,但因地近皇家猎苑,平日少有闲杂人等靠近。 观外松林里,曹珝伏在一处土坡后,已经潜伏了三个时辰。他身后是十名精挑细选的老兵,个个屏息凝神,如雕塑般一动不动。透过枝叶缝隙,能清楚看见清风观的正门和两侧角门。 “将军,”身旁副手压低声音,“按惯例,"三爷"若来,该走西角门。那边有条小路直通后山,隐秘。” 曹珝点头,目光仍盯着道观。赵机的密信昨日送达,命他监视清风观,查清“三爷使者”真身。信中提到李晚晴可能前来,要他暗中保护。可至今未见李晚晴踪影,反倒等来了另一拨人—— 半个时辰前,一队马车悄悄驶入观内,护卫皆着便装,但步伐整齐,显然是军中好手。曹珝认出为首者是磁州防御使刘承规,此人本该在磁州,却突然出现在汴京,还秘密进入清风观,其中必有蹊跷。 “记下人数了吗?”曹珝问。 “连刘承规在内,共二十三人,马车五辆。”副手道,“车上货物沉重,轮辙很深,应该是金属。” “兵器……”曹珝眼神一冷。刘承规盗卖官铁、私铸兵器之事,赵机已掌握证据,如今人赃俱获,正是收网之时。 但他不能轻举妄动。赵机严令“只监视,不动手”,要等“三爷”现身,一网打尽。 天色渐暗,道观内亮起灯火。忽然,西角门悄然打开,一个身影闪出,左右张望后,迅速隐入松林。 “有人出来了!”副手低呼。 曹珝凝目细看,那身影娇小,似是个女子,借着夜色和树木掩护,正朝他们潜伏的方向摸来。距离渐近,借着微光,曹珝看清了那张脸—— 李晚晴! 她一身深色男装,脸上抹了灰土,但那双眼睛曹珝认得。只见她动作敏捷,时而伏地倾听,时而借树掩身,显然受过训练。 曹珝打了个手势,两名老兵悄然迎上。李晚晴察觉动静,正要躲闪,耳边传来极轻的声音:“李医官,是我。” 她身体一僵,随即放松。曹珝从阴影中走出,示意她跟上。 众人退回更隐蔽的洼地,曹珝才低声问:“李医官,你怎么来了?还独自一人?” 李晚晴喘息稍定,简要将磁州遭遇说了,最后道:“刘承规车队午后抵达汴京,直接来了清风观。我一路尾随,见他们从侧门进入,便想绕到后山探查。曹将军,你们……” “奉转运之命,在此监视。”曹珝道,“你来得正好,可知道观内情况?” 李晚晴摇头:“我只看见刘承规进去,但观内似有不少人。方才我在西墙外,听见里面有机簧转动声,还有……铁器碰撞声。” “铁器碰撞……”曹珝沉吟,“看来刘承规把"货"带来了。李医官,你先撤到安全处,这里危险。” “不。”李晚晴坚定道,“我要进去。刘承规与"三爷"密会,这是查明真相的最好机会。况且……王队正可能还活着,我要救他。” 曹珝皱眉。他知道李晚晴性子倔强,但道观内情况不明,贸然进入风险太大。 正犹豫间,观内忽然传来钟声——不是悠扬的晨钟暮鼓,而是急促的三短一长,似是某种信号。 “有变!”曹珝警觉。 几乎同时,道观正门大开,十余盏灯笼鱼贯而出,将门前空地照得通明。刘承规出现在门口,身边跟着个黑袍人,头戴兜帽,脸罩面具,正是“三爷使者”的装扮! “出来了!”副手激动。 曹珝按住他,示意噤声。只见刘承规与黑袍人低声交谈片刻,黑袍人挥了挥手,几名护卫抬出三口木箱,放在马车上。 “那是……”李晚晴眯眼,“箱角有暗红痕迹,像是……血?” 话音未落,黑袍人忽然掀开一口木箱。灯笼光下,箱中赫然是码放整齐的制式横刀,刀身在火光中泛着寒芒! “果然是兵器!”曹珝咬牙。 黑袍人验看后点头,刘承规露出笑容,又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递上。黑袍人接过,借着灯光翻阅,忽然身体一僵。 虽然隔着面具看不清表情,但那骤然紧绷的身形,说明文书内容令他震惊或愤怒。 刘承规似乎察觉不对,后退半步:“三爷,这是……” “这是什么?”黑袍人开口,声音嘶哑怪异,显然是刻意伪装,“我要的是河北西路边防详图,你给我的是什么?” 刘承规脸色一变:“这……这就是边防图啊!下官亲自从真定府……” “真定府?”黑袍人冷笑,“这图是十年前的旧制!我要的是赵机新政后的布防图!刘承规,你拿我当傻子?” 刘承规汗如雨下:“三爷息怒!赵机防范极严,新制布防图只有核心几人知晓,下官……下官实在弄不到啊!” “弄不到?”黑袍人逼近一步,“那你还有何用?” 气氛骤然紧张。刘承规的亲兵手按刀柄,黑袍人的护卫也向前一步。灯笼在夜风中摇晃,光影交错,杀机弥漫。 暗处,曹珝握紧刀柄。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,若能当场擒获二人…… “将军,要不要动手?”副手跃跃欲试。 “再等等。”曹珝低声道,“看他们内讧。” 场上,黑袍人沉默良久,忽然笑了:“罢了,布防图暂且不提。刘承规,你可知我为何选在清风观见面?” 刘承规擦汗:“此处隐秘……” “不止隐秘。”黑袍人环顾四周,“这清风观下,有一条密道,直通皇家猎苑。知道这密道的,当世不过五人。” 刘承规愕然:“密道?” “不错。”黑袍人缓缓道,“先帝在位时,为防不测,命人暗中修建。如今……该派上用场了。刘承规,你那些兵器,不是要运出城吗?走密道,万无一失。” 刘承规大喜:“三爷英明!那何时……” “今夜子时。”黑袍人道,“你带人从密道出城,在猎苑外十里处的"归云庄"交货。那里自有人接应。” “下官遵命!” 黑袍人点点头,忽然问:“对了,听说李处耘的女儿在磁州?” 刘承规一愣:“是……下官已派人捉拿,但让她逃了。不过王振已被擒,正在审问。” 暗处,李晚晴身体一颤。王振还活着! “李晚晴……”黑袍人沉吟,“此女有用。赵机重情义,若她落在我们手中,赵机必投鼠忌器。刘承规,给你三日,务必擒获李晚晴。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 “下官定当尽力!” 黑袍人不再多言,转身回观。刘承规也带人进入,观门缓缓关闭。 灯笼渐熄,空地重归黑暗。 洼地内,曹珝迅速决断:“李医官,你立即撤离,我派人护送你回真定府。” “不。”李晚晴摇头,“曹将军,我要救王队正。” “可你留在此地太危险!刘承规正要抓你!” “正因为如此,才不能走。”李晚晴眼中闪着光,“刘承规以为我逃回真定府,定会放松对汴京的搜查。我反倒安全。况且,密道、归云庄……这些线索至关重要,必须查清。” 曹珝还想劝说,李晚晴已起身:“曹将军,分头行动。你继续监视清风观,查清密道出口。我去归云庄,看看接应的是谁。” “这太冒险了!” “王队正为我等断后,我不能弃他不顾。”李晚晴声音虽轻,却坚定如铁,“曹将军,请借我两人,扮作行商,前往归云庄探查。若有发现,立即传信。” 曹珝看着她倔强的眼神,知道劝不动,只得点头:“好。张龙、赵虎,你们随李医官去,务必保护周全。” 两名精干老兵领命。 戌时初,李晚晴三人换上商贩装扮,牵着驮马,沿官道往猎苑方向而去。曹珝则带人继续监视清风观,同时派快马回真定府报信。 亥时,真定府转运使司衙门。 书房内灯火通明。赵机听完曹珝信使的禀报,面色凝重。 “清风观密道……归云庄……”他起身踱步,“刘承规今夜子时运兵器出城,接应者是谁?"三爷"为何要布防图?他要做什么?” 周明推测:“莫非想偷袭真定府?” “不会。”沈文韬摇头,“真定府边防坚固,强攻代价太大。"三爷"要布防图,可能是想找出防线弱点,或是……有其他图谋。” 赵机走到沙盘前,盯着清风观位置。道观近皇家猎苑,猎苑再往北是黄河,过河便是辽国控制区。若密道真通猎苑,那兵器出城后,很可能走水路北上。 “黄河……”赵机眼神一凛,“辽国!” “转运是说,"三爷"要把兵器卖给辽国?”周明惊道。 “不止是卖。”赵机手指在沙盘上移动,“刘承规盗卖官铁已三年,辽国不缺兵器。他们要布防图,是为一—里应外合,破我边防!” 书房内一片死寂。若真如此,那“三爷”就不是普通的走私贩子,而是通敌卖国的国贼! “必须阻止他们!”沈文韬急道。 “但我们在汴京人手不足。”周明忧虑,“曹将军只有十人,李医官也只有两人。刘承规有二十余护卫,且清风观内不知还有多少人。” 赵机沉默良久,忽然问:“御史那边如何?” “李御史今日巡察完毕,张御史已起草奏章,明日便启程回京。”周明道,“按计划,我们该在他们走前,呈上孙何、刘承规的罪证。” “提前。”赵机决断,“今晚就呈交。周通判,你立即整理所有证据,随我去见御史。沈赞画,你起草密奏,将清风观之事详述,请御史加急呈送陛下。” “可证据尚未完全……” “顾不上了。”赵机目光如刀,“刘承规今夜运兵器出城,若让他得逞,边防危矣。我们必须抢在他前面,让朝廷知道真相。” “那汴京那边……” “我亲自去。”赵机一字一句。 周明、沈文韬大惊:“转运不可!你是边臣,无诏入京是大罪!” “顾不了那么多。”赵机抓起佩剑,“曹珝、李晚晴身陷险境,边防机密可能外泄,我必须去。周通判,我走之后,真定府由你暂代。沈赞画,你协助周通判,稳住大局。” “可御史那边若问起……” “就说我突发急病,不便见客。”赵机已披上大氅,“所有责任,我一肩承担。记住,无论发生什么,新政必须继续。真定府,就交给你们了。” 周明、沈文韬跪地:“下官定不负所托!” 子时,赵机带着八名亲兵,快马出城,直奔汴京。 夜色如墨,寒风刺骨。马匹口鼻喷出白汽,马蹄声在寂静的官道上格外急促。 赵机心中焦急。李晚晴孤身涉险,曹珝人手不足,刘承规与“三爷”阴谋败露可能狗急跳墙……这一切,都让他必须尽快赶到汴京。 但他知道,此行凶险。无诏入京,擅离职守,这些罪名足以让他丢官罢职。若再被孙何等人抓住把柄,甚至可能下狱问罪。 可他没有选择。 有些事,明知不可为,也必须为。 因为那是责任,是承诺,也是本心。 马队如离弦之箭,在夜色中疾驰。 与此同时,汴京东郊,归云庄。 这是一处废弃的庄园,断壁残垣在月光下如鬼魅之影。李晚晴三人潜伏在庄外树林中,已观察了半个时辰。 庄内寂静无声,但李晚晴敏锐地察觉到异常——太静了。连虫鸣鸟叫都没有,仿佛所有活物都被驱赶或清除。 “李医官,看那边。”张龙指向庄园后门。 月光下,几辆马车悄然驶入,没有灯笼,没有声响,如同幽灵。驾车者皆着黑衣,面覆黑巾。 “是刘承规的人吗?”赵虎低问。 “不像。”李晚晴眯眼,“刘承规的护卫穿的是磁州驻军便装,这些人……更像是江湖客。” 正说着,庄园正厅忽然亮起灯火。窗纸上映出几个人影,似乎在商议什么。距离太远,听不清谈话,但李晚晴看见其中一人从怀中取出一物,在灯下展开—— 那是一幅地图! “布防图?”李晚晴心中一紧。难道刘承规弄到了真图? 她咬咬牙:“张龙、赵虎,你们在此接应。我靠近些,听听他们在说什么。” “太危险了!” “必须弄清他们的计划。”李晚晴已悄然摸出,“若情况不对,你们立即撤,不必管我。” 不等二人反应,她已如狸猫般潜向庄园。 借着断墙残垣掩护,李晚晴逐渐靠近正厅。距离约十丈时,终于能听见断断续续的谈话声。 “……图不全……但关键位置……已标出……”一个沙哑的声音。 “足够了……”另一个声音浑厚,“三爷说了……子时三刻……动手……” “真定府那边……” “自有安排……赵机活不过今晚……” 李晚晴心中巨震。他们要刺杀赵机! 她必须立即传信!可来不及了,从这里到真定府,快马也要两个时辰…… 正焦急间,厅内忽然安静下来。接着,门开了,一人走出,正是刚才拿地图的那人。月光下,李晚晴看清了他的脸—— 左眉一颗黑痣,眼神冷冽如冰! 是那个佩戴御赐玉佩的刺客头目! 那人似乎察觉到什么,猛地转头,目光如电射向李晚晴藏身处。 “谁!” 李晚晴心中一凛,立即后撤。但已晚了,数道黑影从四面八方扑来! “走!”她厉喝一声,转身狂奔。 箭矢破空而来!李晚晴就地翻滚,躲过两箭,第三箭擦肩而过,带起一蓬血花。 张龙、赵虎从林中冲出,挥刀挡开追兵。但对方人多,很快将三人围住。 “抓住她!”黑痣男冷喝,“要活的!” 刀光剑影,血花飞溅。张龙身中数刀,仍死战不退;赵虎护着李晚晴,且战且走。 “李医官,往东走!那边有河!”赵虎嘶吼。 李晚晴咬牙,转身向东。身后传来张龙的惨叫,然后是赵虎的闷哼。 她不敢回头,拼命奔跑。肩上伤口剧痛,鲜血染红半边衣衫。 前方出现一条小河,河面结冰,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对岸是密林,若能过去…… 追兵已至。李晚晴踏上冰面,冰层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。 “停下!”黑痣男追到河边,张弓搭箭。 箭矢破空,李晚晴奋力前扑,箭尖擦过头皮,钉在冰上。冰面裂开,她坠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中。 寒意瞬间吞噬意识。李晚晴挣扎着浮出水面,抓住一块浮冰,用尽最后力气爬上岸,滚入林中。 追兵在河边停下。黑痣男望着黑暗的密林,冷笑:“她受伤了,跑不远。搜!” 李晚晴蜷缩在树后,浑身湿透,冷得牙齿打颤。伤口在流血,力气在流逝。 她抬头,透过枝叶缝隙,看见正月十三的月亮,清冷如霜。 赵转运……要小心啊…… 意识逐渐模糊。 最后的念头是:但愿有人,能把消息传出去…… 夜色深沉,寒风呼啸。 一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风暴,正在这寂静的冬夜里,悄然酝酿。 而黎明,还很遥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