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燕云新章:第六十八章御史将至

太平兴国六年正月初九,巳时,真定府转运使司衙门。 晨雾尚未完全散去,衙门前广场上已停着十余辆马车。从车上卸下的是一箱箱账册文书,由书吏们鱼贯搬入衙门偏厅。周明站在台阶上指挥,额角沁汗,声音却依旧沉稳:“甲字箱放左厅,乙字箱放右厅,丙字箱入库房!轻拿轻放,账册若有损毁,唯你们是问!” 偏厅内,二十余名账房先生已各就其位,算盘声噼啪作响,如同急雨。沈文韬穿梭其间,不时停下查看进度,低声指点。这些账册记录了真定府推行新政以来所有收支:屯田垦荒的种子农具开销、寨堡建设的木石工钱、讲武学堂的粮饷支出、边贸税收的明细条目……林林总总,浩如烟海。 “沈赞画,甲三号箱的屯田账册有一处涂改。”一位老账房举起账本。 沈文韬快步过去,接过细看。那是黑山坳屯田购买犁头的记录,原写“铁犁头二十具”,被人用墨涂去,旁注“木犁头二十具”。涂改处盖有经办吏员私章。 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沈文韬皱眉。 老账房低声道:“铁犁比木犁贵三倍。若真是涂改,恐怕……” “恐怕有人中饱私囊。”沈文韬接过账册,“此事还有谁知道?” “就老夫发现,尚未声张。” 沈文韬略一沉吟:“先记下,继续核查。但莫要惊动他人。所有疑点,汇总后报我。” “是。” 沈文韬拿着账册走出偏厅,正遇上周明。他将情况简要说明,周明脸色一沉:“屯田事务是王主事负责,此人原是石保吉提拔,新政推行后一直阳奉阴违。若真是他做的手脚……” “先不要打草惊蛇。”沈文韬道,“御史将至,此时内部生乱,徒增变数。待御史走后,再行查处。” 周明点头:“还是沈赞画思虑周全。对了,邢州那边有消息吗?” “正要禀报。”沈文韬压低声音,“昨夜派往邢州的人传回密报,李宗谔所谓抓获的三名“辽国细作”,实则是本地泼皮,收了李宗谔的钱财,伪装招供。李宗谔已在邢州散布谣言,说真定府官员通辽,还“证据确凿”。” “好个李宗谔!”周明怒道,“这是要在御史面前坐实转运的“通辽嫌疑”!我们该如何应对?” “将计就计。”沈文韬眼中闪过一丝锐色,“李宗谔既然做戏,我们就陪他演。我已安排人手,暗中接触那三个泼皮,许以重金,让他们在关键时刻反水。” “可他们若收了李宗谔的钱……” “双倍。”沈文韬道,“商人重利,泼皮更甚。李宗谔给的是买命钱,我们给的是活命财——只要他们指认李宗谔诬陷,事后可保他们平安离开邢州。” 周明抚掌:“妙!此事需速办,御史还有三日就到。” “已派人去了。” 两人正说着,衙门外传来马蹄声。苏若芷的马车停在门前,她下车后快步走来,神色凝重。 “周通判,沈赞画。”苏若芷福礼,“悦来楼那边有发现。” “请讲。” “昨日张、王等人在悦来楼密会的那位汴京来客,今日又出现了。”苏若芷道,“掌柜设法接近,听他们谈话间提及“御史”、“账目”、“铁证”等词。那汴京客还交给张员外一封信,说是“孙大人亲笔”。” “信呢?” “张员外贴身收着,掌柜无法得手。”苏若芷道,“但掌柜听到一个重要信息:那汴京客明日将前往磁州,说是“接一批货”。” 磁州!沈文韬与周明对视一眼。 “时间、地点可清楚?”沈文韬急问。 “明日午时,磁州城南“永通客栈”。”苏若芷道,“掌柜说,那汴京客与张员外约定,接到货后立即返回真定府,赶在御史到来前布置。” 周明眼中闪过寒光:“这是要给御史送“铁证”啊。沈赞画,你看……” “我去磁州。”沈文韬决断,“此事关乎转运安危,必须查清那“货”是什么,必要时截获。” “可你伤未痊愈……” “皮肉伤,无碍。”沈文韬道,“况且磁州我熟悉,曾随转运巡视过。苏姑娘,还请借联保会商路一用,我需要一个身份掩护。” 苏若芷点头:“联保会在磁州有合作商号,沈赞画可扮作查账管事。我这就安排。” 三人商议定,各自行动。 与此同时,城西校场。 曹珝正操练新编入的降兵。王振站在队首,虽然左臂伤口尚未痊愈,但身姿挺拔,口令响亮。这五十余人换上宋军戎装后,精神面貌焕然一新。 “列阵!”曹珝喝道。 士卒迅速结成一个防御圆阵,盾牌外抵,长枪前指,动作整齐划一。这些都是边军老兵,训练有素,只是此前走错了路。 曹珝巡视一圈,满意点头:“解散,休息一刻。” 众人松口气,三三两两坐下喝水。王振走到曹珝面前:“曹将军,弟兄们已准备就绪,何时行动?” “等转运命令。”曹珝道,“你的伤如何?” “不妨事。”王振活动左臂,“李医官的药很灵,伤口愈合得很快。只是……心里急。家眷在黑风寨多一日,就多一分危险。” 曹珝拍拍他肩膀:“我理解。但行军打仗,时机最重要。贸然行动,不仅救不了人,还可能害了他们。再等等,转运必有安排。” 正说着,一骑快马驰入校场,是赵机的亲兵。 “曹将军,转运有请。” 转运使司书房内,赵机正与李晚晴商议。案上摊开羊皮袋中的那些药包,李晚晴已用纸笔记录下每种药性的推测。 “这包红色粉末,应是“血狼毒”,辽国漠北特产。”李晚晴指着一包药粉,“中毒者伤口溃烂,血液渐凝,七日必死。孙三郎中的就是此毒。” “解药呢?” “这包白色粉末便是。”李晚晴指向另一包,“但解药需配合新鲜辽东参使用,否则药效不足。这也是为什么孙三郎服了辽东参后,毒性才被抑制。” 赵机沉吟:“也就是说,下毒者算准了中原难寻新鲜辽东参,即便有解药配方,也难救命。” “正是。”李晚晴点头,“此毒阴狠,意在必杀。下毒者……对转运恨意极深。” “不是恨我,是怕我。”赵机淡淡道,“怕我推行新政,怕我整顿边防,怕我断了他们的财路和生路。” 这时,曹珝到了。 “曹将军,坐。”赵机示意,“黑风寨那边,可有新消息?” “有。”曹珝坐下,“今晨探子回报,黑风寨又转移了一批家眷,约十户,往西去了。看方向,可能是去河东路。” “河东路……”赵机手指在地图上移动,“那是石守信的老家。石保兴虽倒,但石家在河东根基深厚。这些家眷被转移到河东,是想作为人质,控制王振等人。” “那我们更要尽快行动了!” “时机未到。”赵机摇头,“王振,我问你,黑风寨转移家眷,通常走哪条路?” 王振想了想:“从黑风寨往西,有两条路:一是走官道,经潞州入河东;二是走山道,过“一线天”峡谷,虽险但近。若为隐蔽,多半走山道。” “一线天……”赵机在地图上找到这个位置,“此处地势如何?” “两山夹一谷,路宽仅容两马并行,长约三里。”王振描述,“若在此设伏,一夫当关,万夫莫开。” 赵机眼中闪过精光:“若我们在此伏击押送队伍,救下家眷,然后伪装成押送者,混入黑风寨,如何?” 王振一愣:“这……可行!但需熟悉寨中口令、暗号。” “你熟悉吗?” “熟悉。”王振点头,“寨中每日口令不同,但有一套规律。只要知道当日日期,就能推算出口令。” “好。”赵机决断,“曹将军,你立即挑选三十精兵,由王振带领,赶往一线天设伏。务必救下家眷,擒获押送头目,问清寨中情况。记住,要活的。” “末将领命!” 曹珝与王振匆匆离去。李晚晴担忧道:“三十人对押送队伍,是否太冒险?” “押送家眷,不会派太多精锐。”赵机道,“况且王振熟悉对方,以有心算无心,胜算很大。更重要的是,这是救人家眷的最好机会,也是打入黑风寨的唯一途径。” 他走到窗前,望着庭院中忙碌的书吏:“李医官,这几日你要辛苦些。伤员救治不能停,同时还要留意那个兀术的线索。我有种预感,此人与“三爷使者”关系匪浅,找到他,或许就能揭开整个网络。” “我明白。”李晚晴点头,“另外……关于我父亲旧部之事,磁州那边可有消息?” 赵机转身:“沈文韬正要往磁州暗查,我已嘱咐他留意。不过此事急不得,需从长计议。” “我懂。”李晚晴轻声道,“只是每每想起父亲蒙冤,那些随他征战的叔伯们下落不明,心中就……” “会查清的。”赵机温声道,“等眼前这些事安定下来,我亲自帮你查。” 李晚晴抬头,眼中泛起泪光:“谢转运。” 午时,苏若芷来到书房,带来联保会的最新进展。 “张员外已动摇,暗中派人传话,愿与转运和解。”苏若芷道,“条件是保留他的五间旺铺,且不影响边贸资格。” “他倒识时务。”赵机冷笑,“告诉他,条件可谈,但他需做一件事:交出孙何那封信。” 苏若芷蹙眉:“他会交吗?那可是孙何亲笔,若交出,等于与孙何决裂。” “正因如此,才要试探。”赵机道,“若他肯交,说明他已决心倒向我们;若不肯,说明他还在观望,甚至可能是孙何派来的棋子。苏姑娘,此事交你周旋,分寸你自己把握。” “民女明白。”苏若芷福礼,“另有一事,联保会收到江南密报,孙何已派亲信南下,准备全面清查联保会账目,寻找“通辽证据”。” “预料之中。”赵机并不意外,“孙何这是要双管齐下:在朝中弹劾我,在地方打击联保会,断我财路与支持。苏姑娘,江南那边能否顶住?” 苏若芷自信一笑:“转运放心。联保会账目清明,经得起查。况且王继恩公公已暗中关照,孙何的人查不出什么。倒是他们自己……未必干净。” “哦?” “民女已命人收集孙何家族在江南的产业情报。”苏若芷压低声音,“孙家名下有田庄五处、商铺十二间、钱庄三家,这些年巧取豪夺,民怨不小。尤其是去年太湖围田案,孙家强占民田千亩,逼死三条人命,苦主至今无处申冤。” 赵机眼中闪过锐色:“证据可全?” “人证物证俱在,苦主愿当堂作证。”苏若芷道,“只待时机。” “时机很快就到。”赵机缓缓道,“等监察御史到来,等孙何的“铁证”送到,我们就抛出这些,看看谁更经得起查。” 苏若芷会意,告辞离去。 书房安静下来。赵机走到沙盘前,望着真定府周边地形。邢州、磁州、定州、保州……这些州府如同一枚枚棋子,散布在河北西路的棋盘上。 而他,正在下一盘大棋。 对手不只是石党余孽、保守官员,更是这个时代根深蒂固的旧制度、旧势力。 改革从来不是请客吃饭,而是流血牺牲、你死我活的斗争。 但他没有退路。 敲门声响起,沈文韬一身商人打扮走进来。 “转运,一切准备就绪,我即刻出发往磁州。” 赵机看着他:“此行凶险,务必小心。若事不可为,保全自身为要。” “下官明白。”沈文韬拱手,“转运,还有一事。临行前,李医官托我带句话。” “请讲。” “她说,孙三郎今晨完全清醒了,回忆起一个重要细节:中箭前,他看到刺客头目腰间挂着一块玉佩,上面刻着……“御赐”二字。” 御赐玉佩?赵机心中一震。大宋御赐之物,皆有记录。能佩戴御赐玉佩的,绝非普通人物。 “孙三郎可看清玉佩形制?” “说是圆形,青白玉,雕螭龙纹。”沈文韬道,“李医官已画下图形。” 赵机接过图纸,上面画的玉佩形制古朴,螭龙栩栩如生。这种形制……他似乎在吴元载身上见过类似的。 “此事还有谁知道?” “就李医官、下官,还有转运。”沈文韬低声道,“下官已嘱咐孙三郎保密。” “做得对。”赵机将图纸收起,“你先去磁州,玉佩之事,我来查。” 送走沈文韬,赵机独坐书房,看着那张玉佩图纸,心中思绪翻涌。 御赐玉佩出现在刺客头目身上,意味着什么? 是栽赃?还是朝中真有如此高位者,竟与辽国勾结,欲置他于死地? 窗外,天色渐晚,暮色四合。 真定府的灯火次第亮起,如同星辰洒落人间。 赵机吹熄蜡烛,走入夜色。 他知道,更深的黑暗还在前方。 但他已准备好,迎接一切挑战。 因为光明,终将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