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云新章:第五十八章法堂激辩
太平兴国五年腊月廿五,寅时三刻,汴京皇宫。
天色未明,宫门前的广场上已停满了车轿。今日三司会审杨继业案,皇帝亲临听审,朝中重臣、三司官员、相关人等皆须早早到场。寒风凛冽,官员们裹着厚裘,在宫门外等候传唤,三三两两低声交谈,气氛凝重。
赵机与吴元载同乘一车而来。吴元载闭目养神,赵机则透过车窗,望着巍峨的宫墙。这是他第一次进入大宋的司法核心——三司会审通常设在刑部大堂,但因皇帝亲临,今日改在文德殿旁的集英殿进行。
“紧张吗?”吴元载忽然开口,仍闭着眼。
“有些。”赵机实话实说。
“不必。”吴元载睁开眼,目光锐利,“你准备得很充分,证据确凿,道理也站得住。记住,在陛下面前,既要据理力争,也要懂得进退。该硬的时候硬,该软的时候软。”
“下官明白。”
卯时初,宫门开启。官员们鱼贯而入,穿过重重宫门,来到集英殿前。殿前广场已布置妥当,正中设御座,两侧是会审官员席位,下方是原告、被告席位及旁听区。
赵机抬眼望去,只见殿前已聚集了数十人。王化基与几位御史站在左侧,正在低声商议;右侧则是以礼部侍郎孙何为首的一群官员,个个面色严肃;中间站着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臣,应是今日增加的会审官员。
“赵知府。”一个声音从旁传来。
赵机转头,见是曹彬之子曹珝。他今日特地从涿州赶来,身着戎装,风尘仆仆。
“曹将军怎么也来了?”赵机讶然。
“杨将军当年与我父亲同袍,父亲身在边关不能至,命我代为见证。”曹珝压低声音,“父亲让我转告:边军将士,都在看着今日。”
赵机心中一热,拱手道:“多谢曹老将军。”
正说着,内侍高唱:“陛下驾到!”
所有人立即跪拜。只见太宗皇帝赵炅在众内侍簇拥下,缓步登上御座。他今日未着朝服,而是一身常服,面色平静,看不出喜怒。
“平身。”皇帝声音沉稳,“今日会审杨继业案,朕特来听审。三司官员何在?”
大理寺卿、刑部尚书、御史中丞三人出列:“臣在。”
“开始吧。”
大理寺卿是主审,年约五旬,面容清瘦。他清了清嗓子,朗声道:“今日会审,乃重查太平兴国二年,前代州防御使杨继业通敌叛国一案。原告方,真定府知府赵机,诉求翻案平反。被告方,原镇国节度使石保兴,现羁押在狱,由其子石从简代为应诉。”
石从简出列,是个三十余岁的男子,面容与石保兴有七分相似,眼神阴鸷。他先向御座行礼,然后冷冷看了赵机一眼。
“按例,先由原告陈情。”大理寺卿道。
赵机深吸一口气,走到殿中,向御座行大礼,然后转身面对会审官员。他今日特意穿了七品文官服,以示谨守本分。
“臣真定府知府赵机,谨为故代州防御使杨继业将军鸣冤。”赵机声音清晰,回荡在殿中,“杨将军一生忠勇,镇守代州七载,大小二十七战,未尝一败,辽军畏之如虎。然太平兴国二年春,突遭诬陷,以通敌罪下狱,次年病逝狱中。此案疑点重重,证据牵强,实乃奸人构陷之冤案!”
“赵知府此言,可有凭据?”刑部尚书问道。
“有。”赵机从袖中取出陈情状副本,由内侍呈给会审官员,“此乃臣整理之陈情状,分四部分:一、杨将军生平功绩;二、冤案始末;三、翻案证据;四、翻案之必要。请诸位大人详阅。”
官员们翻阅陈情状时,赵机继续道:“本案关键,在于当年指证杨将军的三项所谓"铁证":其一,杨将军与辽国往来密信;其二,辽使密会证人;其三,杨府搜出之辽国金印。然此三项,皆可证为伪造!”
石从简忍不住插话:“胡说!当年三司会审已定案,证据确凿!”
“石公子稍安勿躁。”大理寺卿制止道,“待赵知府陈情完毕,自有你辩驳之机。”
赵机向大理寺卿拱手致谢,继续道:“先说密信。当年兵部查验,认定是杨将军笔迹。然臣查访得知,当年查验之主事陈某人,右眼角有颗黑痣,此人已于三年前致仕,现居汴京。臣已寻到他,他承认当年收受石保兴贿赂,在验笔迹时做了手脚。”
殿中顿时哗然。孙何厉声道:“空口无凭!那人现在何处?”
“就在殿外候传。”赵机平静道。
皇帝微微颔首:“传。”
片刻后,一个须发花白的老人被带上殿,正是当年兵部主事陈某人。他跪倒在地,浑身发抖。
“陈主事,”大理寺卿问,“赵知府所言,可是实情?”
陈主事伏地泣道:“是……是实情。当年石太尉派人送来五百两银子,让我在验笔迹时……说那密信确是杨将军所写。其实……其实我一眼就看出是模仿的,杨将军写字有个习惯,竖笔收尾会微微上挑,那密信没有……”
“你为何现在才说?”御史中丞王化基质问。
“我……我怕啊!”陈主事老泪纵横,“石太尉权势滔天,我若说了,全家性命难保。直到去年石太尉下狱,我才敢……才敢说出真相。我有罪,我有罪啊!”
石从简脸色铁青:“这老吏定是受人收买,诬陷家父!”
“是否诬陷,自有公断。”赵机转向第二项证据,“再说辽使密会。当年证人说,亲眼见杨将军在代州城外与辽使密会。然臣查访到当年杨将军亲兵三人,皆可证明,所谓密会那日,杨将军正在百里外的宁武关巡视防务,根本不在代州城!”
“传证人。”皇帝道。
刘三老人被两名内侍搀扶上殿。他身体虚弱,但眼神坚定,跪地行礼后,将当年之事娓娓道来。说到杨继业蒙冤下狱时,老人声泪俱下,殿中不少官员为之动容。
接着,另外两位老兵也被传上,证词与刘三完全吻合。
“三人皆是杨继业旧部,证词岂可轻信?”石从简强辩。
“那石公子以为,何人证词可信?”赵机反问,“是收受贿赂的兵部主事,还是你石家安排的伪证人?”
“你!”石从简语塞。
赵机乘胜追击:“第三项证据,杨府搜出之辽国金印。臣查阅当年案卷,发现此金印编号为"统和七年制",而杨将军被指通敌是在太平兴国二年。统和七年是辽国年号,对应我朝开宝五年。试问,杨将军若真要通敌,为何要用一枚七年前制造、早已过时的金印?这分明是有人仓促伪造,未注意年份细节!”
会审官员们交换眼神,显然被这个细节说服了。
赵机从袖中取出最后一份证据:“此外,臣近日得到一些书信副本,乃石保兴与辽国官员往来信件。其中明确提到,要"除掉代州杨某"。这些信件,足证石保兴通敌卖国,为掩盖罪行而陷害忠良!”
内侍将信件副本呈给会审官员。孙何等人翻阅后,面色大变。
“这些是副本,如何证明是真?”石从简做最后挣扎。
“原件在辽国南京留守司档案中。”赵机平静道,“陛下若疑,可遣使向辽国求证。但臣相信,在座诸位大人皆明察秋毫,自能判断真伪。”
大殿陷入沉寂。所有证据都已摆出,天平明显倾斜。
皇帝终于开口,声音听不出情绪:“石从简,你有何话说?”
石从简跪倒在地,叩首道:“陛下明鉴!这些所谓证据,皆是赵机伪造!他因推行新政,与家父有隙,故借此案打击报复!那辽国信件,更可能是他勾结辽人伪造,意图陷害忠良!”
“勾结辽人?”皇帝挑眉,“赵机,你如何说?”
赵机不慌不忙:“臣与辽人确有接触。日前,辽国郡主耶律澜派人送来这些信件副本,说是愿助大宋查明真相。臣不知其动机,但证据确凿,故敢呈上。至于勾结之说……”他看向石从简,“石公子可知,这些信件中有一封,落款是萧思温?”
石从简脸色一白。
“萧思温是何人?”皇帝问。
“辽国后族萧氏重要成员,专责与石家联络走私物资、收集情报。”赵机朗声道,“此人于月前在易州被擒,现已押解进京。他供认,与石保兴往来多年,交易战马、军械、情报,金额巨大。此事,真定府有完整案卷,陛下可随时调阅。”
此言一出,殿中哗然更甚。萧思温被擒之事,朝中多数人尚不知情。
皇帝看向吴元载:“吴卿,此事属实?”
吴元载出列:“属实。萧思温现关押在皇城司,其供词与赵知府所述一致。此外,真定府还查获石保吉通敌案,搜出往来账册、密信等物证。石保吉在狱中遭灭口,但其罪证确凿。”
铁证如山,再难辩驳。
石从简瘫坐在地,面如死灰。
皇帝沉默良久,缓缓道:“此案……朕听明白了。”他看向会审官员,“诸卿以为如何?”
大理寺卿率先道:“臣以为,杨继业案证据存疑,当年判决草率,当予重审平反。”
刑部尚书附和:“通敌之罪,当属石保兴无疑。”
御史中丞王化基道:“臣请追查当年涉案官员,一查到底,以肃朝纲。”
新增的四位会审官员中,张齐贤和王沔对视一眼,也表态支持翻案。沈伦和楚昭辅虽未明确表态,但也未反对。
皇帝的目光最后落在孙何身上:“孙卿,你一直反对翻案,如今还有何话说?”
孙何汗流浃背,出列跪倒:“臣……臣受蒙蔽,以为翻案会动摇国本。今见证据确凿,方知杨将军确系蒙冤。臣请陛下圣裁,还忠良清白。”
大势已定。
皇帝站起身,殿中所有人立即跪拜。
“杨继业一案,今日重审已明。”皇帝声音回荡在殿中,“杨继业忠勇为国,却遭奸人构陷,蒙冤而逝。朕心甚痛。现判决如下:一、撤销太平兴国二年对杨继业之判决,追复其官爵,以礼改葬,谥号"忠武";二、其子孙袭爵,赐田宅以抚恤;三、当年涉案伪证者,一律追查严惩。”
顿了顿,皇帝继续道:“石保兴通敌卖国,陷害忠良,罪不容诛。但念其曾有功于国,且已下狱待审,此案并入其通敌案一并处理。其子石从简,知情不报,降职三等,发配岭南。”
石从简伏地颤抖,不敢言声。
“至于赵机……”皇帝看向殿中的青年官员,“你勇于任事,不畏权贵,为忠良鸣冤,朕心甚慰。擢升你为河北西路转运使,加龙图阁待制,仍兼真定府事,总领边防革新事宜。”
赵机叩首:“臣谢陛下隆恩,必竭尽全力,不负所托。”
“退朝。”
皇帝起身离去,内侍高唱,百官跪送。
当赵机走出集英殿时,阳光已洒满宫城。腊月的寒风依然刺骨,但他心中却涌动着暖流。
王化基走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做得好。”
吴元载也走近,低声道:“陛下最后那番话,是认可了你,但也是将更大的担子交给了你。河北西路转运使,掌管一路财政,权责重大。你要小心行事。”
“下官明白。”
曹珝大步走来,眼中含泪,向赵机深深一揖:“赵知府,不,赵转运,我代边军将士,谢你了!”
“曹将军请起。”赵机扶起他,“这是应尽之责。”
众人陆续散去。赵机独自站在殿前广场,望着巍峨的宫殿。他知道,今天这场胜利,只是开始。杨继业案平反了,但石党余孽未清,朝中反对势力仍在,边防革新任重道远。
更重要的是,通过这次翻案,他正式站到了朝堂斗争的前台。从今往后,他将不再是一个普通的边臣,而是手握一路财政、推动新政的核心人物。
树大招风,他必须更加谨慎。
“赵转运。”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赵机回头,见是内侍省都知王继恩。这位权势宦官今日也在旁听,此时面带微笑走来。
“王都知。”赵机行礼。
“恭喜赵转运。”王继恩压低声音,“咱家今日在陛下身边伺候,听陛下回宫后对左右说:"赵机这小子,有胆识,有谋略,是个可用之才。"这可是极高的评价啊。”
“多谢都知告知。”
“不过……”王继恩话锋一转,“陛下也说:"但锋芒太露,需磨砺磨砺。"赵转运,咱家提醒你一句,接下来做事,要更讲究方法。朝中盯着你的人,可不少。”
“下官谨记。”
王继恩点点头,转身离去。
赵机深吸一口气,走出宫门。李晚晴在宫外等候,见赵机出来,急切上前:“如何?”
“平反了。”赵机轻声道,“杨将军恢复名誉,追谥"忠武"。”
李晚晴眼眶一红,泪水终于落下。她向宫门方向跪下,叩了三个头:“父亲,您在天之灵看到了吗?杨叔叔……沉冤得雪了……”
赵机扶起她:“走吧,还有很多事要做。”
马车驶离宫门,驶向吴府。车厢内,李晚晴渐渐平复情绪,忽然问:“赵转运,接下来我们做什么?”
赵机望着窗外汴京街景,缓缓道:“回真定府,继续推行新政。杨将军案虽平反,但边防革新不能停。明年开春,我们要在河北西路全面铺开,建更多的寨堡,兴更多的屯田,练更强的新军。”
“那朝中反对怎么办?”
“有陛下支持,有吴枢密、王中丞相助,我们按部就班推进便是。”赵机目光坚定,“不过,回去后第一件事,是整顿真定府吏治。石家虽倒,但余党未清。那些与石家勾结的官员,必须一一清理。”
“还有……”李晚晴犹豫道,“耶律澜那边,她提供了证据,会不会有所求?”
赵机想起梅林中的交易,点点头:“她会有所求,但那是后话。眼下,先做好我们的事。”
马车穿过御街,街边百姓熙熙攘攘,叫卖声此起彼伏。这座繁华的都城,刚刚见证了一场震动朝野的翻案,但市井百姓的生活依旧如常。
赵机忽然想起现代史书上对宋太宗的评价:雄猜之主,重实用而轻道义。今日皇帝果断平反杨继业案,固然有证据确凿的因素,但更深层的原因,恐怕是想借机打击勋贵集团,巩固皇权,同时收拢边军人心。
帝王心术,深不可测。
但无论如何,正义得到了伸张,忠良得到了昭雪。这就够了。
马车停在吴府门前。赵机下车时,见府门外聚集了不少人,有官员,有士子,还有几位白发苍苍的老者。
“赵转运!”一位老者颤巍巍上前,“老朽是杨将军故交,闻听今日翻案,特来致谢!”
“赵青天!”不知谁喊了一声,众人纷纷附和。
赵机连忙还礼:“诸位过誉了,赵某只是尽了臣子本分。”
这一刻,他真切感受到肩上的担子。这不仅仅是一官半职,更是万千百姓的期盼。
腊月廿五的汴京,阳光正好。
一场持续二十年的冤案,终于画上了句号。但大宋的故事,还在继续。
而赵机知道,他的路,也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