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燕云新章:第五十七章汴京暗流

太平兴国五年腊月廿三,汴京。 晨曦透过纸窗,在吴府书房的青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。赵机已伏案工作了两个时辰,面前摊开的卷宗堆积如山。刘三老人的证词、兵部存档副本、石保吉通敌案供词的摘抄、以及吴元载收集的当年涉案官员履历……所有材料都需要重新梳理,编成条理清晰的陈情状。 “赵知府,该用早膳了。”李晚晴端着食盘推门而入,见赵机满眼血丝,不由皱眉,“您又是一夜未睡?” “快了,还剩最后一部分。”赵机揉了揉太阳穴,接过粥碗,“刘老今日气色如何?” “服了药,咳嗽好些了。”李晚晴在一旁坐下,压低声音,“不过今早府外有些异常。我晨起去药铺抓药时,发现街角多了几个生面孔,一直在窥视吴府大门。” 赵机手中汤匙一顿:“什么装束?” “平民打扮,但脚步沉稳,目光锐利,不似寻常百姓。”李晚晴忧心道,“会不会是石党的人?或者……辽国细作?” “都有可能。”赵机喝了几口粥,脑中飞快思索,“吴枢密已加派了护卫,府内安全无虞。你今日若出门,务必带上护卫,不要单独行动。” “我明白。”李晚晴点头,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“这是今早门房收到的,没有署名。” 赵机接过信笺,拆开封口。信纸是上好的澄心堂纸,字迹娟秀中带着刚劲,只有一行字: “未时三刻,大相国寺后园梅林,有要事相商。——故人” “故人?”李晚晴凑近看,“字迹不像男子,难道是……” “耶律澜。”赵机吐出这个名字,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,看着它化作灰烬,“这字迹与我见过的辽国国书副本上的批注相似,应该是她的手笔。” “她为何要见你?还是在这个节骨眼上?” “试探,或是交易。”赵机站起身,走到窗前,“耶律澜既然到了汴京,绝不会只做贺正旦的表面文章。她想知道我对杨继业案的态度,想知道大宋朝堂的虚实,也许……还想利用这个案子达成某种目的。” “那你去吗?” “去。”赵机转身,目光坚定,“知己知彼,百战不殆。我也想看看,这位辽国郡主究竟想要什么。” 巳时初,吴元载下朝回府,神色凝重。 “今日朝会上,双方又吵了一架。”吴元载在书房坐下,接过赵机递来的茶盏,“御史中丞李惟清当庭指责王化基"结党营私,借翻案之名打击异己"。王中丞也不示弱,回敬他"包庇奸佞,罔顾忠良"。” “圣上如何反应?” “陛下只是听着,未表态。”吴元载苦笑,“散朝后,陛下单独留下我和吕相公,问了杨继业案人证物证可齐备。我如实禀报后,陛下说了一句:"腊月廿五,三司会审,朕会亲临听审。"” 赵机心中一震。皇帝亲临,这意味着此案已上升到最高级别,但也意味着压力倍增。在皇帝面前,任何疏漏都会被放大。 “还有一事。”吴元载压低声音,“散朝时,礼部侍郎孙何故意与我同行,说了几句意味深长的话。他说:"杨继业案牵扯甚广,若真翻案,恐动摇军心。石太尉虽有过,毕竟是有功老臣。吴枢密何必为了一个已故边将,得罪满朝勋贵?"” “这是威胁?”赵机皱眉。 “是警告,也是拉拢。”吴元载冷笑,“他们知道硬挡不住,就想劝我放手。可惜,我吴元载不吃这一套。” 正说着,门房来报:“枢密,王中丞来访。” 王化基一身常服,风尘仆仆,显然是从御史台直接赶来。进门后也不客套,直接道:“吴枢密,赵知府,情况有变。” “何事?” “石党那边,今日突然提出要增加会审官员。”王化基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抄本,“他们联名上奏,说此案涉及军国大事,三司会审规格不足,建议增加枢密院、兵部、以及两名致仕老臣参与。名单都拟好了:枢密院是副使张齐贤,兵部是侍郎王沔,致仕老臣是前宰相沈伦和前枢密使楚昭辅。” 赵机与吴元载对视一眼,都看出对方眼中的凝重。 张齐贤是石保兴的旧交,王沔与孙何关系密切,沈伦和楚昭辅虽然致仕,但在朝中仍有影响力,且都是保守派。这四人若加入会审,局面将更加复杂。 “陛下准了?”吴元载问。 “尚未批复,但看陛下的态度,很可能准奏。”王化基叹息,“陛下要的是平衡,不想让任何一方占据绝对优势。” 赵机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王中丞,这四位大人的秉性如何?可有关键之处?” 王化基略一思索:“张齐贤重情义,但更重名声;王沔谨慎,不愿担责;沈伦老成,讲究"稳妥";楚昭辅固执,认定的事很难改变。” “也就是说,他们并非完全不可说服。”赵机眼中闪过一丝亮光,“只要我们能拿出确凿证据,展现翻案的必要性,他们至少不会公然偏袒。” “理论上是这样,但……”王化基欲言又止。 “但有难度。”赵机接话,“所以我们需要做更充分的准备。王中丞,三司会审的流程可否提前告知?” “按惯例,先由原告陈情,再出示人证物证,然后被告方辩驳,最后会审官员质询、合议、拟判。”王化基道,“但此次陛下亲临,流程可能会有调整。” “陈情状我已基本拟好。”赵机将桌上文稿推过去,“请两位过目。” 吴元载和王化基仔细阅看。文稿分四部分:一、杨继业生平功绩;二、冤案始末;三、翻案证据;四、翻案之必要。条理清晰,证据链完整,尤其最后一部分,将杨继业案与边防士气、朝野人心、乃至国家大义联系起来,写得铿锵有力。 “好文章!”王化基拍案,“情理法三者兼备,既陈冤屈,又顾大局。赵知府文采斐然啊。” “不只是文采。”吴元载深深看了赵机一眼,“这最后一段,将翻案上升到"立国之本在信义,治军之要在赏罚",直指要害。陛下看了,也会动容。” 赵机谦道:“还需两位斧正。” 三人又商议了一个时辰,敲定各种细节。午时末,王化基匆匆离去,他还要去联络支持翻案的御史,统一口径。 未时初,赵机换了身寻常文士袍服,只带一名护卫,骑马前往大相国寺。 腊月的相国寺,香客不多。后园梅林正值花期,红梅白雪,相映成趣。赵机让护卫在园外等候,独自步入林中。 梅香清冷,雪地寂静。走了约百步,见一亭中坐着两人。其中一人身披白狐裘,头戴帷帽,正是耶律澜。她身旁站着一名侍女,手持暖炉。 “赵知府果然守时。”耶律澜起身,帷帽轻纱后看不清面容,声音清冷如这冬日寒梅。 “郡主相邀,岂敢不来。”赵机在亭中石凳坐下,“只是不知,郡主以"故人"相称,赵某何时与郡主有过交情?” 耶律澜轻笑:“易州榷场一面,赵知府舌战我大辽官员的风采,澜记忆犹新。此次汴京重逢,岂非故人?” “郡主好记性。”赵机不动声色,“不知今日相邀,所为何事?” 耶律澜挥退侍女,亭中只剩二人。她掀开帷帽前纱,露出真容。与赵机想象的异族女子不同,耶律澜面容清秀,眉目间有汉家女子的温婉,但眼神锐利,带着草原儿女的英气。 “赵知府是聪明人,澜便直说了。”耶律澜直视赵机,“杨继业案,你当真要翻?” “冤案自当平反,此乃天理公道。” “好一个天理公道。”耶律澜微微倾身,“但赵知府可曾想过,此案若翻,会有什么后果?” “愿闻其详。” “第一,石保兴虽已下狱,但石家在军中根基深厚。你若穷追猛打,必遭反噬。”耶律澜语速平缓,却字字如刀,“第二,杨继业当年在代州,杀我大辽将士无数。他若恢复英名,我大辽军中必有反弹,边关恐再生事端。第三……” 她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异色:“赵知府推行新政,本就树敌众多。若再因翻案得罪勋贵集团,你在朝中将寸步难行。你那些边防革新、商业规范,恐怕都要半途而废。” 赵机静静听完,忽然笑了:“郡主对我大宋内政,倒是了如指掌。” “知己知彼罢了。” “那郡主可知,我为何一定要翻此案?”赵机反问。 耶律澜挑眉:“为李晚晴?为那些老兵?还是为你心中所谓的"正义"?” “这些都是原因,但不是根本。”赵机站起身,走到亭边,望着满园红梅,“我翻此案,是为了告诉天下人:忠良不可辱,奸佞不可纵。是为了让边关将士知道,他们为国流血,朝廷不会让他们流泪。是为了让朝野上下明白,大宋要强盛,就必须赏罚分明,是非清晰。” 他回身,目光如炬:“至于郡主所说的后果——石党反噬?他们若敢动,正好一网打尽。辽国反弹?杨将军当年杀辽军,是在战场上各为其主。若辽国因此寻衅,我大宋边军也不是吃素的。我在朝中寸步难行?若因坚持正道而寸步难行,那这官,不做也罢。” 耶律澜怔怔看着他,良久,轻叹一声:“赵知府果然与众不同。这番话,我在汴京听了半月,从未从任何宋臣口中听过。” “郡主今日约我,不会只是为了劝我罢手吧?”赵机回到石凳坐下。 “自然不是。”耶律澜神色恢复平静,“澜是想与赵知府做一笔交易。” “什么交易?” “杨继业案,我大辽可以不出面干涉,甚至可以提供一些……当年石保兴与我大辽某些人往来的证据。”耶律澜缓缓道,“作为交换,赵知府需答应我三件事。” 赵机心中警惕:“哪三件?” “第一,翻案后,不得公开宣扬杨继业当年杀辽军的功绩,以免刺激我大辽军民。” “可以。”赵机点头,“翻案是为还杨将军清白,不是为宣扬战功。” “第二,真定府边贸新规,需给予辽商更多便利。尤其是药材、皮毛的交易税,应再降一成。” 赵机沉吟:“此事需与朝廷商议,但我可以推动。” “第三,”耶律澜目光变得深邃,“他日若宋辽再有战事,赵知府需承诺,不亲自领兵攻辽。” 亭中一时寂静。雪花飘落,落在两人肩头。 赵机缓缓开口:“郡主这第三个条件,未免太远了些。” “不远。”耶律澜摇头,“赵知府年少有为,他日必成宋国栋梁。澜只是为将来做打算。” “若我不答应呢?” “那澜只好遗憾地看到,杨继业案的翻案之路,再多几道阻碍。”耶律澜语气平静,却透着威胁。 赵机笑了:“郡主是在威胁我?” “是提醒。”耶律澜也笑了,“赵知府,你我都知道,这世上没有纯粹的道义,只有利益的权衡。我的条件并不过分,而你得到的,是一个更顺利的翻案机会,和未来宋辽边境的安宁。这笔交易,你不亏。” 赵机沉默良久。梅林寂寂,只有雪花落地的簌簌声。 “前两个条件,我可以答应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但第三个,不行。” “为何?” “因为我是宋臣。”赵机一字一句道,“若有朝一日,国家需要我领兵出征,我义不容辞。这是为臣的本分,也是军人的天职。郡主这个条件,恕我不能答应。” 耶律澜眼中闪过一丝失望,但更多的是欣赏:“赵知府果然忠贞。也罢,第三个条件作罢。但前两个,需立字为据。” “可以。” 耶律澜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契书,上面用汉文和契丹文写着前两个条件。赵机仔细阅看,确认无误后,签下名字。 “郡主提供的证据,何时能到?” “三司会审前一日,会有人送到吴府。”耶律澜收起契书,重新戴好帷帽,“赵知府,今日一晤,澜更确定,你是宋国难得的俊才。他日若有机会,希望我们不是对手,而是……朋友。” “国事归国事,私谊归私谊。”赵机拱手,“郡主今日相助,赵某铭记。” 耶律澜深深看了他一眼,转身离去。白狐裘的身影在梅林中渐行渐远,最终消失在雪幕之后。 赵机独自站在亭中,手中还留着契书的副本。他知道,与耶律澜的这次交易,既是合作,也是博弈。辽国提供证据,固然能增加翻案筹码,但也意味着他们想借此影响宋国内政,甚至可能埋下其他伏笔。 但眼下,翻案是第一要务。有了辽国提供的石保兴通辽证据,案子的证据链将更加完整。 未时末,赵机回到吴府。刚进门,就见李晚晴焦急地迎上来:“赵知府,刘老那边出事了!” “何事?” “午后刘老服了药睡下,半个时辰前突然呼吸困难,脸色发紫!”李晚晴急道,“我检查了药渣,发现里面多了一味附子!用量虽不至死,但刘老体弱,足以引发重症!” 赵机心中一沉:“药是谁煎的?” “是府中丫鬟,但她说煎药时离开过片刻,去取柴火。”李晚晴眼中含泪,“都怪我,没有亲自盯着……” “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。”赵机疾步走向客房,“刘老现在如何?” “我用针灸稳住心脉,又灌了绿豆汤解毒,暂时无性命之忧,但身体更虚弱了。”李晚晴跟上,“赵知府,这分明是有人要灭口!” 客房内,刘三老人躺在床上,面色蜡黄,呼吸微弱。赵机坐在床边,握住老人枯瘦的手:“刘老,您放心,我会查清此事。” 刘三艰难睁开眼,声音细若游丝:“赵……赵知府……老朽怕是……撑不到……会审了……” “您一定撑得到。”赵机坚定道,“从今日起,您的饮食汤药,全部由李医官亲自负责。我会加派护卫,日夜守护。” 离开客房,赵机立即找到吴元载,说明情况。 吴元载震怒:“竟敢在我府中下毒!查!必须查个水落石出!” 一番查问后,线索指向一个在吴府做了三年的粗使丫鬟。但那丫鬟午后已不见踪影,门房说见她提着包袱出了府,说是家中老母病重,要回乡探望。 “明显是被人收买,事成后逃遁。”吴元载面色铁青,“是我治家不严,竟让贼人混入。” “枢密不必自责,对方处心积虑,防不胜防。”赵机冷静道,“重要的是,这次下毒未成,他们定会再施手段。会审在即,我们必须更加小心。” 腊月廿四,雪霁天晴。 吴府加强了戒备,所有进出人员都要严查。赵机闭门不出,继续完善陈情状。午后,果然有人送来一个密封的木盒,说是“故人所赠”。 打开木盒,里面是一叠书信副本,全是石保兴与辽国南京留守司官员的往来信件。信中提及战马交易、边境情报买卖,甚至有一封提到“代州杨某不识抬举,需除之”。 其中一封信的落款,赫然是辽国北院官员萧思温——正是之前在易州被擒的那个辽国细作头目。 “铁证如山。”吴元载看过信件,拍案而起,“石保兴通敌卖国,陷害忠良,罪该万死!” 赵机却谨慎道:“这些是副本,原件应在辽国手中。会审时,对方可能会质疑其真实性。” “无妨。”吴元载道,“有这些副本,足以让陛下下令彻查。只要查,就能找到更多证据。” 腊月廿四夜,赵机最后一次梳理所有材料。窗外月光清冷,汴京城已陷入沉睡,但明日,这座都城将因一场官司而震动。 李晚晴敲门进来,端着一碗参汤:“赵知府,早些休息吧,明日还要早起。” 赵机接过汤碗,看着李晚晴眼中掩饰不住的忧虑,温声道:“李医官,你父亲的事,等杨将军案了结后,我也会尽力。” 李晚晴眼眶一红,低下头:“多谢赵知府。我……我不是只为父亲,更是为所有被冤枉的忠良。若杨将军能沉冤得雪,那些还在边关苦守的将士,心中也会多一份盼头。” “会的。”赵机轻声道,“公道或许会迟到,但不会永远缺席。” 子时更鼓响起,腊月廿五到了。 赵机吹熄蜡烛,和衣而卧。黑暗中,他想起这一年半的种种:高粱河的血与火,真定府的雪与月,那些死去的人,那些活着的人,那些期盼的眼神…… 明日,他将站在大宋最高司法殿堂,为二十年前的冤魂发声。 这场仗,必须赢。 窗外,又一朵雪花飘落,落在窗棂上,悄然融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