股海弄潮:第78章 享受拉升,但紧盯出口
1996年5月27日,上午九点四十分。
“苏物贸”的股价在开盘后二十分钟内,从9.15元径直冲破9.5元整数关口。分时图上,那条白色的价格线几乎是45度角向上攀升,像一把出鞘的刀,锋利地切开所有阻力。
陈默坐在中户室三号位,左手边放着摊开的笔记本,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。这是他从老陆那里学来的习惯——当市场波动剧烈时,用有节奏的敲击来保持呼吸平稳,防止肾上腺素过度分泌。
屏幕上的数字跳动:
9.52元,成交3000手。
9.55元,成交2500手。
9.58元,成交1800手……
他的持仓成本是7.65元,现价9.58元。浮盈25%。按31000股计算,账面盈利接近六万元。
六万元。差不多是老盛昌包子铺一个老师傅五年的工资。是虹口区一套三十平米老公房的首付。是他父亲在矿上冒着生命危险干三年才能攒下的数目。
而现在,这只用了十九天。
“疯了……真的疯了……”赵建国盯着自己屏幕上的“苏物贸”,喃喃自语。他在5月9日以7.6元的价格买回了之前割肉的仓位,现在浮盈也超过25%。“小陈,你说今天能涨停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陈默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简短。
他不是敷衍,是真的不知道。庄股的主升浪就像一场没有剧本的演出,导演(庄家)可以根据现场气氛随时调整节奏。可能一口气拉到涨停,也可能在某个位置反复震荡,清洗浮筹。
陈默现在要做的不是预测,而是应对。
他打开自己编写的简易监控程序——还是用BASIC语言写的,界面粗糙,但功能实用。程序实时读取“苏物贸”的成交数据,计算几个关键指标:
量比:3.2(成交量是过去五日平均的三倍以上)
换手率:当前6.7%(预计全天可能超过15%)
委比:+68%(买盘明显强于卖盘)
大单净流入:+3200万元(主力资金持续买入)
数据看起来很健康。量价齐升,资金流入,这是典型的主升浪特征。
但陈默不敢有丝毫松懈。
因为他知道,这些美丽的数字背后,可能藏着两种完全不同的意图:一种是庄家真心拉升,准备把股价做到更高的位置;另一种是庄家在对倒制造虚假繁荣,为后续出货做准备。
区别在于细节。
他调出分笔成交明细,一页页翻看。
9:30:15,9.15元,买入800手——这是开盘第一笔大单,定调。
9:32:47,9.25元,卖出500手——试探性抛压。
9:35:22,9.35元,买入1200手——强势吃回。
9:38:55,9.45元,买入900手,卖出300手——买卖交织,但买盘明显占优。
看上去是真实买入。但陈默注意到一个细节:在9.45元这个价位,买入的900手是分三笔完成的,每笔300手,时间间隔几乎相等。而卖出的300手是一笔完成。
这不太像散户行为。散户的买卖通常是随机的,不会这么有节奏。
可能是庄家在对倒——用自己控制的多个账户相互买卖,制造成交量,但不改变实际持股。这样既能吸引跟风盘,又不用花太多真金白银。
也可能只是巧合。
陈默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个疑点,继续观察。
上午十点,股价冲到9.68元。
涨幅超过8%。距离涨停板10.07元(当日涨停限制为10%)还有4%的空间。
营业部大厅开始沸腾。陈默即使坐在中户室里,也能隐约听见外面的喧哗声。有人在高声报股价,有人在打电话让朋友赶紧买,还有人兴奋地拍桌子。
这种氛围很危险。
陈默经历过1992年认购证的疯狂,经历过1993年1558点的狂热。他知道,当市场情绪达到某个临界点,理性就会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集体无意识的癫狂。而在癫狂中,最容易犯错误。
他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五月底的上海已经有了夏天的气息。潮湿的空气里混合着梧桐树的花粉味、汽车尾气味,还有不知哪里飘来的栀子花香。街道上车流如织,行人匆匆,一切都和往常一样。
但陈默知道,在这座城市无数个证券营业部里,此刻正有成千上万的人在盯着“苏物贸”这只股票。有人欣喜若狂,有人后悔莫及,有人跃跃欲试。
他深呼吸,让清凉的空气充满肺部,然后回到座位。
股价在9.68元停留了五分钟,开始回落。
9.65元,9.62元,9.60元……
回调幅度很小,不到1%。成交量也随之萎缩。这是健康的技术性回调——涨多了,有人获利了结,清洗浮筹,为继续上涨蓄力。
但陈默注意到一个现象:在回调过程中,卖盘虽然增多,但买盘的承接很有序。每当股价跌到某个位置,就会出现一笔恰到好处的买单,止住跌势。
比如在9.60元,买一挂了500手。在9.58元,又挂了600手。
这不像散户行为。散户的挂单通常是零散的,几十手、一百手居多。这种有规律的、集中在关键价位的挂单,更像是庄家在控盘。
十点半,股价结束回调,重新向上。
9.65元,9.68元,9.70元……
冲破早盘高点。
陈默打开交易软件,开始执行今天的第一个关键操作:调整止盈位。
按照他的交易系统,在趋势行情中,止盈位应该随着股价上涨而上移。他选择的是10日移动平均线——股价在10日均线之上,就继续持有;跌破10日均线,就无条件卖出。
现在“苏物贸”的10日均线在8.75元,距离现价还有将近1元的空间。安全垫很厚。
但他还是手动调整了条件单:如果股价跌破9.30元,自动卖出全部持仓。
9.30元,比现价低4%,比10日均线高6%。这是一个折中的位置——既给了股价正常波动的空间,又能在趋势真正反转时及时离场。
设置完后,他看着那个“确认”按钮,犹豫了三秒。
内心的声音在说:是不是太保守了?现在势头这么好,可能涨到12元、15元。如果设在9.30元止盈,万一明天一个回调就触发了,岂不可惜?
另一个声音反驳:纪律就是纪律。你制定了规则,就要执行。规则的作用就是帮你克服人性的弱点——贪婪和恐惧。
陈默点击“确认”。
止盈单设置成功。
做完这件事,他感觉心里轻松了一些。就像系好了安全带,无论车开得多快,至少有个保障。
十一点,“苏物贸”冲到9.82元。
涨幅接近9%。涨停似乎近在咫尺。
中户室里的气氛达到了高潮。王阿姨兴奋地打电话给女儿:“妈这只股票又涨了!赚了两万多!下个月给你买那个什么……随身听!对,索尼的!”
老张平时沉默寡言,今天也忍不住哼起了小曲。他持有的“苏物贸”虽然不多,但也赚了将近一万,够他半年的退休金了。
赵建国最夸张。他站起来,挥舞着拳头,对着屏幕喊:“冲啊!冲啊!涨停!涨停!”
只有陈默依然安静。他甚至拿出了一本《财务报表分析》的书,开始看第三章“现金流量表的深度解读”。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,有些地方还贴着便签。
“小陈,你还有心思看书?”赵建国凑过来,“这行情,看书多浪费啊!”
“看书能让我冷静。”陈默头也不抬。
“冷什么静啊!赚钱就要兴奋!来来来,中午我请客,咱们去新开的那家海鲜酒楼!”
陈默婉拒了。他说中午约了人。
其实是托词。他只是不想在情绪高涨的时候和别人一起吃饭,怕被感染,怕失去判断力。
十一点半,上午收盘。
“苏物贸”报收9.85元,涨幅9.2%。半天成交量达到42万手,换手率14%,创下上市以来新高。
陈默的账面浮盈突破七万元。
他关掉电脑,离开营业部。没有去吃饭,而是步行到一公里外的鲁迅公园。
公园里人不多。几个老人在树下打太极拳,动作缓慢如云卷云舒。池塘边有孩子在喂鱼,面包屑撒下去,锦鲤争相抢食,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。
陈默找了个长椅坐下,拿出早上买的饭团,慢慢吃。
他需要独处。需要远离那个被金钱和欲望充斥的环境,需要重新找回平静。
饭团是粢饭包油条,加了肉松和榨菜,咸香可口。他一口一口咀嚼,感受米粒在齿间的弹性和油条的酥脆。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回到了现实——无论股票涨跌,饭还是要吃的,日子还是要过的。
手机响了。是赵建国。
“小陈,你在哪儿?快回来!出消息了!”
“什么消息?”
“"苏物贸"下午要停牌!说要发布重大事项公告!”
陈默心里一紧。停牌,重大事项——通常是重组、并购、股权变动之类的大事。如果是利好,复牌后可能连续涨停;如果是利空,可能直接跌停。
“消息可靠吗?”他问。
“可靠!我朋友在交易所上班,他偷偷告诉我的!据说是有大学要入股,搞科技转型!”
大学入股,科技转型。这符合徐大海当初透露的重组方向。
“什么时候停牌?”
“说是下午开盘后停。所以现在赶紧回来,还能操作!”
陈默挂了电话,没有立刻动身。他坐在长椅上,看着池塘里争食的锦鲤,思考着这个消息的含义。
如果下午停牌,那么上午的拉升就说得通了——庄家在停牌前最后拉一波,吸引眼球,制造热度。等复牌后,借着利好消息,直接一字板涨停,让散户想买都买不到。
而如果散户现在追高买入,停牌期间资金被锁住,复牌后无论是涨是跌,都只能被动接受。
这是庄家常用的手法:利用信息不对称,在消息公布前完成布局,在消息公布后享受溢价。
陈默看了看时间:十二点二十。距离下午开盘还有四十分钟。
他起身,慢慢往营业部走。
脚步不疾不徐。虽然心里有波动,但他强迫自己保持节奏。走快了,心跳会加速,会影响判断。
回到营业部时,十二点五十。大厅里人声鼎沸,所有人都在讨论“苏物贸”停牌的消息。有人兴奋,有人懊悔,有人犹豫要不要追。
“小陈,你可回来了!”赵建国一把拉住他,“买不买?现在9.9了,还在涨!”
陈默看向大屏幕。“苏物贸”的现价是9.92元,买一挂着5000多手买单,卖盘寥寥无几。大家都在等下午开盘,赌停牌前的最后冲刺。
“我不买。”陈默说。
“为什么?这可是重大利好!”
“因为,”陈默看着赵建国的眼睛,“这不是我的能力,这是我偷来的旅程。偷来的东西,要知道适可而止。”
赵建国没听懂,还想再劝,但陈默已经回到自己座位。
下午一点,开盘。
“苏物贸”直接高开在9.95元,然后一秒内冲到10.00元整数关口。买盘汹涌,卖盘几乎消失。所有人都知道要停牌了,都想在停牌前抢到筹码。
一点零五分,股价冲到10.05元,涨幅达到当日上限10%。
涨停。
涨停板上挂着惊人的买单——超过20万手,按现价算超过两亿元资金。而卖盘为零。
这意味着,除非有人撤单,否则今天不可能再买到一股“苏物贸”。
几乎同时,交易所发布公告:“"苏物贸"因拟披露重大事项,自今日13:10起停牌,待公司披露相关公告后复牌。”
尘埃落定。
营业部里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。持有的人庆祝自己买到了即将暴涨的股票,没买到的捶胸顿足。
陈默静静地看着屏幕。他的持仓现在浮盈超过30%,账面盈利接近八万元。
但他高兴不起来。
因为这次停牌,打乱了他的计划。
按照原计划,他应该在股价上涨过程中逐步止盈,在庄家出货前离场。但现在股票停牌了,资金被锁定,他失去了主动权。
停牌多久?不知道。复牌后是涨是跌?不知道。庄家会在复牌后直接出货吗?不知道。
三个不知道,意味着风险在积聚。
他打开笔记本,在最新一页写下:
“1996年5月27日,"苏物贸"涨停,10.05元,停牌。浮盈31.4%。
问题:停牌打乱退出计划,被动持仓。
应对:
1.密切关注公司公告,分析重组实质;
2.复盘期间研究同类案例,预判复牌后走势;
3.设定复牌后的止盈止损策略,提前做好准备。
心态提醒:这不是我的能力,这是偷来的旅程。到站必须下车,不可贪恋风景。”
写完后,他感觉稍微踏实了一些。
未知带来恐惧,但计划带来掌控感。即使计划可能被变化打乱,但有计划总比没计划好。
下午,营业部里的人群逐渐散去。涨停了,停牌了,没什么可看的了。大家开始讨论复牌后能涨多少,有人说三个板,有人说五个板,最乐观的甚至说能翻倍。
陈默没有参与讨论。他提前离开,去了图书馆。
在财经阅览室,他查阅了过去三年A股市场所有因重大事项停牌的案例,统计了复牌后的表现。数据很有意思:
如果停牌前股价已经大幅上涨(超过50%),复牌后继续上涨的概率只有40%,平均涨幅15%。而下跌的概率有60%,平均跌幅22%。
如果停牌前涨幅不大(小于30%),复牌后上涨的概率高达70%,平均涨幅35%。
“苏物贸”停牌前,从最低点7.3元算起,涨幅已达38%。处于一个微妙的区间。
陈默继续深挖,发现另一个规律:复牌后的表现,与停牌期间大盘走势高度相关。如果停牌期间大盘上涨,复牌后补涨的概率大;如果大盘下跌,补跌的概率大。
还有,与重组事项的“含金量”有关。真正的优质资产注入,股价往往会持续上涨;而概念炒作、虚晃一枪的重组,往往是一地鸡毛。
他需要判断“苏物贸”这次重组属于哪一种。
从徐大海透露的信息看,应该是大学下属的科技公司入股,公司从传统外贸转型科技。听起来不错,但具体细节呢?入股比例多少?注入什么资产?未来盈利能力如何?
这些都不知道。
陈默合上笔记本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图书馆很安静,只有翻书声和偶尔的咳嗽声。这种安静让他能更好地思考。
他现在的处境是:被动持仓,无法操作,前途未卜。
但他并非完全被动。他可以做一些准备工作:
第一,深入研究可能的重组方,评估其实力。
第二,密切关注停牌期间的市场动态,尤其是大盘走势和科技股表现。
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——调整心态,做好最坏的打算。
最坏的情况是什么?复牌后直接跌停,连续跌停,盈利全部回吐甚至亏损。
能接受吗?
陈默问自己。
能。因为这笔投资从一开始就是**险操作。他做好了止损的准备。现在虽然被动,但底线思维不能丢。
最好的情况呢?复牌后连续涨停,盈利翻倍甚至更多。
期待吗?
当然期待。但陈默提醒自己:不能把期待当现实。市场最擅长的,就是打破期待。
离开图书馆时,已是傍晚。天空飘起了细雨,雨丝细密,在路灯的光晕里像无数银线。
陈默没打伞,慢慢走回家。
路过一个报摊时,他买了份《新民晚报》。财经版头条就是“"苏物贸"停牌引发市场猜想”,文章里引用了“业内人士”的分析,说这次重组“可能涉及高校资源整合”,“符合国家科技兴国战略”。
陈默笑了笑,把报纸塞进垃圾桶。
这些分析,一个字都不能信。
回到亭子间,他打开电视。上海电视台正在播财经节目,嘉宾侃侃而谈,预测“苏物贸”复牌后至少三个涨停。
他关掉电视。
太吵了。这些声音会影响判断。
夜深了。陈默躺在床上,却睡不着。
他想起老陆说过的话:“在市场里,最危险的时候不是亏钱的时候,是赚钱的时候。赚钱了,人会飘,会觉得自己很厉害,会忘记风险。”
他现在就在赚钱。浮盈八万,对一个三个月前还在算“一车废纸五块钱”的人来说,这是巨大的成功。
但越是这种时候,越要清醒。
他起身,打开台灯,从抽屉里拿出那份《“苏物贸”独立操作预案》,翻到最后一页“逃生计划”。
计划写得很详细,包括各种情况下的应对步骤。但现在,情况变了——停牌了。
他拿起笔,在空白处补充:
“停牌期间:
1.每日记录大盘走势,计算若复牌需补涨补跌的幅度;
2.研究重组方背景,评估实质价值;
3.调整心态:接受资金被锁定的现实,不焦虑,不幻想。
复牌首日:
无论涨跌,开盘后观察30分钟。若涨停,持有;若跌停,排队卖出;若正常波动,按原止盈策略执行。”
写完,他感觉心里又踏实了一点。
计划的意义不在于精准预测未来,而在于当未来到来时,你不至于手足无措。
窗外,雨还在下。雨点敲打着瓦片,发出细密的声响。
上海在雨中沉睡,股市在停牌中暂停。
但陈默知道,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。
复牌那天,才是真正的考验。
而他要做的,就是在宁静中积蓄力量,等待那一刻的到来。
享受拉升,但紧盯出口。
旅程还在继续,但终点线,他已经看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