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股海弄潮:第62章 第一堂课:论K线为何被画出

徐大海的一号室与陈默想象中完全不同。 门开后,陈默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办公桌或电脑,而是一整面墙的水族箱。六米长,两米高,占据了整个北墙。箱内灯光幽蓝,造景繁复:珊瑚、沉木、水草,还有几十尾色彩斑斓的热带鱼缓缓游动。一条银龙鱼在靠近玻璃的位置悬浮,鳞片反射着冷光,眼睛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,不带感情地注视着来客。 “陈老弟,进来进来!” 徐大海的声音从水族箱右侧传来。他坐在一张宽大的根雕茶台后面,身材比电话里听起来更壮实——不是胖,是那种常年健身的厚实。五十岁上下,圆脸,寸头,下巴刮得发青,穿一件深紫色绸面唐装,领口敞开,露出粗壮的脖颈和一条小指粗的金链子。 茶台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,壶嘴里冒着热气。徐大海正在沏茶,动作熟练:烫壶、置茶、高冲、刮沫、低斟。茶香混着水族箱淡淡的腥味,在空气中飘散。 “徐总。”陈默点头致意。 “坐。”徐大海指了指对面的藤椅,递过一盏茶,“正山小种,朋友刚从福建带回来的。尝尝。” 陈默接过,茶汤红亮,入口有松烟香。他没说话,等着主人开口。 徐大海自己也喝了一口,满足地呼出一口气,然后放下茶杯,身体后仰,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。他的目光落在陈默脸上,像在打量一件商品。 “雪茄抽了吗?”他问。 “还没。不太会。” “不会我教你。”徐大海笑了,露出一颗金牙,“好东西要配懂的人。不过不急,慢慢来。” 陈默点点头,环视房间。一号室确实配得上“VIP”的称号——套间结构,外间是会客区,里间应该是操作室,门关着。除了水族箱和茶台,墙上还挂着一幅字,狂草,写着四个大字:海纳百川。落款是某位书法家,陈默不认识。 窗边摆着一台三十四寸的大屏幕显示器,当时很少见,旁边是两台并排的电脑主机。屏幕亮着,分成了八个窗口,显示着不同股票的走势图。 “陈老弟今年多大?”徐大海突然问。 “二十一。” “年轻啊。”徐大海感慨,“我二十一岁在干什么?在青岛码头扛麻袋。一麻袋两百斤,一天扛五十袋,挣五块钱。”他伸出右手,掌心朝上,让陈默看——虎口处有一道深深的疤痕,像蜈蚣,“被缆绳勒的,差点把手指头割掉。” 陈默看着那道疤,没说话。 “所以你看,”徐大海收回手,又笑了,“我这人信命,也不信命。信命,是因为我知道自己就是个码头工人的命;不信命,是因为我不认这个命。我用了三十年,从码头走到这里。” 他指了指脚下的地毯,又指了指窗外:“从扛麻袋,到坐在这里,看别人替我赚钱。” 陈默听懂了话里的意思。但他还是保持沉默,只是又喝了一口茶。 徐大海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的电脑前,敲了几下键盘,大屏幕上一个窗口放大,显示出一只股票的走势图。 “认识这个吗?”他问。 陈默看了一眼代码:600688,上海石化。他持仓的股票之一。 “认识。” “你看它的K线。”徐大海用粗短的手指在屏幕上画圈,“从去年八月到现在,五个月,在3块2到3块6之间震荡。像什么?” 陈默想了想:“像……横盘整理。” “横盘整理?”徐大海笑了,笑声像打雷,“那是教科书上的说法。我告诉你它像什么——像池塘。” 他转过身,指着墙上的水族箱:“看见没有?鱼在里面游,看上去自由自在,想去哪儿去哪儿。但实际上呢?”他走到水族箱边,敲了敲玻璃,“就这么大地方。往左是玻璃,往右是玻璃,往前还是玻璃。” 陈默看着那些鱼。银龙鱼还在原来的位置悬浮,一动不动。 “上海石化这个池塘里,”徐大海走回电脑前,手指戳着屏幕,“有大约十五亿股流通盘。其中,国资大股东持有十亿,五年内不会动。剩下五亿,三亿在基金、保险这些机构手里,他们买卖有规矩,不会乱来。真正在市场里游的,就两亿股。” 他顿了顿,盯着陈默:“这两亿股,就是池塘里的鱼。散户是虾米,我们……” 他指了指自己,又指了指陈默:“是渔夫。” 陈默感到后背一阵发凉。不是冷,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刺穿的警觉。 “渔夫要捕鱼,得先知道鱼在哪里。”徐大海坐回茶台,重新倒茶,“所以我会盯着那两亿股。谁在买,谁在卖,每天成交多少,集中在什么价位。这些数据,营业部有,我能看到。” 他喝了口茶,继续说:“等我知道鱼群的习惯了,我就开始做一件事——喂食。” “喂食?” “对。”徐大海眼睛发亮,“在鱼经常出没的地方撒点饵料。比如,3块2这个位置,是很多人的成本线。股价跌到这里,有人舍不得割肉,有人想抄底。那我就……” 他在空中做了一个往下压的手势:“往下砸。用几十万、几百万股,把价格砸穿3块2,砸到3块1,甚至3块。这时候会发生什么?” 陈默顺着他的思路:“散户会恐慌,割肉卖出。” “聪明!”徐大海一拍大腿,“鱼群受惊,四处逃窜。我就在下面张开网——在3块、3块1的位置挂买单,有多少吃多少。这就叫"吸筹"。” 陈默想起老陆教过的词。但老陆说的是“庄家吸筹”,是一种客观描述。从徐大海嘴里说出来,却变成了活生生的、有血有肉的捕猎过程。 “筹码吸够了,池塘里大部分鱼都在我的网里了。”徐大海身体前倾,压低声音,“这时候,我就可以做一件很有意思的事——画K线。” 他走回电脑前,调出另一只股票的走势图。陈默不认识,代码600开头的,走势很奇特——长期横盘,突然连续三天放量上涨,然后又是长期横盘。 “看见这三根阳线了吗?”徐大海指着那三根涨幅超过5%的K线,“散户看到这个,会怎么想?” “有资金进场,要启动了。” “对!”徐大海大笑,“这就是我想让他们想的。但实际上呢?”他切换到一个分时图,指着某一天下午两点左右,“看这里,突然出现五千手买单,把价格拉起来3%。然后呢?没有然后了。接下来一个小时,股价就在这个位置横着,成交量萎缩。” 他看向陈默,眼神里有种猎人展示陷阱的得意:“这五千手是我的对敲单。左手卖,右手买,手续费才多少?但我制造了一个"放量突破"的假象。第二天,跟风盘就来了——散户看见昨天涨了,今天开盘就追。” 他调出第二天的分时图:“你看,开盘高开2%,全是散户的买单。我呢?我在上面挂卖单,一点一点,像喂鸟一样,把筹码倒给他们。一天下来,价格没涨,但我手里的筹码少了,现金多了。” 陈默盯着屏幕。分时图上,股价高开后缓慢下跌,成交量集中在开盘前半小时。典型的“高开低走”,他在实战中见过无数次,但从没想过背后的运作逻辑。 “等跟风盘追不动了,我就再拉一次。”徐大海又调出第三天,“再制造一个"二次启动"的假象,再吸引一批人进来。如此反复,直到我手里的筹码出得差不多了。” 他关掉软件,坐回陈默对面,给自己倒了杯茶,一饮而尽。 “所以你看,”他抹了抹嘴,“散户看K线,以为那是天意,是市场自然走出来的。我们看K线,知道那是人手画出来的。每一根阳线,每一根阴线,什么时候涨,什么时候跌,涨多少,跌多少,都可以设计。” 房间里安静下来。只有水族箱的氧气泵发出轻微的嗡嗡声,还有银龙鱼偶尔摆动尾巴的水声。 陈默感到喉咙发干。他端起茶杯,发现手有点抖。 他想起自己这两年的交易。那些他引以为傲的技术分析——突破买入、回踩加仓、均线支撑——现在在徐大海的描述下,都成了可被设计的陷阱。那些他以为是自己“看懂”了市场才赚到的钱,可能只是庄家手指缝里漏出来的面包屑。 “害怕了?”徐大海看着他,似笑非笑。 陈默放下茶杯,努力让声音平稳:“只是……没想到这么赤裸。” “赤裸?”徐大海摇摇头,“这才是真实。市场是什么?是战场。战场上讲什么道德?活下来就是道德,赚到钱就是道德。” 他站起身,走到水族箱前,背对着陈默:“我告诉你一个秘密。这个市场里,百分之十的人赚百分之九十的钱。为什么?因为那百分之十的人,掌握了另外百分之九十的人不知道的规则。” 他转过身,目光如炬:“规则一:价格由供需决定,没错。但供需是可以被制造的。规则二:信息决定价格,也没错。但信息是可以被操纵的。规则三:价值决定价格,最对,也最没用——因为"价值"这个东西,你说值多少就值多少。” 陈默沉默着。他想起老陆教他的价值投资理念,想起那些财报分析、行业研究。在徐大海这套逻辑面前,那些东西显得书生气十足。 “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讲武德?”徐大海突然问。 陈默犹豫了一下,还是点头:“有点。” “武德?”徐大海笑了,这次笑得很冷,“在战场上讲武德的人,都死了。活下来的,都是不择手段的。当然……” 他走回茶台,重新坐下,语气缓和了些:“我也不是乱来。我有我的规矩:第一,不吃独食,留点汤给别人喝;第二,不搞内幕交易,那是红线,碰了要坐牢的;第三,不坑穷人——专门找那些有钱又想赚快钱的,他们亏了不伤筋动骨。” 他看着陈默,眼神变得意味深长:“比如你这样的。” 陈默心里一紧。 “我看过你的交易记录。”徐大海直接摊牌,“从去年到现在,收益率27%,最大回撤不到8%。在这样的大熊市里,不容易。说明你懂技术,有纪律,心态稳。” 他顿了顿:“但也说明你还没开窍。还在用散户的思维,做技术分析,高抛低吸。累,赚得还少。” “那您的意思是?”陈默问。 “跟我学。”徐大海身体前倾,压低声音,“学怎么当渔夫,而不是鱼。学怎么画K线,而不是看K线。学怎么控制一个池塘,而不是在池塘里随波逐流。”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。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。 徐大海也不急,重新开始沏茶。水沸了,蒸汽升腾,茶香再次弥漫。 “徐总,”陈默终于开口,“您为什么选我?” “两个原因。”徐大海伸出两根手指,“第一,你年轻,聪明,有潜力。第二,你有钱——五十多万,不多不少,正好够参与一些游戏,又不会多到让我忌惮。” 很直接,直接得让人不适。 “我需要做什么?”陈默问。 “现在什么都不需要做。”徐大海递过一盏新茶,“先看,先学。等我需要你的时候,自然会告诉你。当然,不会让你白干。赚了钱,有你一份。” 他喝了口茶,补充道:“你可以考虑考虑。不急。在我这里,来去自由。想通了,来找我;想不通,继续当你的技术派,我也没损失。” 陈默端起茶杯,茶已经凉了。 他看着杯中的倒影——自己的脸,年轻,带着困惑和警觉。而在倒影深处,是身后水族箱里游动的鱼,还有那条悬浮不动的银龙鱼。 “对了,”徐大海像是突然想起什么,“你最近是不是在关注重庆实业?” 陈默手一抖,茶水差点洒出来。 “别紧张。”徐大海笑了,“营业部的数据,我有权限看。你昨天挂了100手4块1毛1的买单,成交了,对吧?” 陈默点头,后背开始冒汗。 “那只股票,”徐大海慢悠悠地说,“是我一个朋友在做的。目前还在吸筹阶段,大概还需要两个月。如果你有兴趣,我可以让他给你留点位置。” 他顿了顿,意味深长地看着陈默:“当然,得是"自己人"才行。” 话说到这里,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。 陈默放下茶杯,站起身:“徐总,谢谢您的茶和……指教。我需要时间想想。” “当然。”徐大海也站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慢慢想。想通了,我这里的门随时开着。” 他送陈默到门口。开门前,他突然说:“对了,送你一句话,算是我这堂课的作业。” 陈默转头看他。 徐大海指着走廊尽头散户大厅的方向,声音很轻: “记住,在这个市场里,你看到的都是别人想让你看到的。真相永远在水面之下。” 门开了,又关上。 陈默站在走廊里,看着三号房间的门牌,又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一号室大门。 他走到窗边,外面的雪还在下,但小了些。街道上有清洁工在扫雪,一下,一下,动作机械。 他想起徐大海的话:价格可以被设计,K线可以被画出,市场是一个可以被操控的池塘。 也想起老陆的话:市场是人心。 两个声音在他脑子里碰撞,像两把刀在交锋。 他不知道该相信谁。 但他知道,从今天起,他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单纯地看K线了。每一根阳线,每一根阴线,在他眼里都会多出一个问题:这是自然走出来的,还是被人画出来的? 走回三号房间时,他看见老陆正在走廊尽头擦窗户。老人背对着他,动作缓慢,专注。 陈默想走过去说点什么,但最终没有。 他打开房门,走进房间,关上门。 桌上,那盒雪茄还在。 他走过去,打开盒盖,取出一支。茄身光滑,深棕色,金色环标上印着“Cohiba”的字样。 他拿起打火机——徐大海送的,都彭的,上面刻着一条龙——点燃雪茄。 第一口吸进去,呛得他咳嗽。浓烈的烟草味混合着可可、皮革的味道,冲进鼻腔、喉咙、肺部。 他忍着,又吸了一口。 这次好多了。烟雾在口腔里停留,然后缓缓吐出。白色的烟圈在空气中扩散,上升,最终消失在天花板附近。 他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的雪景,一口一口抽着这支顶普通人半个月工资的雪茄。 烟雾模糊了玻璃,也模糊了窗外的世界。 而在他身后,电脑屏幕亮着,重庆实业的走势图上,下午两点五十分,又出现了一笔五百手的买单。 价格从4.13元拉到4.17元。 一根小小的阳线,在K线图上画出来。 像一声轻笑,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