股海弄潮:第58章 从熊市“捡烟蒂”到牛市“坐轿子”
1994年8月22日,星期一,处暑。
清晨六点半,陈默醒来时发现枕头上沾了几根头发。他捡起来看了看,黑色中夹杂着几根银白,在晨光里闪着微弱的光。才二十岁,居然开始长白头发了。他把头发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,起身走到书桌前。
墙上贴着三张纸。
最左边是《交易军规》,红笔框出的第三条:“熊市(指数低于年线)最大仓位不超过30%”。
中间是《左侧交易试探性建仓计划》,上面用蓝笔画了三个勾——代表已经执行的三批买入:7月30日第一批500股,8月8日第二批1000股,8月15日第三批1500股。
最右边是新的:一张手绘的上证指数日K线图。从7月29日的324点开始,一根大阳线拔地而起,然后是连续的小阳小阴,缓慢但坚定地向上爬升。最新的一根K线画到8月19日,收盘价:623.71。
一个月,从324点到623点。涨幅92.5%。
陈默看着那张图,感觉像在做梦。
但账户里的数字是真实的。他登录交易软件,持仓列表展开:
第一百货,持仓3000股,平均成本5.82元,现价9.47元,浮盈+62.7%
飞乐音响,持仓2000股,平均成本8.15元,现价13.20元,浮盈+62.0%
延中实业,持仓1800股,平均成本10.35元,现价16.80元,浮盈+62.3%
总持仓市值:约8.5万元
总资产:28.7万元
一个月前,他的总资产是27.1万元。一个月时间,赚了1.6万元,收益率5.9%。看起来不多,但要知道,他现在的仓位只有三成左右。如果满仓……
他摇摇头,把“如果”赶出脑海。如果满仓,可能一个月前就崩溃了,根本等不到现在。
七点半,他走出亭子间。弄堂里已经有了烟火气,煤球炉的青烟在晨光中笔直上升。周伯正在门口喂鸟,画眉在笼子里清脆地叫着。
“小陈,早啊。”
“早,周伯。”
“今天还去营业部?”周伯放下鸟食罐,“我看你这一个月,天天去,比上班还准时。”
“去看看。”
“听说股票涨了?”周伯凑近些,压低声音,“我有个老同事,上个月底跟着你买了一点第一百货,现在赚了百分之五十多。他让我问问你……现在还能买吗?”
陈默怔了一下。跟着他买?他什么时候让人跟着买了?
“我从来没推荐过股票。”他认真地说。
“我知道,我知道。”周伯摆摆手,“他就是看你这孩子踏实,跟着你买的。现在赚了钱,想感谢你,又不好意思说。”
陈默沉默了几秒:“您告诉他,现在风险大了,别追高。”
“不追高?不是说牛市来了吗?”
“牛市也不是一天涨完的。”陈默重复了之前对老张说过的话。
走出弄堂时,他想起一个月前,也是在这里,周伯提醒他“小心点”。现在,赚钱的人想感谢他,想继续跟着他买。
这就是市场。亏钱的时候没人记得你,赚钱的时候你就是股神。
到达营业部时还不到八点,但门口已经排起了队。不是一个月前那种麻木的排队,而是兴奋的、急切的长队。有人拿着面包边吃边等,有人翻着报纸,更多人是在热烈讨论。
陈默听见几个关键词:“主升浪”“翻倍不是梦”“砸锅卖铁也要买”。
他绕到侧门——中户室有专门的通道,不用排队。上楼时,在楼梯间遇见赵建国。
“小陈!早!”赵建国红光满面,手里拎着一个崭新的真皮公文包,“你看我这包怎么样?鳄鱼皮的,香港买的,八千八!”
“不错。”陈默说。
“何止不错!”赵建国压低声音,“我这一个月,赚了这个数。”他伸出五根手指。
五万?五十万?陈默没问。但从赵建国全身的名牌——金利来衬衫、老人头皮鞋、腰间的摩托罗拉最新款手机——来看,应该不少。
“恭喜。”
“同喜同喜!”赵建国拍拍他的肩膀,“听说你这波也赚了不少?还是你稳啊,提前布局。我这是后面追进来的,成本高,但架不住涨得快!”
走进中户室,扑面而来的喧嚣让陈默愣了一下。
十二个座位全满。不,不止——还有三个人搬了椅子坐在过道上。电脑全部开着,屏幕上红彤彤一片。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,空气中烟雾弥漫,混合着汗味和早餐的味道。
王阿姨居然在抽烟——陈默认识她一年多,第一次见她抽烟。她夹着烟的手指有些生疏,但脸上的表情是亢奋的。
“小陈来了!”王阿姨看见他,挥了挥夹烟的手,“快看看我的飞乐音响,又涨了三个点!”
陈默走到自己的六号位。刚坐下,左边的老李就凑过来:“小陈,帮我看看这个技术指标,MACD金叉了,是不是还能涨?”
他没来得及回答,右边的中年男人也开口:“陈老师,您说今天大盘能突破650点吗?”
陈老师。这个称呼让他浑身不自在。
九点二十五分,集合竞价。
上证指数高开:628.45。
个股一片红。第一百货开盘9.55元,涨0.8%。飞乐音响13.25元,涨0.4%。延中实业16.90元,涨0.6%。
陈默盯着屏幕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。
他现在面临一个难题:该卖了吗?
三成仓位,62%的浮盈。如果现在卖出,可以锁定1.6万元的利润。按照年初制定的“熊市思维”,这已经超额完成任务了——熊市里,能赚钱就不错了,还敢奢望多少?
但内心深处,有个声音在说:这才刚开始。政策底确认了,市场底也确认了(8月8日回调到512点没破前低,形成了底的右底),成交量稳步放大,资金持续流入。这怎么看都像是……牛市初期。
卖,还是不卖?
九点三十分,交易开始。
大盘高开高走,十分钟就冲到了635点。个股开始表演,涨停板出现了——已经很久没见过的景象。散户大厅传来欢呼声,隔着楼板都能听见。
陈默的持仓市值继续攀升。9.5万,9.6万,9.7万……
到十点钟时,他的总浮盈突破了2万元。
心脏在狂跳。不是兴奋,是紧张。一种“赚太多了,该跑了”的紧张。
他想起蔡老师的交割单上,也有过这样的时刻——赚了百分之三四十,觉得够了,卖了。然后股价继续翻倍,他捶胸顿足,又在更高点追进去,最后套在山顶。
“不能贪心。”他对自己说。
但又有一个声音:“这不是贪心,这是顺势而为。”
十点十分,他做了决定:卖出一半。
先锁定一部分利润,剩下的再看。这样进可攻退可守。
他打开交易软件,调出卖出界面。在第一百货那一栏输入:卖出1500股,市价。
手指放在鼠标上,正准备点击——
“在干什么?”
声音从身后传来。陈默手一抖,回头。
老陆站在他身后,手里拎着帆布包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陆师傅?您来了。”陈默有些惊讶。老陆已经很久没在交易时间出现了。
“准备卖?”老陆看着屏幕上的卖出界面。
“嗯,想卖一半,锁定利润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赚得不少了,62%。按照纪律……”
“按照什么纪律?”老陆打断他,“熊市纪律,还是牛市纪律?”
陈默愣住了。
老陆拉过旁边一张空椅子坐下——那是王阿姨的座位,她正挤在别人电脑前看行情。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,翻开,指着上面的一句话:
“不同市况,不同策略。熊市求存,牛市求发。”
“你现在的思维,”老陆看着陈默,“还是熊市思维。就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太久,突然看见绿洲,第一反应是赶紧装点水就跑,生怕绿洲是幻觉,会消失。”
陈默沉默。老陆说得对。这一个月虽然市场在涨,但他每天晚上都在做噩梦,梦见第二天开盘全部跌停,利润归零。
“那现在……该怎么做?”
“转换思维。”老陆合上笔记本,“从"捡烟蒂"变成"坐轿子"。”
“什么?”
“熊市里,你就像在街上捡烟蒂的人。”老陆比划着,“看见一个还有点价值的股票,价格跌得惨不忍睹,你捡起来,抽两口,有点味道就扔掉——赚点小钱就跑。因为你知道,环境恶劣,随时可能刮风下雨,不能久留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但现在,环境变了。牛市来了,就像一顶大轿子摆在你面前。你要做的不是捡了轿子上的装饰就跑,而是选一顶好轿子,坐上去,让轿夫抬着你走。走得越远越好。”
陈默听懂了比喻,但具体怎么做?
“可是……怎么知道能走多远?万一轿子突然散了怎么办?”
“所以要有新的纪律。”老陆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支笔,在纸上画了一条向上倾斜的曲线,然后在曲线下方画了一条虚线,虚线与曲线的距离大致保持平行,“这叫移动止盈。”
“移动止盈?”
“对。”老陆指着那条虚线,“传统的止损是固定的:买入价下跌8%就卖。但那是熊市的做法,为了防止亏损扩大。在牛市里,股价在上涨,你的止盈线也应该跟着上涨。”
他详细解释:“比如,你可以以10日均线为止盈线。股价在10日均线之上,就持有。什么时候收盘价跌破10日均线,就卖出。这样,只要趋势在,你就一直持有。趋势结束了,你才离场。”
陈默迅速计算。他打开第一百货的日K线图,调出10日均线。现价9.55元,10日均线在8.12元。也就是说,如果按这个方法,止损位在8.12元,距离现价有15%的空间。
“可是……如果真跌到8.12元,我的利润就回吐很多了。”他说。
“那又怎样?”老陆反问,“你是要赚尽最后一个铜板,还是要赚趋势的钱?”
陈默不说话了。
“移动止盈的精髓,”老陆继续,“是承认自己无法预测顶部,但可以跟随趋势。趋势在,你就在车上。趋势结束,你才下车。这样你可能无法卖在最高点,但可以吃到趋势的大部分。”
他顿了顿:“更重要的是,这种方法强迫你转换思维——从"害怕利润回吐"变成"敢于让利润奔跑"。牛市里,最大的风险不是回调,而是过早下车。”
陈默看着屏幕,脑海里两种思维在激烈交锋。
熊市思维在尖叫:卖!现在卖!62%的利润,够了!万一明天跌停呢?万一政策有变呢?万一……
牛市思维在低语:趋势才刚刚开始。均线多头排列,成交量温和放大,市场情绪正在恢复。这时候下车,就像马拉松跑了五公里就退赛。
他想起自己这一个月的心态:每天晚上计算浮盈,既高兴又害怕。高兴赚钱了,害怕第二天亏回去。这种患得患失,消耗了他大量精力。
如果采用移动止盈呢?设定一个规则,然后执行。不用每天纠结卖不卖,只要趋势在,就持有。趋势破了,就卖出。简单,清晰。
“我试试。”他说。
“不是试试。”老陆严肃地说,“是制定规则,然后执行。就像你的止损纪律一样。”
陈默点头。他关掉卖出界面,打开一个新的文档,开始写:
“牛市操作规则(初稿):
一、选股标准:上升趋势确立(股价站上60日均线,且60日均线向上),基本面良好。
二、买入时机:回调至重要均线(如20日、30日)企稳时。
三、止盈方式:采用移动止盈法。以10日均线为基准,收盘价跌破10日均线,卖出。
四、仓位管理:牛市最大仓位可提升至50%(原为30%),但仍需分批建仓。
五、心态调整:敢于让利润奔跑,接受正常回调,不因短期波动而频繁交易。”
写完,他打印出来,签上名字和日期。
老陆看了看,点头:“可以。但记住,规则要在实战中检验和修正。市场是活的,规则也应该是活的。”
十一点,大盘继续上涨,突破640点。
陈默的持仓市值突破了10万元。
这一次,他没有紧张,没有想卖。他调出每只股票的10日均线,记在笔记本上:
第一百货:8.12元
飞乐音响:12.05元
延中实业:15.40元
只要股价不跌破这些线,他就持有。
中午收盘,上证指数:642.18。
陈默走出中户室时,赵建国追上来:“小陈,吃饭去?我请客,新开的粤菜馆!”
“谢谢,我有点事。”
“什么事比吃饭重要?”赵建国不解。
“去图书馆查资料。”
真实的原因是,他想一个人消化今天学到的东西。移动止盈,思维转换,这些概念需要时间沉淀。
图书馆里很安静。陈默在经济学书架前驻足,找到一本《股市趋势技术分析》,翻到关于移动平均线的章节。里面详细讲解了各种均线的用法,包括如何用均线判断趋势、设置止损。
他借了这本书,又找了几本关于交易心理的。
坐在阅览室里,他一边看书,一边思考。
熊市两年,他学会了最重要的东西:纪律、风险控制、活下去。
现在,他需要学习新的东西:让利润奔跑、顺势而为、活得好。
这是两个不同的阶段,需要两种不同的技能。就像野外求生和城市生活,都需要学习,但学的内容完全不同。
下午开盘后,市场出现一波回调。指数从642点回落到635点,个股普遍下跌2-3%。
中户室里响起一片惊呼。
“怎么了?要跌了吗?”
“获利盘回吐!正常!”
“要不要卖?”
陈默看着自己的持仓:第一百货从9.55元跌到9.30元,跌幅2.6%。但10日均线在8.12元,还远着呢。
他没有动。
下午两点,市场企稳,开始反弹。
到收盘时,上证指数收在639.47点,全天上涨0.9%。第一百货收在9.42元,仍上涨0.5%。
陈默的持仓市值:10.2万元。
他按照新规则,更新了10日均线数值,记录在笔记本上。
走出营业部时,夕阳西下。八月的上海,傍晚依然炎热,但已经有了些许秋意。
他在街边面馆吃了碗面,加单份浇头——不是奖励,就是饿了。
吃完面,他慢慢走回亭子间。路过那家已经重新开张的“股市沙龙”时,他听见里面传出激昂的声音:“……本轮行情看到1200点!不要被短期波动迷惑,坚定持有!”
1200点。从现在的639点算,还要涨87.8%。
可能吗?陈默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从现在开始,他要用新的方式,参与这个可能到来的牛市。
回到房间,他翻开笔记本,在新的一页上写道:
“1994年8月22日。学习移动止盈法。
从"固定止损"到"移动止盈",不仅仅是方法的改变,更是思维模式的转换。
熊市思维:恐惧亏损,赚点就跑。
牛市思维:敢于盈利,让利润奔跑。
老陆说:在牛市里,过早下车的损失,可能比熊市里亏损更严重。
因为亏掉的只是钱,而错过的是整个时代。
今天开始,我要学习"坐轿子"。
虽然还不知道这顶轿子能抬多远。
但至少,我坐上来了。”
写完,他看向窗外。
夜幕降临,华灯初上。这座城市的夜晚,比两个月前明亮了许多。街上的行人多了,笑容多了,谈论股票的声音多了。
冬天真的过去了吗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当季节变换时,最先感知到的,不是温度计,而是那些在寒冬里活下来的人,皮肤上那一丝微弱的暖意。
而现在,暖意已经很明显了。
关灯,躺下。月光从窗户洒进来,在地板上投出方形的光斑。
陈默闭上眼睛。
明天,轿夫们还会继续抬轿子吗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只要轿子还在往前走,他就会一直坐在上面。
直到那条线,告诉他该下车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