认骨:第一卷 第84章 里衣
江南的日子,似乎因有了小清晏和舅舅,过得格外忙碌而充实。
每日里,不是被舅舅按在书房练字,就是抱着清晏在院子里晒太阳,偶尔还得去药堂露个面,看看账本。沈初九觉得自己这日子,过得比在京城时还舒畅。
这日,她在药堂忙活了一上午,惦记着回家喂孩子,步履匆匆地往回赶。
一脚刚迈进舅舅家那高高的门槛,心里没来由地“咯噔”了一下。
她停下脚步,回头。
青石板街道上,卖糖人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,隔壁的阿婆正跟卖菜的讨价还价,几个小孩追着跑过,留下一串笑声。
一切如常。
可那种异样感,像根细刺,扎在她心尖上。
她眯起眼,目光在街角那棵老槐树下停住了。树下蹲着几个人,看着像在闲聊,可那眼神,总往她这边瞟。
还是那几个人的姿势太闲散。
沈初九收回目光,若无其事地进了门。
——
做了母亲之后,沈初九觉得自己像是被打开了什么奇怪的开关。对周遭环境的变化,敏感得跟猫似的。
那份敏感,让她对任何潜在的威胁都抱着“宁可错杀一千,绝不放过一个”的谨慎。
接连几日,她每次出入,都会刻意放慢脚步。
这日晚饭后,小清晏在摇篮里咿咿呀呀地玩着自己的手指,秦嬷嬷坐在一旁,慈爱地逗着他。
沈初九坐在窗边,手里拿着一卷医书,心思却飘得老远。
她抬起头,看向嬷嬷,声音不高,却透着一丝凝重:
“嬷嬷,这几日……您可曾觉得咱们家门口,有什么不同?”
秦嬷嬷逗弄孩子的动作微微一顿。
她抬起头,与沈初九对视了一眼。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了然。
沉默片刻,她缓缓开口:
“小姐……也察觉了?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老身……确实觉得门口似乎多了些生的面孔。只是这人来人往的,老身也不敢确定。”
连秦嬷嬷都感觉到了。
沈初九的心,沉了下去。
她沉默片刻,眼中闪过一丝决断:
“既然不确定,那明日,我们便试试他们。”
第二日,秦嬷嬷如同往常一样,端着个针线笸箩,在门口与相熟的邻里闲话家常。
她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,很快锁定了一个蹲在街角、眼神却不时往陆宅大门瞟的陌生汉子。
秦嬷嬷脸上堆起和善的笑容,晃晃悠悠地走过去,用一口纯正的湖州方言热情地搭话:
“这位后生,瞧着面生得很呐,不是本地人吧?可是来寻亲访友的?这附近的人家,老身大多认得,或许能帮你指个路?”
那汉子显然没料到会有人来搭话,愣了一下。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。
他张了张嘴,发出的却是带着明显京城口音的官话:
“啊?哦……不用,不用麻烦,我……我就随便转转。”
秦嬷嬷心里冷笑。
转了一天了,还在转?
她面上却不露分毫,依旧用湖州话絮叨着:“哎呀,转转好啊,我们湖州景致是好的,小桥流水,乌篷船,多看看是应该的……”
那汉子支支吾吾了几句,便借口有事,匆匆走开了。
秦嬷嬷回到内宅,对沈初九肯定地点了点头:
“小姐,不是本地人,京城口音。”
沈初九的心彻底冷了下来。
又隔了一日,她以“避暑”为由,带着秦嬷嬷、翠儿、铁山和小清晏,浩浩荡荡地搬回了她们之前购置的那处城西宅子。
果然。
就在她们搬回去的第二天,那些陌生的面孔,就如同鬼魅般,再次出现在了新宅的附近。
沈初九站在窗边,看着远处那些“闲逛”的身影,心里最后一丝侥幸,也碎得干干净净。
会是谁派来的?
白芷璃?
还是靖安王府的政敌?
抑或是……她不了解的某一方?
她无法确定。
但她知道,无论是哪一方,一旦清晏的身份暴露,后果不堪设想。
慌乱解决不了问题。
她必须尽快做出应对。
沈初九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当晚,她将秦嬷嬷、翠儿和铁山召集到跟前。神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。
“外面那些人,怕是来者不善。”她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这里,不能再住了。”
她看向秦嬷嬷:“嬷嬷,从今日起,家中采买由您负责。尽量低调,一次多备些物资,能不出门就不出门。”
秦嬷嬷郑重点头。
她又看向翠儿:“翠儿留在内院照顾清晏,非必要不出门。任何人来,不许放进来。”
翠儿抿着唇,重重点头。
最后,她的目光落在铁山身上:“铁山,你警觉些,留意宅子四周的动静。若有什么异常,立刻报我。”
铁山沉声道:“小姐放心。”
沈初九的目光,最后落在摇曳的烛火上。
那火光跳动,映在她眼底,像一团燃烧的怒火,又像一道冰冷的霜。
“不管来的是谁,”她一字一句,声音冷得像淬过冰,“想动清晏,都没那么容易。”
——
自那日后,沈初九表面上依旧打理药堂,学习医术,逗弄清晏,仿佛一切如常。
可心底那根弦,越绷越紧。
对萧溟的思念,在这份不安的催化下,愈发汹涌。
这日,她让秦嬷嬷将清晏出生以来所有穿小了的、柔软贴身的旧衣裳都找了出来。
那些小小的肚兜,柔软的里衣,袜子,帽子……堆了满满一篮子,散发着婴儿特有的奶香气,软软的,糯糯的。
翠儿看着沈初九将这些小衣服一件件抚平,眼中满是疑惑:
“小姐,这些衣服清晏都穿不下了,是要赏人吗?”
沈初九拿起一件清晏刚满月时穿的红色小肚兜。指尖摩挲着上面歪歪扭扭的绣纹——那是她女红的“杰作”,绣得跟蚯蚓爬似的。
她的眼神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伤感。
沉默了片刻,她才低声道:
“王爷……他还不知道自己当爹了。”
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声叹息。
带着无尽的怅惘,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。
那个她深爱了两世的男人,远在京城的风暴中心,甚至不知道这世上已经有了一个流淌着他血脉的小生命,在一天天长大。
会笑了,会翻身了,会咿咿呀呀地跟人“说话”了。
他都不知道。
“我想着……”沈初九抬起头,努力挤出一个笑容,眼眶却有些泛红,“用清晏穿过的这些小衣服,拆洗了,给他做一件贴身的里衣。”
众人闻言,皆是一愣。
用婴儿的旧衣,给堂堂靖安王做里衣?
秦嬷嬷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但看到沈初九眼中那份混合着思念与爱意的执着,终究是把话咽了回去。
“小姐,这活儿细致,让老身和翠儿帮您吧。”秦嬷嬷柔声道。
“不。”
沈初九固执地摇了摇头,将那些小衣服紧紧抱在怀里。
“我要自己来。一针一线,都要我自己来。”
她说到做到。
接下来的几个夜晚,在安顿好清晏睡下后,沈初九就着昏黄的灯火,小心翼翼地拆解那些柔软的布料。
然后拼凑,缝合。
手指不知被针尖刺破了多少次。渗出血珠,她只是放在唇边轻轻吮掉,继续。
翠儿看着心疼,却不敢打扰。
秦嬷嬷则默默地为她备好温水和伤药。
一件……勉强能称之为“内衣”的物件,终于在她手中成型了。
她仔细抚摸着上面每一个拼接的缝隙,仿佛能透过这些布料,感受到清晏昔日的气息。也能将自己此刻的思念与守护,一起编织进去。
她铺开信纸。
这一次,她的笔触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霸道。
萧溟:
见字如面。
江南近日诸事平顺,唯有时常惦念你。
前些日子,我去了城外的观音庙,诚心祈求了半晌,总算求得一件“护体神衣”。
此衣非同小可,乃菩萨加持过的!你须得日日贴身穿着,一刻也不许离身!
记住了,下次见面,我可是要亲自检查的。
若让我发现你没穿……哼,定不轻饶!
勿念,盼安。
初九
窗外的月光洒进来,落在沈初九脸上。
她望着北方的夜空,轻轻叹了口气。
萧溟,你一定要好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