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认骨:第一卷 第79章 五月有余

“我……有了身孕。”沈初九重复了一遍。 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。 舅舅的反应她早就预料到,此刻,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解脱。 该来的,总会来。 “孽障!” 陆从文胸口剧烈起伏,那两个字像是从胸腔里炸出来的。 “不知廉耻!” 他猛地扬起手,带着凌厉的风声,朝着沈初九的脸颊狠狠掴了下去! 沈初九闭上了眼睛。 她没有躲。 这一巴掌,她该受。 她等着那预料之中的疼痛。 然而—— 巴掌,终究没有落下。 陆从文的手悬在半空,剧烈地颤抖着。 他看着沈初九那张与妹妹有着几分相似的脸庞,看着她紧闭双眼、逆来顺受却又透着倔强的模样——这一巴掌,如何打得下去? 那是妹妹的女儿啊! 那是他陆从文的亲外甥女。 他还是收回了手,肩膀因为极力压抑怒火而耸动,胸口像风箱一样起伏。 良久,他才从巨大的冲击中找回自己的声音。 那声音沙哑得厉害,像是被砂纸磨过: “你……你爹娘,可知此事?” “不知。”沈初九如实回答。 “你此番来江南,可是……可是因为此事?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侥幸,一丝近乎卑微的期盼。 他多希望,这只是一场年轻人行差踏错后的避难。 至少那样,还能说是一时糊涂。 沈初九摇了摇头。 “不是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却很坚定,“之前的事,我没有说谎。来江南之前……我也不知。” 来江南之前,她也不知道自己怀了身孕?! 陆从文目光锐利如刀,死死盯着她问: “那男人是谁?!” 沈初九沉默了。 她垂下眼睫,抿紧了嘴唇。 她不能说。 她怕舅舅一怒之下,把事情闹大。万一传到京城,传到那些有心人耳朵里…… 这沉默,彻底激怒了陆从文。 在他所受的儒家教育里,女子失节已是天大过错。如今,她竟还维护那个不肯负责的奸夫?! “好,好,好!” 他连说三个“好”字,气得脸色发白,嘴唇都在哆嗦。 “你不说是吧?我这就修书一封,原原本本告知你父亲!看他如何处置你这败坏门风的女儿!” “舅舅!” 沈初九猛地抬头,眼中终于露出一丝哀求。 “求您,再等等……现在还不是时候……” “等?”陆从文冷笑,“等到何时?等到你将这孽种生下来,让全湖州的人都看我陆家笑话吗?!” 他拂袖,背对着她。 声音冰冷,像腊月的霜: “你就给我在这里跪着!好好想想,你对得起你爹娘吗?对得起你沈家的列祖列宗吗?!” 说完,他不再看她一眼,径直绕过她,大步走出了厅堂。 沉重的厅门被关上,隔绝了外面的天光,也仿佛隔绝了沈初九所有的希望。 —— 沈初九笔直地跪在原地,像一尊失去了温度的玉雕。 膝下的砖地冰凉,凉意顺着膝盖往上爬,一点一点,爬到心里。 她望着那扇紧闭的门,望着门外透进来的那一线光,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。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。 清晨的微凉渐渐褪去,夏日的闷热开始充斥在厅堂的每一个角落。空气变得黏稠,厚重,像一团湿棉花,堵在口鼻间,喘不过气。 膝盖从最初的刺痛,渐渐变得麻木。然后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酸胀和疼痛,像有人拿着钝刀子,一下一下地磨。 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,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,砸在光洁的地面上,“啪”的一声,留下一个小小的湿痕。 她不敢动。 这是她必须承受的。 她只能赌,赌舅舅会心软。 可身子却不受控制地开始摇晃。 眼前的景物,忽明忽暗,像是隔着一层水雾。耳边嗡嗡作响,听不清是风声,还是自己心跳的声音。 她死死咬着下唇,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。 不能晕…… 不能…… —— 厅外的二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。 他们守在门口,不敢进去,又不敢离开。 先看着陆从文拂袖而去,然后里面便死寂一片。 翠儿几次想推门,都被铁山拦住——小姐吩咐过,谁都不许进。 “铁山哥,小姐她……”翠儿声音发颤,眼眶红得厉害。 铁山攥紧了拳头,青筋暴起,却只能咬牙摇头。 秦嬷嬷从外面回来时,看见的就是这副情形。 她脸色一沉,二话不说,推开厅门,走了进去。 入目的景象,让她心都揪成了一团。 沈初九依旧跪在原地,可那身形已经摇摇欲坠。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被咬破了,渗着血丝。 整个人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,火光微弱,随时都会熄灭。 秦嬷嬷心疼得像被刀割。 她没有立刻去扶沈初九,而是走到她身边,撩起衣摆,也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后,让沈初九的身体依靠在了自己身体上。 一旁的翠儿和铁山看见这一幕,也一声不吭,跪在了沈初九身后。 主仆四人,就这样沉默地跪在空旷而压抑的厅堂里。 像一组无声的雕塑。 阳光透过窗棂,在地上移动着光影。从东墙,移到正中,再慢慢移到西墙。 一寸一寸,流逝。 终于—— 傍晚的霞光即将被暮色吞没时,沈初九眼前一黑。 所有的力气瞬间被抽空。 她身体一软,向前栽倒下去。 “小姐!” “小姐!” 秦嬷嬷和翠儿惊呼着,连忙扑过去搀扶。 也就在这时,厅门再次被推开。 陆从文站在门口,逆着光。 他恨,他怒,他恨不得从未收留过这个外甥女。 可他还是回来了。 他站在门口,看着厅内的混乱——— 他的心,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 他的夫人,当年死于难产的。 一尸两命,母子俱亡。 那一年,他差点也跟着去了。 如今,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外甥女也走上那条路? 陆从文闭上眼睛,长长地、沉重地叹息了一声。 “还愣着干什么?”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,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 “扶她回房……去请个郎中来看看。” —— 沈初九醒来时,已是深夜。 郎中来看过,开了安胎的药,说没有大碍,只是劳神过度,需好生静养。 翠儿守在床边,眼睛肿得像桃子。 见她醒了,翠儿又要哭,被她摇头制止。 “舅舅呢?” 翠儿张了张嘴,不知该怎么答。 沈初九懂了。 她望着帐顶,沉默了很久。 她明白,以舅舅那深受礼教浸染的秉性,即便念及与母亲的兄妹之情,也绝难真正接纳她这般“有辱门风”的行径。 在他心里,她大概已经是“不肖子孙”了。 休养了两日,待身子稍复,沈初九便带着秦嬷嬷、翠儿和铁山,默默搬去了早已备下的新宅。 她不能,也不愿,因自己的存在,玷污了外祖父家累世的清誉。 临走那天,她没有去跟舅舅告别。 只是站在宅门口,望着陆府的方向,深深地看了一眼。 新宅子位于城西,不大,却清幽雅致。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,墙角种着几丛竹子。 重要的是——完全属于她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