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文正一愣，脑子没转过弯。 常三和黑龙会的吉野不是已经死了吗？ “茂川公馆的特高科，才是制定这计划的黑手。津门不止你们一家被害了。”陈锋叹了口气，“法租界那边你熟，带个路，到茂川公馆对面去踩个点。” 韩文正点了点头，他懂了。 陈锋领着他，用刘长青给的通行证从意租界出来，晃晃悠悠进了法租界。 两界交界的地方，人多，也乱。 空气里潮气混着烂菜叶子酸味儿，墙根底下缩着一堆堆面黄肌瘦的难民，眼神都是空的。 路过一个小摊，韩文正的脚忽然像是被钉住了，挪不动了。 那是个卖桂花糕的摊子，一个老婆婆守着，糕点用油纸包着，码得齐整。 “锋哥，借点钱。”他声音有点哑。 陈锋没问，从兜里掏出几张法币递了过去。 韩文正买了一包桂花糕，走到墙角，把一整包桂花糕分给了几个眼巴巴瞅着他的小乞丐，只给自己留了最后一块。 他把那块糕点掰下一小块，指甲盖那么大，小心地放进嘴里。 任由甜腻香气在舌尖化开，他眼眶红了。 “以前，我爹妈最爱买这家的糕。”他低着头，声音闷在喉咙里，“我嫌腻，非要吃洋人的巧克力。现在才晓得……” 剩下的话，他说不出来了。 陈锋走过去，手掌在他背上拍了拍。 “留着命，以后让你吃个够。走，去看看那个让你家破人亡的狗窝。” 两人顺着人流，走到兴安路和锦州道的交口。 这里，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墙。 路口北边，是日租界。路面用碎石子铺的，干净得连片落叶都找不到。路灯杆子笔直，上面挂着膏药旗。一个日式岗亭跟个王八似的蹲在路口，里头的日本警察带着几个华捕，腰杆挺得笔直，眼珠子来回刮。 路口南边，是法租界。路面坑坑洼洼，下过雨的泥水积在坑里，泛着浑黄。越南巡捕戴着个斗笠，懒洋洋地靠着电线杆抽烟，眼神带着不耐烦。 一道铁丝网，隔开了两个世界。 茂川公馆就在北边，一栋三层的红砖洋楼，看着气派。可陈锋的眼睛，看的不是那楼。 他看着楼顶若隐若现的沙袋工事，看着对面二楼窗户里一闪而过的反光，看着街角那个擦皮鞋的，半天没一个生意，眼睛却一直盯着路口。 这他娘的就是个长满了刺的龟壳。 陈锋脑子飞快地转。 挖地道？他瞅了一眼路边的排水沟，里头积着半尺深的黑水。津门这地方，地下水位高，挖不了几米就得变成水老鼠，再说，小鬼子公馆的地基，肯定灌了水泥，防的就是这个。他认为最有可能的路，行不通。 强攻？他眯着眼估算了一下，楼顶那个位置，架一挺九二式重机枪，能把整条街封死。再加上两侧的交叉火力，来一个营都得撂在这儿当肉泥。这条路，也不行。 化妆进去？这地方一卡三哨，走几步就得盘问一次，张嘴就得露馅。 陈锋眉头拧成个疙瘩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。“嬲你妈妈别，无处下嘴。硬啃，得把牙崩了。” 韩文正听到陈锋的自说自话，攥紧了拳头。“就没有办法了吗？那帮畜生就在里面！” “一定有。”陈锋垂下头，眸中森寒，“只不过我还没想到。怎么把炸药塞进它肚子里呢？” 就在这时，一阵吵嚷声传来。 不远处，几个胳膊上缠着青布条的地痞，正围着一个卖烤红薯的老汉。自从常三死了，青帮袁文会演都不演了，彻底当了小鬼子的狗，手下这帮小喽啰比以前更横。 “老东西，今儿个孝敬的钱呢？”一个满脸横肉的地痞头子，一脚踢在烤炉上。 火星子混着红薯，撒了一地。 “大爷，今儿买卖不顺，还没开胡呢！您再容我点时间儿！” 老汉扑通一声跪下，抱着地痞腿哭着求饶。 “滚开！没钱就拿命顶！”地痞一脚把老汉踹开。 “哐当——！” 刺耳金属撞击声，狠狠扎进了韩文正耳膜。 这一声，和他家大门被青帮踹开的声音，一模一样。 这一脚，和那天常三踩碎他父亲收藏的古董，如出一辙。 韩文正瞳孔剧烈收缩，眼前的景象扭曲了。 倒在地上的不是卖红薯老汉，而是他那个为了护住家产被活活打死的爹。那滚落一地的不是红薯，而是他韩家破碎的尊严和满地的血肉。 “把家还给我……把爹娘还给我！！” 韩文正发出嘶吼。 那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恨意，压过了毒瘾未愈的虚弱。他疯了一样冲上去！ 那地痞头子斜着眼瞅他，看他面色蜡黄，跟个病鬼似的，嗤笑一声，伸手一推。 “哪儿蹦出来的病秧子？敢管你爷爷的闲事！” 韩文正冲的猛，退的快，一屁股摔在泥水里，溅了一身。 陈锋的手指在腰间的枪上搭了一瞬。 “啧。” 他轻咂一声，挺直的脊背塌了下去，眼里寒芒被眼皮截断，再抬眼时，那张清秀的脸上只剩下市井小民看见大流氓时的惊恐与讨好。 他缩着脖子，佝偻着背，挤进人群，脸上堆着笑。 “爷，爷，误会，都是误会！这是我兄弟，脑子不好，您大人有大量，别跟他一般见识！” 他一边说，一边去扶韩文正。 那地痞头子看陈锋这副德行，更来劲了，扬起巴掌就朝陈锋脸上扇过来。 “你又是个嘛东西？” 电光火石之间。 陈锋看似吓破了胆，慌忙抬手去挡，嘴里还喊着。“爷，别打！别打！” 他手掌软绵绵地迎上地痞的手腕，可在两者接触的一刹那，他好似没站稳，一个踉跄扑进了地痞怀中，食指和中指如同钢钩，手指猛戳腋下！ 他那因为踉跄而抬起的右脚，脚尖隐蔽地、甩着寸劲儿，猛地踢在地痞膝盖髌骨下缘！ 这一切快到没人看清。 “啪！” 地痞的一巴掌，结结实实地扇在了陈锋肩膀上。 “哎哟！” 陈锋夸张地惨叫一声，顺着那力道向后倒去，一屁股坐在地上，捂着肩膀，脸上满是痛苦。 而那个地痞头子，却僵在了原地。他一口气没喘上来，扬起的手臂突然不听使唤，半边身子麻痹，膝盖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。他想喊，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，一个字都发不出来。 整个人，直挺挺地朝着侧面倒下去，“噗通”一声，脸朝下砸在泥地里，晕了过去。 陈锋坐在地上，甩着哭腔，声音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。 “打人啦！青帮的大爷打死人啦！我可没还手啊，大伙儿都看见了！哎哟，我的胳膊断了！巡捕房救命啊！” 围观群众本来还缩着脖子，这会儿都探出头来指指点点。 “嚯，这青帮的也忒横了！” “可不是嘛！那软蛋都没敢动弹，怎么这流氓自己倒了？” “准是缺德事儿干多了，遭报应喽！” “老大？”几个喽啰刚想围上来动手，却见陈锋一边打滚一边指着远处安南巡捕，凄厉大喊。“打死人喽！你们打死人了！巡捕快来啊！！” 这一嗓子“打死人喽！”加上远处响起的尖锐警哨声，瞬间击穿了混混们的心理防线。在法租界弄出人命可是大麻烦。 “点子扎手，撤！快抬上大哥撤！” 喽啰们慌乱地架起不知死活的老大，钻进巷子。 人群也赶紧散去。 陈锋收束了表情，站起来，拍了拍屁股上的泥。 他把还愣着的韩文正从地上拽起来。 “看见了？”陈锋挑着眉，“光有热血，连个地痞都干不过。想报仇，就得学会把刀子藏在笑脸底下。” 韩文正擦了一把脸上泥水，眼神里多了阴冷，凶狠。 “锋哥，我懂了。谢谢你！” 陈锋却笑了，他看着青帮地痞消失的方向，又瞥了一眼远处那座红砖洋楼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。 “我还要谢谢你呢。” 韩文正一僵。 陈锋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你这一闹，帮我找到了一个进茂川公馆的好办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