爆炸的余波还在空气中震荡，碎石和木屑如雨点般落下。计安从地上缓缓站起，左肩传来撕裂般的疼痛——那是旧伤在冲击下再次崩裂。他低头，看见手掌被碎石划破，鲜血混着尘土滴落。晨风卷起黑烟，遮蔽了半边天空。城楼的废墟还在燃烧，火焰舔舐着残存的木梁，发出噼啪的响声。远处，街道上的喊杀声越来越近——邻国的士兵正在向这边涌来。计安深吸一口气，焦糊味和血腥气灌入肺中。他转身，看向废墟深处。那里，赵文渊最后站立的地方，已被瓦砾掩埋。生死未卜。但计安知道，无论赵文渊是死是活，这场战争，才刚刚开始。 “殿下！” 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。计安回头，看见青龙会会长拖着受伤的左臂冲过来，身后跟着十几名青龙会精锐。他们的脸上都沾着烟尘，眼中布满血丝。 “您受伤了！”青龙会会长冲到计安身边，看见他左肩渗出的血迹，脸色大变。 “皮外伤。”计安的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可怕，“关心虞呢？” “在安全地点，由忠义盟保护。”青龙会会长压低声音，“但殿下，我们必须立刻撤离！敌军已经攻入城内，禁卫军残部正在皇宫方向集结，我们……” “赵文渊还活着。” 计安打断他的话。 他的眼睛盯着那片废墟，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收缩。 青龙会会长一愣：“什么？” “我听见了。”计安说，“爆炸前，我听见他移动的声音。他逃了。” 晨风吹过，吹起废墟上的黑烟，露出下面扭曲的木梁和破碎的砖石。计安迈步向前，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，发出咔嚓的响声。他的左肩在流血，但他感觉不到疼痛。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：找到赵文渊。 “殿下，太危险了！”青龙会会长拦住他，“废墟随时可能二次坍塌，而且敌军……” “让开。” 计安的声音很轻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 青龙会会长咬了咬牙，挥手示意手下跟上。十几个人分散开来，在废墟中搜寻。晨光穿过黑烟，投下斑驳的光影。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味，还有……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。 计安停下脚步。 他的鼻子动了动。 那是檀香的味道。 赵文渊的藏身之处。 他转身，朝废墟的东南角走去。那里原本是城楼的储藏室，现在已经被炸塌一半。木梁斜插在地上，像折断的骨头。计安弯腰钻进去，里面很暗，只有从缝隙透进来的几缕晨光。 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瓷器和烧焦的布料。 还有……血迹。 新鲜的血迹。 计安蹲下身，用手指沾了一点。血还是温的。他抬起头，目光扫过四周。储藏室不大，大约三丈见方。墙壁上挂着几幅烧毁的字画，角落里堆着几个木箱。其中一个木箱被炸开，露出里面的卷轴和信件。 计安走过去，拿起一卷。 展开。 是赵文渊的笔迹。 “……邻国君主已应允，事成之后，割让北境三州……” 计安的手微微颤抖。 不是愤怒。 是冰冷。 冰冷的杀意。 他继续翻找。更多的信件，更多的密约。赵文渊的野心，赵文渊的背叛，赵文渊的疯狂，全都写在这些纸上。计安一页一页地看，一字一字地读。晨光从缝隙照进来，照亮他冷硬的脸。 然后，他看见了。 角落里，有一个暗门。 很隐蔽，如果不是仔细看，根本发现不了。暗门嵌在墙壁里，表面涂成和墙壁一样的颜色。但边缘处，有一道细微的缝隙。计安走过去，伸手推了推。 暗门动了。 里面传来微弱的声音。 是呼吸声。 计安拔出腰间的短剑——那是他唯一还带着的武器。他示意青龙会会长带人守在门口，自己则深吸一口气，推开了暗门。 暗门后面，是一条向下的阶梯。 很窄，只能容一人通过。阶梯上铺着青石板，石板上沾着新鲜的血迹。计安顺着阶梯往下走，越往下，光线越暗。空气也变得潮湿，带着霉味和……檀香味。 阶梯尽头，是一间密室。 大约五丈见方，墙壁上点着几盏油灯。灯光昏暗，勉强照亮室内的景象。密室中央摆着一张桌子，桌上放着茶具和几卷书。桌子旁，坐着一个人。 赵文渊。 他还活着。 但已经不成人形。 他的左腿从膝盖以下被炸断，断口处用布条草草包扎，布条已经被血浸透。他的脸上布满烧伤，左眼肿得睁不开。他坐在椅子上，身体微微颤抖，但手里还握着一把匕首。 匕首的刀尖，抵在一个人的脖子上。 关心虞。 她被绑在椅子上，嘴里塞着布团，双手被反绑在身后。她的脸上有泪痕，但眼睛很亮，亮得像燃烧的星辰。她看见计安进来，眼睛猛地睁大，发出呜呜的声音。 计安的心猛地一缩。 但他没有动。 他的眼睛盯着赵文渊，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：“放开她。” 赵文渊笑了。 笑声嘶哑，像破风箱在抽气。 “计安……你终于来了……”他咳嗽起来，咳出血沫，“我就知道……你会来……你总是这样……重情重义……” “放开她。”计安重复道。 他的短剑握在手里，剑尖微微下垂。但他的眼睛，他的全身，都像一张拉满的弓。 赵文渊摇了摇头。 “不行。”他说，“她是我最后的筹码。计安，把玉玺交出来，我就放了她。” “玉玺不在我身上。” “那就去拿！”赵文渊嘶吼，“去皇宫拿！我知道禁卫军残部在那里，我知道玉玺在那里！去拿！否则我现在就杀了她！” 匕首的刀尖刺入关心虞的皮肤。 一滴血珠渗出来。 关心虞的身体颤抖了一下，但她没有发出声音。她的眼睛看着计安，眼神复杂——有恐惧，有担忧，有……暗示。 她在暗示什么。 计安的目光扫过密室。 油灯，桌子，椅子，书卷，茶具……还有，角落里的一个机关。 那是一个金属把手，嵌在墙壁里。把手表面锈迹斑斑，但连接处很新，显然最近被使用过。计安的目光在机关上停留了一瞬，然后移开。 他看向赵文渊。 “好。”他说，“我去拿玉玺。” 赵文渊一愣：“什么？” “我去皇宫拿玉玺。”计安的声音很平静，“但你要保证，在我回来之前，不伤害她。” 赵文渊的眼睛眯起来。 他在判断，在计算。 然后，他笑了。 “计安，你以为我是傻子吗？”他说，“你去了皇宫，还会回来？你会带着禁卫军杀回来，把我碎尸万段！” “那你想怎样？” 赵文渊的独眼里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。 “把证据交出来。”他说，“你手里肯定有我的叛变证据。交出来，我就放了她。” 计安沉默。 他的手里确实有证据——刚才在废墟里找到的那些信件。但他不能交。那些证据是扳倒赵文渊、揭露邻国阴谋的关键。一旦交出，赵文渊肯定会销毁，到时候死无对证。 但他必须救关心虞。 计安的目光再次扫向那个机关。 关心虞的眼睛也在看那个方向。 她在暗示。 计安深吸一口气。 “好。”他说，“我把证据交给你。” 他从怀中掏出那几封信件，放在地上。晨光从阶梯口照进来，照亮信件上的字迹。赵文渊的眼睛亮了，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，但断腿让他无法移动。 “拿过来！”他嘶吼。 计安弯腰，捡起信件。 他一步一步走向赵文渊。 每一步都很慢，很稳。 他的眼睛看着赵文渊，但余光盯着那个机关。距离在缩短——三丈，两丈，一丈……赵文渊的独眼里闪烁着贪婪的光芒，他的手微微颤抖，匕首的刀尖离开了关心虞的脖子。 就是现在！ 计安猛地转身！ 不是冲向赵文渊，而是冲向那个机关！ 他的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！左肩的伤口崩裂，鲜血飞溅，但他感觉不到疼痛！他的眼里只有那个金属把手！他的手伸出去，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金属—— “拦住他！” 赵文渊的嘶吼响起。 密室角落里，突然冲出三个人！那是赵文渊最后的亲信，一直藏在暗处！他们手持长刀，扑向计安！刀光在油灯下闪烁，带着死亡的寒意！ 计安没有回头。 他的手握住了把手。 用力一拉！ 咔嚓—— 机关启动的声音响起。 但什么也没有发生。 没有爆炸，没有陷阱，什么都没有。 计安的心猛地一沉。 中计了！ “哈哈哈哈！”赵文渊疯狂大笑，“计安！你以为我会把真正的机关放在那里吗？那是假的！是我故意设下的陷阱！真正的机关在这里！” 他举起手，手里握着一个铜制的拉环。 拉环连接着墙壁里的一根铁链。 铁链的另一端，埋在地下。 那里埋着炸药。 足够把整个密室炸上天的炸药。 “现在，”赵文渊的独眼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，“把证据交给我，否则我现在就拉响炸药！我们一起死！” 计安站在原地。 他的手还握着那个假把手。 他的心里一片冰冷。 他看向关心虞。 关心虞也在看他。 她的眼睛里，有一种决绝的光芒。 然后，她动了。 她的身体猛地一挣！ 绑在手上的绳子，竟然松开了！ 赵文渊猛地回头。 但已经晚了。 关心虞像一头豹子一样扑向赵文渊！她的双手虽然还被绑着，但她的身体，她的意志，她的全部力量，都凝聚在这一扑中！她撞在赵文渊身上，撞得他向后倒去！ 铜制拉环脱手飞出！ “不——！”赵文渊嘶吼。 关心虞转身，看向计安。 她的脸上，有一种解脱的笑容。 然后，她说了一句话。 声音很轻，但穿透了密室的寂静。 “师父……快走……” 计安的心猛地一痛。 但他没有时间悲伤。 赵文渊的三个亲信已经扑到面前！长刀劈下！计安侧身躲过第一刀，短剑格开第二刀，但第三刀已经劈到头顶！他来不及躲闪，只能抬起左臂—— 噗嗤！ 刀锋入肉的声音。 但疼痛没有传来。 计安睁开眼睛。 看见关心虞挡在他身前。 那把长刀，劈在她的背上。 鲜血飞溅。 染红了她的衣裳，染红了她的头发，染红了她的脸。 她的身体软软地倒下。 倒进计安怀里。 “心虞……”计安的声音在颤抖。 关心虞抬起头，看着他。 她的脸上还在笑。 “师父……我……我终于……保护了你一次……” 她的眼睛闭上了。 计安抱着她，感觉她的身体在变冷。 他的心里，有什么东西碎了。 碎了，然后燃烧。 燃烧成黑色的火焰。 他抬起头。 看向赵文渊。 赵文渊已经爬了起来，手里握着匕首，独眼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。他的三个亲信围上来，长刀对准计安。 “杀了他！”赵文渊嘶吼。 三个人同时扑上！ 计安没有动。 他只是抱着关心虞，低着头。 然后，在长刀劈下的瞬间—— 他动了。 他的身体像一道鬼影，从三把长刀的缝隙中穿过！短剑划过一道弧线！第一人的喉咙被割开！鲜血喷溅！第二人的手腕被斩断！长刀落地！第三人想要后退，但已经晚了——短剑刺入他的心脏！ 三具尸体倒下。 计安站在原地。 他的身上沾满鲜血——有关心虞的血，有敌人的血。他的眼睛盯着赵文渊，那双总是深沉如海的眼睛，此刻燃烧着黑色的火焰。 赵文渊后退一步。 他的独眼里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。 “你……你别过来……”他嘶吼，“我手里还有炸药！我……” 计安迈步向前。 一步。 两步。 他的脚步很慢，但每一步都像踩在赵文渊的心脏上。 赵文渊转身想逃。 但断腿让他无法移动。 他摔倒在地上，挣扎着爬向那个铜制拉环。他的手伸出去，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铜环—— 计安的短剑落下。 斩断了他的手腕。 “啊——！”赵文渊惨叫。 计安弯腰，捡起铜环。 他看着赵文渊，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：“告诉我，解药在哪里。” 赵文渊愣住了：“什么解药？” “关心虞中的毒。”计安说，“你给她下了毒，逼她做替身。解药在哪里。” 赵文渊的独眼里闪过一丝光芒。 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……” “告诉我。”计安的声音很轻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，“否则，我会让你生不如死。” 赵文渊笑了。 笑声嘶哑，疯狂。 “没有解药。”他说，“那种毒，没有解药。她必死无疑。计安，你输了。你救不了她。你……” 他的话没有说完。 因为计安的短剑，刺入了他的肩膀。 不是要害。 但足够疼痛。 赵文渊惨叫起来。 计安拔出短剑，再次刺入。 这次是另一边的肩膀。 “解药在哪里。”他重复道。 赵文渊的惨叫声在密室里回荡。 他的身体在颤抖，在抽搐。 但他还在笑。 “没有……没有解药……计安……你杀了我吧……杀了我……她也活不了……” 计安的手在颤抖。 他的眼睛看着怀里的关心虞。 她的脸色苍白，呼吸微弱。 她的生命，正在流逝。 他的心里，有什么东西在崩塌。 但就在这时—— 密室的门被撞开了。 青龙会会长冲进来，身后跟着忠义盟首领和几十名精锐。他们看见密室里的景象，都愣住了。 “殿下！”青龙会会长冲到计安身边，“您……” “找医师。”计安的声音很平静，“立刻。” 青龙会会长看了一眼关心虞，脸色大变。他转身吼道：“快！去找医师！把京城里最好的医师都找来！” 忠义盟首领走到赵文渊身边，低头看着他。 “他还活着。” “带回去。”计安说，“严加看管。我要他知道的一切。” “是。” 忠义盟首领挥手，两名手下上前，将赵文渊拖起来。赵文渊还在笑，笑声疯狂而绝望。 计安没有看他。 他只是抱着关心虞，一步一步走出密室。 走上阶梯。 走出废墟。 晨光洒下来，照亮他沾满鲜血的脸。 照亮他怀里苍白的人。 远处，皇宫方向的喊杀声还在继续。 但计安听不见。 他的心里，只有一个声音。 一个微弱的心跳声。 那是关心虞的心跳。 还在跳动。 还在坚持。 计安低下头，在她耳边轻声说： “坚持住……我一定会救你……一定……” 晨风吹过，吹起他的头发，吹起她的衣角。 吹不散，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。 和绝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