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胡乱华,重塑汉人天下:第81章 新皇泪垂
式乾殿的素帷挂了三日。
祖昭没有回京口。太子拉着他的手,不说话,只是拉着。皇后庾氏来看了两次,每次都是红着眼眶出去,什么也没说。
第三日夜里,温峤来了。
他穿着素服,在殿门外站了片刻,才轻步入内。太子靠在祖昭肩上,已经睡着了,小小的眉头皱着,睡梦中也不安稳。
温峤朝祖昭点点头,示意他出来。
廊下灯笼昏黄,雪已停了,檐下滴着融水,一声一声,像计时。
“明日寅时,大殓。”温峤声音很低,“卯时,王司徒会率百官上表,请太子即皇帝位。”
祖昭点头。他八岁,这些礼制已听王导讲过。
“太子这几日如何?”
“不怎么说话。”祖昭道,“也不哭,就坐着。困了便睡,醒了就看着臣子。”
温峤沉默片刻,轻叹一声。
“他才五岁。”他说,“你要多陪着他。”
祖昭点头。
温峤看了他一眼,忽然道:“你也才八岁。”
祖昭没有接话。
温峤没有再说什么,拍了拍他的肩,转身消失在夜色里。
寅时,大殓。
祖昭随太子跪在灵前,听着礼官唱赞,看着司马绍的梓宫被缓缓抬入殿中。太子跪在他身侧,小小的身子跪得笔直,没有哭。
可当梓宫从眼前经过时,那只小手忽然伸过来,紧紧攥住了祖昭的袖子。
祖昭侧头看他。
太子没有看他,只盯着那具梓宫,嘴唇抿得发白。
祖昭没有动,也没有说话。他任由那只小手攥着,一动不动跪在那里,跪到膝盖发麻,跪到礼毕。
卯时,王导率百官上表。
太子被抱到正殿,坐在那把巨大的龙椅上,脚够不着地。群臣跪了一地,山呼万岁。
祖昭站在殿柱旁,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。太子的脸上没有表情,只是一直在人群里找他,找到后,目光便定住了。
那目光里有害怕,有茫然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。
祖昭轻轻点了点头。
太子收回目光,端端正正坐着。
登基大典定在三日后。
这三天里,建康城像一台绷紧的弓弩。王导、庾亮、郗鉴日夜议事,调兵、布防、拟诏、安抚各地。温峤往来奔走,脚不沾地。连庾翼、王恬这些世家子弟也被约束在府中,不许出门。
只有祖昭,日日陪在太子身边。
不,如今是新皇了。
可司马衍似乎还没习惯这个身份。他依旧穿着素服,依旧坐在东宫的书案前,依旧捏着那截麻绳。
“祖昭。”他开口,声音细细的。
“臣在。”
“朕以后……住哪?”
祖昭怔了怔。他没想到新皇第一个问题是这个。
“自然是住宫中。”他道,“式乾殿是陛下理政之所,寝殿在后方。”
司马衍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麻绳。
“朕不想住那。”他轻声道,“父皇住在那里。”
祖昭沉默片刻。
“那便还住东宫。”他道,“陛下年幼,先住东宫也是常例。”
司马衍抬起头,眼睛里有一点点光。
“你也住东宫么?”
祖昭摇头:“臣子要回京口的。师父说,臣子每月逢十回去……”
话没说完,司马衍的眼睛已暗了下去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低下头,继续捏那截麻绳。
祖昭看着他那小小的身影,忽然想起那夜式乾殿中,司马绍按在自己发顶的手。
“陛下。”他开口,改了称呼,“臣子去与王司徒商议。”
司马衍抬起头。
“真的?”
祖昭点头。
他出宫时,天又飘起细雪。神虎门外,王恬撑着伞在等他。
“祖父料到你今日会来。”王恬道,“走吧。”
司徒府书房里,炭火烧得正旺。王导靠在凭几上,面色疲惫,目光仍是清的。见祖昭进来,他抬手示意坐下。
“陛下让你留在宫中?”
祖昭点头。
王导沉默片刻。
“你意下如何?”
“臣子想去与师父商议。”祖昭道,“可臣子知道,师父定会答应。”
王导看着他,目光里有审视,也有一丝欣慰。
“你倒明白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韩潜那边,我自会去信。你留在宫中,有三件事要记牢。”
祖昭正襟危坐。
“第一,陛下年幼,你虽年长三岁,也是个孩子。莫要事事代劳,莫要让人觉得你挟主自重。”
祖昭点头。
“第二,宫中人多眼杂。你陪陛下说话玩耍无妨,朝中之事,一句不要议论。有人问起,只说不知。”
祖昭再点头。
“第三。”王导看着他,目光沉沉的,“若有人借你之名接近陛下,或是借陛下之名来寻你,你立刻来报我。”
祖昭心头一凛。
“臣子明白。”
王导点点头,挥手让他退下。
走到门边时,王导忽然道:“昭儿。”
祖昭回身。
王导望着他,良久,只说了两个字:“保重。”
祖昭回到东宫时,司马衍正趴在窗边,看外头的雪。听见脚步声,他转过头,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祖昭!”
“陛下。”祖昭走近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东西,“臣子给陛下带了这个。”
司马衍接过,是一只用草编的小蚂蚱,京口大营的孩子们常编着玩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草蚂蚱。”祖昭道,“臣子小时候,师父编给臣子的。”
司马衍捧着那只蚂蚱,看了很久。
“你小时候……是什么时候?”
祖昭想了想。
“臣子四岁那年,从雍丘南撤。路上没有玩的东西,师父便用草编蚂蚱给臣子。”
司马衍低下头,手指轻轻拨弄着草蚂蚱的须。
“朕四岁的时候,父皇还给朕讲故事。”他轻声道,“讲汉光武的故事,说他如何打天下,如何待功臣。”
祖昭没有说话。
司马衍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祖昭,朕以后……还能听故事么?”
祖昭望着那双眼睛,五岁孩子的眼睛,本该只有天真烂漫。可那里面藏着的东西,让他的心轻轻揪了一下。
“能。”他道,“臣子给陛下讲。”
“讲什么?”
“讲臣子父亲的故事。”祖昭轻声道,“讲他如何在雍丘守城,如何打到黄河边。”
司马衍眼睛亮起来。
“朕想听。”
窗外雪还在落,东宫的烛火映着两个孩子的身影,在窗纸上轻轻晃动。
那只草蚂蚱被小心地放在书案上,旁边是那截磨得起毛的麻绳。
夜渐深,近侍进来添了两次炭。司马衍靠在凭几上,听祖昭讲祖逖北伐的故事,听着听着,眼皮渐渐沉了。
祖昭停下,看着那张睡去的小脸。
他轻轻起身,给新皇盖上氅衣,又走回窗边。
雪光映着宫阙,一片茫茫的白。远处式乾殿的灯火还亮着,王导、庾亮、郗鉴应该还在议事。
三日后便是登基大典。
那个五岁的孩子,将坐上那把龙椅,面对满朝文武,面对门阀林立,面对北方的胡骑。
祖昭收回目光,落在书案上那两样小物件上。
麻绳。草蚂蚱。
他忽然想起父亲遗信里那句话:“待河清之日,告吾于九泉。”
河清。
那得是多少年后的事。
可至少此刻,他在这里,陪着那个孩子。
陪着那个叫他“祖昭”而不是“朕”的孩子。
窗外雪落无声,东宫的烛火燃到天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