燃魂纪:盗忆山海:第六十四章 三盒与断信
冰室里的冷意久久不散白蘅的声音彻底消失后,那水晶变成了一块普通的冰,里面封着的九尾狐轮廓也模糊了,像是褪色的画。闻人语跪在地上,手按在冰面上,眼泪已经流干,只剩下无声的颤抖。
白薇还靠在冰壁上,脸色白得透明。她盯着地上某个点,眼神涣散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解离把那半封信折好,贴身放稳。然后走到石台前,看着三个玉盒。
“先看看盒子里是什么。”她说,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,“三天时间,不能浪费。”
夙夜走过来,站在她身侧: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解离打开第一个玉盒。
盒子里是一摞兽皮卷,每卷都捆得整整齐齐,上面用朱砂写着编号和名称。最上面那张写着:“九尾狐族传承总目”。
解离翻开。目录很长,分了几大类:血脉秘术、幻形遁术、记忆术、净化术、通灵术……每一类下面又有细分,洋洋洒洒几十项。
“这些就是传承?”夙夜问。
“嗯。”解离合上目录,递给闻人语,“这是你们族的东西,你收着。”
闻人语接过,手还在抖,但眼神已经稳了一些。
第二个玉盒打开。
里面只有一块拳头大小的晶石,半透明,内里有淡淡的金色流光转动,像活的一样。
“记忆晶石。”白薇走过来,盯着那块晶石,“白蘅前辈说,里面有她三百年的记忆。”
“你想看吗?”解离问她。
白薇沉默。
她想。她太想了。她想知道自己到底是谁,想知道文枢对她说的那些话有几分真,想知道白蘅那缕残魂被移植进她体内时,有没有留下什么。
但她又怕。
怕看了之后,发现自己真的只是一个“替代品”。怕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,会把她彻底压垮。
“先收着。”解离把晶石放回盒子,“想好看的时候再看。”
第三个玉盒打开。
里面只有一封信——就是解离手里那封。盒子空了。
解离把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,那半截话像根刺扎在心里。
“归处不是房子,是——”
是什么?
师父当年写下这几个字时,到底想写什么?为什么没写完?是被打断了,还是……被抹掉了?
她把信纸对着光看。纸是普通的宣纸,但隐约能看见背面有淡淡的印痕——像是用力写时透过来的墨迹。她翻过信纸,对着冰室里的微光仔细辨认。
印痕很淡,但能看出几个模糊的笔画:
“……心……”
只有这一个字。
归处不是房子,是心?
解离眉头皱得更紧。这算什么答案?心在哪儿?怎么找?
“有发现?”夙夜问。
“只有一个字。”解离指着印痕,“心。”
夙夜接过信纸看了看,也皱起眉:“太模糊了,也可能是别的字。”
“不管是什么,至少说明“归处”不是具体的地方。”解离把信收好,“是某种……状态,或者某个人。”
“漆雕无忌要找这个?”闻人语开口,声音沙哑,“为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解离摇头,“但他费这么大劲,肯定不是为了好玩。”
冰室里沉默了一会儿。
白薇忽然问:“你们有没有想过,漆雕无忌为什么放我们走?”
这是他们之前讨论过的问题,但现在问出来,又有了新的意味。
“因为他需要我们来这里?”夙夜说。
“不止。”白薇走到冰壁前,看着那些壁画,“他需要我们来,也需要我们回去。因为他想知道,我们来过之后,会发生什么。”
解离盯着她: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我想说,也许我们正在按他的剧本走。”白薇转身,眼神复杂,“拿到传承,看到真相,发现解青竹的阴谋……然后呢?然后我们回去,他会怎么做?”
没有人能回答。
外面传来隐隐的轰鸣声,是雪崩。
“时间不多了。”夙夜说,“还有两天,神殿就要关闭。我们得决定,接下来怎么办。”
解离看向闻人语:“你想留在这儿消化传承,还是带出去?”
“带出去。”闻人语握紧玉盒,“这些东西,应该让九尾狐族剩下的人看到。不该永远封在这里。”
解离点头,又看向白薇:“你呢?”
白薇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我想看那块记忆晶石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白薇走到第二个玉盒前,伸手,但停在半空,“我一个人看。你们……别在场。”
解离看着她,没说话。
闻人语忽然开口:“我陪你看。”
白薇抬头。
“你怕一个人面对,我懂。”闻人语走过来,站在她身边,“但有些东西,一个人扛太累。”
白薇嘴唇动了动,最终没拒绝。
两人捧着晶石,走到冰室角落,背对着众人坐下。
晶石亮起淡淡的光。
解离和夙夜站在原地,没去打扰。
“你觉得她会看到什么?”夙夜低声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解离说,“但不管看到什么,她都得自己消化。”
冰室里只剩下晶石微微的嗡鸣声。
过了大概一炷香时间,白薇忽然身体一震,闷哼一声。闻人语赶紧扶住她。
晶石的光芒熄灭了。
白薇睁开眼睛,眼眶里有泪,但没掉下来。
“看到了?”解离走过去。
白薇点头,声音发涩:“看到了。”
“看到了什么?”
“看到了……白蘅的一生。”白薇声音很轻,“从出生,到成为族长,到遇见解青竹,到最后……献祭。”
她顿了顿,看向解离:“你师父……真的爱过她。”
解离没说话。
“但那种爱,扭曲了。”白薇继续说,“他想让她成为“永恒”,成为他计划的一部分。她拒绝了,然后……死了。”
冰室里又沉默了。
良久,白薇站起来,把晶石放回玉盒,递给闻人语:“你该看。”
闻人语接过,犹豫了一下:“你呢?”
“我看过了。”白薇说,“我看到的,够我消化很久了。”
她看向解离:“文枢骗了我。但你说得对,他骗我是为了让我活下去。我不知道该恨他还是谢他。”
“不用现在决定。”解离说,“活着回去,慢慢想。”
外面的轰鸣声越来越近。
“该走了。”夙夜说。
四人收拾好东西,最后看了一眼冰室。那水晶已经完全暗淡,封在里面的九尾狐轮廓也彻底消失了。
闻人语朝着水晶跪下,磕了三个头。
白薇也跟着跪下,同样磕了三个头。
然后她们站起来,转身,跟着解离和夙夜,走向来时的冰道。
冰道还是那条冰道,但走起来比来时轻松。也许是因为有了答案,也许是因为放下了什么。
回到湖面洞口时,天已经黑了。
漫天繁星,映在冰面上,像无数只眼睛。
中年男人带着族人还在等着,看见他们出来,立刻迎上来:“圣女!拿到了?”
闻人语点头,拍了拍怀里的玉盒。
中年男人眼圈红了,单膝跪地,声音哽咽:“三百年……三百年了……”
身后那些族人也都跪下,朝着雪山方向磕头。
闻人语想扶他们起来,被解离按住了。
“让他们跪吧。”解离说,“他们等这一天,太久了。”
等那些人起来,已经是后半夜了。
中年男人坚持要留他们在族里住一晚,解离没拒绝。奔波了几天,确实需要休息。
霜雪部族的聚居地在山谷深处,用石头和冰砖垒成的房子,藏在雪地里,不走近根本看不见。有几十户人家,老老少少,加起来不到两百人。
他们给四人腾出最好的房间——石头砌的,有火炕,暖和。
闻人语和衣躺在床上,怀里抱着玉盒,很快就睡着了。白薇睡在另一边,闭着眼睛,但呼吸不太稳,显然没睡着。
解离和夙夜在屋外坐着。
风停了,雪也停了。星空格外清晰,银河横跨天际,像一条发光的河。
“想什么?”夙夜问。
“想那封信。”解离说,“归处是心。心在哪儿?”
“也许在你身上。”夙夜看着星空,“也许在任何人身上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归处不是地方,是某种状态。”夙夜说,“你师父可能想说,真正的归处,不在外面,在心里。心里有归处,走到哪儿都不怕。”
解离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:“你什么时候变成哲学家了?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夙夜难得开了个玩笑。
两人对视一眼,都笑了。
笑声很轻,但在寂静的雪夜里,格外清晰。
远处,传来狼嚎。
“该睡了。”解离站起来,“明天回去,还有很多事要做。”
“漆雕无忌那边,怎么应对?”
“先回去看看情况。”解离说,“铁骨城那边,文枢还等着呢。还有石坚,不知道这几天怎么样。”
两人进屋。
火炕很热,闻人语睡得很沉,白薇也终于睡着了。解离在炕边躺下,闭上眼睛。
怀里,山海图安静地待着。
那个淡金色的光点,不再跳动,像也睡着了。
三天后,神殿关闭。
他们带着传承,带着真相,带着那半封没写完的信,踏上归程。
雪原上,四行脚印一直延伸到远方。
而更远的地方,铁骨城的灯火,正在等着他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