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省城回来的那天，下洼村跟过年似的。 吉普车刚拐进村口的大土路，鞭炮声就噼里啪啦响成了一片，震得车窗玻璃都跟着嗡嗡颤。陈磊坐在副驾驶上，手里捧着那个沉甸甸的水晶奖杯，脸上挂着笑，可这笑怎么看怎么有点勉强。 他觉得胃里像是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烙铁，火烧火燎地疼，脑瓜子也嗡嗡的，像是有几十只苍蝇在里面开会。 “磊哥，你瞅瞅！全村人都出来了！”王虎把车开得跟蜗牛爬似的，兴奋地拍着方向盘，“这排面，比县长下乡都大！” 陈磊强撑着点了点头，手悄悄按在肚子上，想把那股子翻江倒海的恶心劲儿压下去。这一趟省城之行，说是去领奖，其实比打仗还累。那帮大老板、记者轮番敬酒，又是采访又是座谈，连着三天没睡个囫囵觉，饭也没正经吃几口，全是凉菜冷酒往肚子里灌。 车终于停在了村委会门口。 车门一开，热浪夹杂着欢呼声扑面而来。 “磊子！好样的！” “给咱们下洼村长脸了！” 刘老汉挤在最前面，手里还拿着个红绸子想往陈磊脖子上挂。陈磊刚一下车，脚底就像踩了棉花，软绵绵的没个着落。他想抬手跟大伙儿打个招呼，眼前却猛地一黑，天旋地转。 “磊子！” “陈厂长！” 在一片惊呼声中，陈磊身子一歪，直挺挺地往后倒去。手里的奖杯“哐当”一声摔在地上，虽然没碎，却磕掉了一个角。 这一下，欢庆的锣鼓声戛然而止，现场瞬间乱成了一锅粥。 “快！快掐人中！” “别围着！散开！让空气进来！”苏教授挤进人群，一把抓起陈磊的手腕，脸色瞬间变得凝重，“脉象这么乱，这是急火攻心加上劳累过度，赶紧送卫生所！” 王虎吓得脸都白了，一把将陈磊背起来就往村卫生所跑，那速度比野猪还快，一边跑一边带着哭腔喊：“磊哥！你可别吓我啊！你倒了咱们这一摊子咋整啊！” 李秀莲挺着大肚子，被人扶着跟在后面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，却咬着嘴唇一声没吭。 到了卫生所，老村医又是扎针又是灌药，折腾了大半个小时，陈磊那惨白的脸色才稍微缓过来一点，但人还是迷迷糊糊的，嘴里说着胡话：“订单……那个腊肉……火候……” “急性肠胃炎，加上长期过度劳累，身体透支了。”老村医摘下听诊器，叹了口气，“这是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这么熬啊。必须卧床静养，至少三天不能下地，吃流食，别操心。” “三天？”王虎一听就急了，“那哪行啊！明天还有两车货要发往平阳县，后天省城的采购团要来考察，大后天还得跟饲料厂谈续约……这没磊哥点头，谁敢做主啊？” 躺在病床上的陈磊微微睁开眼，想说话，却一点力气都没有，只能干着急。 这时候，一直没说话的李秀莲走了过来。她擦干眼泪，帮陈磊掖了掖被角，然后转过身，看着满屋子急得团团转的大老爷们。 “虎子，别吵吵了，让他清净会儿。”李秀莲的声音不大，却透着股平时没有的镇定。 王虎愣了一下：“嫂子，可是这厂里的事……” “厂里的事，塌不了天。”李秀莲扶着腰，慢慢走到门口，“磊子平时咋安排的，你们就咋干。拿不准的主意，来问我。” “问你？”赵四在门口探头探脑，小声嘀咕了一句，“秀莲嫂子，你这怀着孕呢，能行吗？那些账本子你看得懂？” 李秀莲瞥了他一眼，没生气，反而淡淡一笑：“我是看不懂那些洋码子，但我知道咱家的肉该往哪送，钱该往哪收。磊子教过我，做生意就是做人，只要咱们不亏心，这摊子就散不了。” 她转头看向张婶：“婶子，腊肉坊那边，火候你盯着，别让那帮新来的把肉烤焦了。要是有人偷懒，你直接扣工分，就说是我说的。” 张婶一拍大腿：“放心吧秀莲！谁敢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耍滑头，我拿烧火棍抽他！” “虎子，”李秀莲又看向王虎，“明天的货，你带着大壮去点数。记住，每一箱都要开封抽查，别让人说咱们下洼村出了名就开始糊弄事。发货单拿回来给我签字。” 王虎看着李秀莲那坚定的眼神，恍惚间好像看到了陈磊的影子。他用力点了点头：“嫂子，我听你的！谁要是敢这时候给磊哥上眼药，我弄死他！” 安排完这些，李秀莲才觉得腿有点软，靠在门框上喘了口粗气。 屋里的陈磊虽然闭着眼，但嘴角却微微勾起了一抹弧度。 这媳妇，没白疼。 陈磊这一病，就像是给高速运转的下洼村踩了一脚急刹车。 原本大家都习惯了有事找磊子，现在主心骨躺下了，不少人心里的算盘珠子就开始乱拨。特别是那些刚招进来的新工人，还有几个想趁机占便宜的供货商，都觉得这是个钻空子的好机会。 第二天一大早，腊肉坊门口就吵吵起来了。 来拉货的是个生面孔，开着辆蓝色的大卡车，说是平阳县那边新开分店急需的货。但这人手里拿的提货单，上面的数量明显不对劲。 “哎我说，你们这办事效率也太低了吧？”那司机叼着烟，一脸的不耐烦，“我单子上写的是两千斤，你们咋只给我装了一千五？剩下的五百斤呢？是不是想私吞啊？” 负责装车的大壮是个实诚人，急得满头大汗：“师傅，这单子上明明写的是一千五啊，你看这字迹……” “我不管！反正我要两千斤！”司机把单子往兜里一揣，耍起了无赖，“要是装不够，这车我就横在这儿，谁也别想出货！” 这一横，直接把后面等着拉货的车全堵住了。喇叭声响成一片，工人们也都围了过来，指指点点。 “咋回事？” 李秀莲扶着腰，慢慢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。她今天没穿平时那件宽松的罩衣，而是换上了陈磊的一件旧工装外套，袖子挽得高高的，手里还拿着个本子。 虽然肚子挺得老高，但她往那一站，眼神清亮，莫名地让人不敢小瞧。 大壮赶紧跑过去：“嫂子，这人非说咱们少装了货，可我看单子明明是对的。” 李秀莲走到那司机面前，也没发火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：“师傅，把你的单子拿出来我看看。” 司机上下打量了李秀莲一眼，鼻孔里哼了一声：“你谁啊？叫个管事的男人出来！跟个娘们儿扯不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