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日后，灵武。 回长安的队伍已经准备就绪。 三百辆马车装载着朝廷文书、档案典籍、仪仗器物，五千禁军护卫左右，文武百官及家眷千余人随行。 这支庞大的队伍将沿着来时的路，返回那座久违的帝都。 启程前夜，李亨独自在行宫大殿坐了一宿。 他抚摸着身下的龙椅，这把椅子伴随他在灵武度过了最艰难的岁月，如今要离开了，竟有些不舍。 但更多的是期待。 长安，那是太宗、高宗、则天皇帝等历代先帝经营过的都城，是大唐的心脏。 只有他们坐在长安的太极宫里，他才感觉自己是真正的天子。 “陛下，一切准备就绪，明日辰时出发。” 内官轻声禀报。 李亨点头。 “太上皇那边有消息吗？” “昨日成都来报，太上皇已准备启程，但说要慢慢走，欣赏一路风景，大约会比陛下晚半个月到长安。” 李亨笑了。 慢些走？欣赏风景？ 父皇这是故意要让他先回长安，独自面对战后的烂摊子。 等一切都整顿得差不多了，父皇再以开元盛世的缔造者，天下共尊的太上皇身份归来，届时民心所向，朝野仰望，又会是谁的天下？ “知道了。” 李亨淡淡说道，没有情绪。 窗外的月光冷冷清清，李亨忽然想起小时候，父皇教他读书籍时候的情景。 那时的父皇英明神武，是他心中最崇拜的人。 何时开始，父子之间有了隔阂？ 是杨贵妃入宫后？ 是杨国忠等人专权时？还是安禄山范阳起兵，父皇仓皇西逃的那一刻？ 权力啊，真是最毒的药剂，能让父子相疑，兄弟相残。 队伍继续向东，离长安越来越近。 李亨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色，忽然问道。 “大伴，你说太上皇到长安后，是会住在大明宫，还是兴庆宫？” 大明宫是皇帝理政之所，兴庆宫是玄宗做太子时的旧邸，后来扩建为离宫，开元天宝年间，玄宗常在此处理朝政。 若李隆基选择住兴庆宫，或许还只是安享晚年，若他要住大明宫...那就意味深长了。 内官斟酌道。 “太上皇年事已高，兴庆宫风景秀丽，更适合颐养天年。” 李亨不置可否，只是望向越来越近的长安方向，轻声自语。 “但愿如此。” 半月后，李亨的车驾抵达长安。 那一天，万人空巷。 朱雀大街两侧挤满了百姓，他们翘首以盼，想要一睹天颜。 当皇帝的仪仗出现在视线中时，欢呼声如山呼海啸，响彻云霄。 李亨坐在御辇中，透过纱帘看着这一切，心中感慨万千。 一年多前，他也是从这条路仓皇西逃，那时百姓的眼中只有恐慌和绝望。 如今归来，看到的是希望和喜悦。 这就是民心，得民心者得天下，古人之言，诚不欺我。 车驾行至承天门前，李豫率留守文武百官跪迎。 他一身朝服，举止恭谨，完全符合臣子迎接君父的礼仪。 “儿臣恭迎父皇回长安，万岁！万岁！万万岁！” 李亨走下御辇，亲手扶起李豫，仔细端详这个儿子。 数月不见，李豫瘦了，也黑了，但眼中更多了几分坚毅和沉稳。 “我儿辛苦了。” 李亨拍拍他的肩膀，声音温和。 “长安能复，你居首功。” “儿臣不敢居功，全赖父皇英明领导，将士用命，百姓支持。” 李豫低头回答，不卑不亢。 李亨满意地点头。 这个儿子，有能力，懂进退，确是良才，只是他心中那丝隐忧始终挥之不去。 入宫后，李亨直接前往太极殿。 看着殿内熟悉的陈设，他深吸一口气，终于有了一种真实感，他回来了，真正回到了大唐的权力中心。 当夜，宫中设宴，款待有功将士和文武百官。 李苍等人也全部受赏。 酒过三，郭子仪自然是首功，加封天下兵马副元帅，赐丹书铁券，可免九死。 群臣纷纷向郭子仪敬酒祝贺，郭子仪一一回敬，举止得体，但心中却如明镜。 这些荣耀，既是赏赐，也是试探，更是将他放在火上烤。 天下兵马副元帅，听起来位极人臣，可天下兵马元帅是谁？ 那是皇帝本人。 他这个副元帅，做得好是辅佐，做得不好，就是僭越。 宴至深夜方散。 郭子仪回到王府，屏退左右，独坐书房。 桌上摊着一幅地图，标注着叛军残部的位置，也标注着各地节度使的势力范围。 安史之乱虽然快要平定，但这场动乱改变了大唐的格局，中央权威削弱，地方藩镇坐大，这个局面，比收复长安更难收拾。 更让他忧心的是，太上皇李隆基即将到来。 他回到长安后会做什么？ 陛下又会如何应对？ 自己这个大帅，又该站在哪一边？ 如今，权力让一切变了模样。 他铺开纸，提笔写下八个字：如临深渊，如履薄冰。 明日还要继续征战。 继续收服领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