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以家主之名隐于校园:第204章 带我回家
意识像是在冰冷黏稠的深海与灼热混乱的熔岩之间沉浮。时而沉入无边的黑暗与寂静,时而被破碎的光影、尖锐的声响、以及身体各处传来的不适感拉扯着,浮上模糊混沌的表层。
叶挽秋感觉自己被包裹在一团温暖而坚实的黑暗中,并不窒息,却也无法挣脱。耳边是规律而平稳的、类似心跳的搏动声,以及某种沉稳的、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,踏在坚硬地面上发出的轻微回响。身体在轻微地颠簸,但并不剧烈,像漂浮在平静海面上的小舟。
很累。骨头像是被拆散了又重新拼凑,每一处关节都泛着酸软。头很沉,像灌满了铅,太阳穴一跳一跳地胀痛,喉咙干涩灼痛,带着未散尽的辛辣酒气。胃里依旧在隐隐翻腾,带着灼烧后的空虚和不适。
但比身体不适更清晰的,是一种弥漫全身心的、冰冷的疲惫,和一种……难以言喻的恐慌。那恐慌并不尖锐,却如同附骨之疽,丝丝缕缕地缠绕着意识深处,带来阵阵心悸。
破碎的画面如同坏掉的幻灯片,在混沌的脑海中闪现、跳跃、重叠:
——迷离闪烁的灯光,扭曲晃动的人影,震耳欲聋的音乐,混合着烟味、酒气和廉价香水的浑浊空气。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,折射出诱人而危险的光泽。辛辣的液体灼烧喉咙,带来短暂的麻木,和更深的眩晕……
——一张令人作呕的、泛着油光的男人脸,带着淫·邪的笑,越靠越近,浓重的烟酒气和令人窒息的气息喷在脸上。肮脏的手指即将触碰到皮肤的战栗感,混合着无法挣脱的恐惧和灭顶的羞耻……
——那只骨节分明、干净得过分的手,如同冰冷的铁钳,精准地扣住肮脏手腕的瞬间。清脆到令人牙酸的“咔嚓”声。男人扭曲痛苦的脸,和凄厉的惨嚎……
——绿色的啤酒瓶在空中划过的轨迹,带着风声,直取后脑。然后,是那只手,轻描淡写地、如同拂去尘埃般的一拍。瓶子在空中诡异地、无声地炸开,玻璃碎片混合着酒液,如同残酷的烟花迸射,倒卷向袭击者惊恐的脸……
——最后,是那双眼睛。平静,空茫,深不见底,映着迷离的灯光,也映着她自己狼狈不堪、惊恐万状的脸。那目光,仿佛穿透了皮囊,直视她灵魂深处最不堪、最脆弱的角落,却又漠不关心,如同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……
不……不要……
她想逃离,想尖叫,想把自己藏起来,藏到谁也找不到、谁也看不见的地方。可她动弹不得,发不出声音,只能在那片温暖而坚实的黑暗中沉浮,任由那些破碎的、令人窒息的画面反复冲刷着她脆弱的神经。
然后,是冷。刺骨的冷。
仿佛包裹着她的温暖黑暗突然褪去,深秋夜晚凛冽的寒气,如同无数细密的冰针,穿透单薄的衣衫,刺入肌肤,让她不由自主地瑟缩,颤抖。赤着的脚踩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,那寒意顺着脚心直窜上来,几乎冻结了血液。
她好像……在走路?不,不是走,是被一种稳定的力量半扶半抱着,踉跄地移动。脚底传来的冰冷和刺痛如此真实,刺激着她昏沉的意识,挣扎着想要醒来。
“……冷……”
一声细弱的、带着浓重鼻音和颤抖的**,从她干涩的喉咙里逸出,微弱得如同幼猫的呜咽。她自己都几乎听不见。
然而,那稳定移动的步伐,似乎微微顿了一下。
紧接着,一股更温暖、更坚实的力量包裹了她,将她更紧密地拥入一个带着干净清冽气息的怀抱。那气息像雨雪后森林的松针,又像冬日清晨凝结的霜,干净,微冷,却奇异地驱散了鼻端残留的、令人作呕的烟酒气和血腥味,带来一丝清明。
是林见深。
这个认知,如同投入沸水的冰块,瞬间在她混沌的脑海中激起剧烈的反应。不是安心,不是庆幸,而是一种更加复杂、更加汹涌的情绪——羞耻,难堪,后怕,以及一种更深沉的、连她自己都不愿面对的……依赖?
不,不是依赖。是混乱。是彻底的、无法理解的混乱。
这个几个小时前,还漠然地告诉她“不重要”的少年;这个在她最狼狈、最不堪、最危险的时刻,如同幽灵般出现,以非人手段轻易瓦解危机,却又用那种平静到令人心寒的目光审视她的少年……
他现在,正抱着她。在深秋寒冷的夜晚,走在不知名的街道上。
为什么?他为什么要这么做?是出于某种她无法理解的准则?还是仅仅因为……“顺手”?
混乱的思绪如同纠缠的丝线,越理越乱。身体的寒冷和不适,意识的昏沉与挣扎,记忆碎片的冲击,对林见深这个矛盾存在的困惑……所有的一切交织在一起,几乎要将她撕裂。
“冷……好冷……”她又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声,身体因为寒冷和残留的酒精反应,不受控制地打着颤,下意识地朝着那温暖和干净气息的来源靠拢,寻求一点点热源。
林见深似乎又停顿了极短暂的一瞬。他没有说话,也没有低头看她。只是抱着她的手臂,似乎调整了一下姿势,让她能更贴近他身体的温度,同时也避免了夜风直接吹拂到她裸露的脖颈和赤着的双脚。他的步伐依旧平稳,呼吸均匀,仿佛怀里抱着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,而是一件需要妥善安置的、有些麻烦的行李。
叶挽秋的意识,就在这寒冷与温暖交织、混沌与清醒拉锯、羞耻与茫然翻腾的状态中,断断续续地浮沉着。她能模糊地感觉到自己被抱着移动,穿过有车流声的街道,拐进更安静的小巷,听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,以及远处隐约的、城市夜晚特有的模糊喧嚣。
不知过了多久,移动停止了。
夜风似乎被什么挡住了,不再那么直接地吹拂。周围的光线似乎也暗了下来,不再是街道上那种昏黄的路灯光。
她勉强撑开沉重的眼皮,视线模糊不清,只能看到一片晃动的、昏暗的景物。好像是……一个楼道?墙壁斑驳,贴着老旧的小广告,头顶的声控灯发出惨白的光芒,照亮了狭窄的、向上的楼梯。空气里有淡淡的灰尘和潮湿的气味。
是哪里?林见深……要带她去找谁?他住的地方吗?
不,不行。她不能这个样子……不能让任何人看见……尤其……不能回家……
这个念头,如同闪电般劈开混沌,带来一阵尖锐的恐慌。她挣扎起来,尽管身体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。
“不……不回家……”她听到自己发出含糊的、带着哭腔和恳求的声音,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林见深胸前的衣料,那是最普通不过的校服棉质面料,洗得有些发白,却异常干净。“不去……不能回去……”
她不知道自己在向谁恳求,也不知道林见深会如何反应。只是本能地、绝望地抗拒着那个可能性——以这副醉醺醺、狼狈不堪、刚刚从酒吧冲突中被“捡”回来的模样,回到那个有着严厉父母、无数规矩、和完美期待的家。那比在酒吧面对那个恶心的男人,比被林见深看到最不堪的一面,更让她感到恐惧和窒息。
林见深的脚步似乎又顿住了。
他低下头,看向怀中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微微颤抖、泪眼朦胧的少女。她的脸颊因为醉酒和之前的情绪激动而泛着不正常的红晕,长发凌乱,眼神涣散而惊恐,像一只被雨水打湿、瑟瑟发抖、却又倔强地抗拒着任何靠近的幼兽。
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,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、深不见底的模样。没有因为她的抗拒和恳求而产生丝毫波澜,没有询问,没有安慰,也没有任何试图解释或承诺的意图。
然后,他重新抬起头,抱着她,继续迈步上楼。
叶挽秋的心沉了下去。他不理会她的恳求。他要带她去哪里?真的是他家吗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地方?
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,再次淹没了她。她不再挣扎,只是闭上眼睛,将脸更深地埋进他胸前的衣料里,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的一切,隔绝那些让她无法面对的、冰冷而混乱的现实。眼泪无声地涌出,浸湿了他胸前的校服,留下一点深色的、温暖的湿痕。
楼梯似乎并不高,很快,林见深在一扇门前停下了脚步。叶挽秋能感觉到他腾出一只手,似乎是在拿钥匙,然后传来钥匙插入锁孔的轻微声响,转动,门被推开的吱呀声。
一股更加明显的、陈旧而干净的气息扑面而来,混合着淡淡的、类似旧书和消毒水的气味。光线似乎比楼道里更暗一些。
林见深抱着她走了进去,反手关上了门,隔绝了楼道里惨白的灯光和外界的一切声响。
室内很安静,静得能听到自己因为紧张和残留醉意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,以及林见深平稳得几乎没有变化的脚步声。他抱着她,穿过一个似乎是狭窄客厅的空间(叶挽秋紧闭着眼,只能从脚步的回声和空气的流动勉强判断),走进了一个更小的房间,然后,将她轻轻地放在了什么柔软的地方。
是床。
触感是稍微有些硬的床垫,铺着洗得发白、但同样干净整洁的床单,带着淡淡的、阳光晒过的、混合着某种清冽洗涤剂的味道。这与她房间里柔软昂贵的床垫、带着淡淡香氛气息的寝具截然不同,却奇异地……让人感到一丝……安定?
叶挽秋依旧没有睁开眼睛,只是僵硬地躺着,手指紧紧攥着身下粗糙的床单,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。眼泪还在不受控制地流淌,浸湿了脸颊和鬓角的头发。她能感觉到林见深放开了她,那股稳定的支撑和温暖的体温离开了,让她下意识地感到一阵空虚和更深的冷意。
他走了吗?
把她扔在这里,不管了?
就在这念头升起的瞬间,她听到轻微的脚步声离开了房间,似乎是去了外面。几秒钟后,脚步声又回来了,伴随着布料摩擦的窸窣声。
然后,一件带着体温和干净气息的外套,轻轻地盖在了她的身上。是林见深的校服外套,还残留着他身上那股清冽的、如同雨雪松针般的气息,将她从脖颈到脚踝,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,隔绝了空气中微凉的寒意。
紧接着,她赤着的、沾满灰尘和冰冷的双脚,被一双微凉但干燥的手握住,然后,被轻轻塞进了同样带着他体温的、柔软的布料下面。是外套的下摆,被细致地掖好,将她的脚包裹住。
他的动作很轻,甚至可以说得上……小心翼翼?不,不是小心翼翼,那更像是一种……精确。一种不带任何多余情感、纯粹出于某种“需要这样做”的逻辑而进行的、精确的操作。
叶挽秋的身体僵硬了一瞬,随即更加剧烈地颤抖起来。不是因为冷,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、混合着羞耻、难堪、困惑,以及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……被妥善对待的安心感?这感觉太过矛盾,太过混乱,让她几乎要崩溃。
“别……”她哽咽着,发出模糊的音节,却不知道自己在“别”什么。别管她?别对她好?别让她这么混乱?
林见深没有回应她的哽咽。他似乎在她床边站了几秒,然后,脚步声再次响起,这次是离开了房间,并且轻轻带上了门。
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房门合拢。
房间里陷入了一片彻底的黑暗和寂静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、遥远的、城市夜晚的模糊声响,以及她自己压抑的、细微的抽泣声,和因为醉酒与情绪激动而紊乱的呼吸声。
她躺在陌生的、坚硬的床上,裹着带着陌生少年气息的外套,脚下是他细心掖好的衣角。身体依旧疲惫酸痛,头脑依旧昏沉混乱,胃里依旧不适,喉咙依旧干渴。
但那股冰冷刺骨的寒意,似乎被身上这件残留着体温的外套驱散了一些。
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,那些尖锐的恐慌,那些对林见深的困惑和对他接下来会做什么的不安,依旧在她脑海中翻腾不休。
可奇怪的是,在这片黑暗和寂静中,在这间陌生的、简陋的、属于林见深的房间里,在这个刚刚以非人手段“清理”了麻烦、却又做出这种近乎……“照顾”举动的少年离开后……
叶挽秋紧绷到极致的神经,那根一直死死拉扯着、仿佛随时会断裂的弦,在酒精残留的麻醉、身体极度的疲惫、以及这突如其来的、带着矛盾温度的“安全”感中,终于,一点一点地,松弛了下来。
眼泪依旧在流,无声地浸湿了粗糙的枕巾。但意识,却如同断了线的风筝,朝着更深、更沉的黑暗,缓缓飘坠下去。
在彻底失去意识前,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,如同水底的泡泡,悄然浮起,然后破裂:
他……到底是谁?
而那个她抗拒的、恐惧的、名为“家”的地方,此刻,似乎也变得无比遥远,模糊不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