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以家主之名隐于校园:第195章 重要吗
“……不重要。”
那三个字,如同三枚冰冷的钉子,穿透空气,狠狠凿进叶挽秋的耳膜,然后一路向下,钉入她的心脏,带来一阵尖锐而麻木的刺痛,以及随后蔓延开来的、无边的寒意。
不重要。
她是谁,不重要。他是谁,不重要。他们从哪里来,要到哪里去,不重要。甚至“身份”本身,这个概念,这个构成人类社会最基本认知、划定界限、赋予意义与归属感的基石,在他眼中,似乎也……不重要。
叶挽秋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间简陋得令人心慌的屋子,离开了林见深那平静到令人窒息的存在。锈蚀的铁门在身后“哐当”合拢,隔绝了屋内昏黄的灯光和那个少年沉默的身影,却无法隔绝那三个字在她脑海中反复回荡的回响。
楼道里一片漆黑,声控灯在她仓促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呼吸声中挣扎着亮起,发出惨白而闪烁的光,勉强照亮脚下陡峭的水泥台阶。墙壁冰冷粗糙的触感透过单薄的校服衬衫传来,带着老房子特有的、陈年的灰尘和湿气。她扶着墙壁,一步一步往下走,脚步有些虚浮,膝盖还在微微发软,不是因为疲惫,而是因为一种从灵魂深处升腾起来的、失重般的眩晕。
不重要。
怎么会不重要?
从她记事起,从她牙牙学语、蹒跚学步开始,从她第一次被教导要“有礼貌”、“守规矩”开始,“身份”就无处不在,像空气一样包裹着她,定义着她,塑造着她。她是叶家的女儿,是父母的骄傲,是老师眼中的优等生,是同学仰望的学神,是无数人口中“别人家的孩子”。每一个称呼,每一个角色,都像一层层紧密的茧,包裹着她,也支撑着她。她努力,她优秀,她完美,不仅仅是为了自己,更是为了不辜负这些“身份”,为了在这些“身份”所赋予的坐标轴上,占据一个令人瞩目的、无可指摘的位置。
她的价值,她的意义,她存在的证明,都与这些“身份”紧密相连。她是叶挽秋,是年级第一,是未来的顶尖学府学子,是注定要站在更高处、实现更宏大目标的人。她所做的一切,无论是挑灯夜读,还是练习那些枯燥的琴棋书画,抑或是永远保持优雅得体的举止,都是为了巩固、提升、并最终完美演绎这些“身份”。
对她而言,这不仅仅是重要,这是生存的根基,是意义的全部。
可林见深,这个谜一样的转校生,用一句轻飘飘的、仿佛在讨论天气好坏的“不重要”,就轻易地、彻底地,否定了这一切。
他否定的,不仅仅是她今晚冒昧的、带着质问的探寻,更是她一直以来赖以生存的、坚信不疑的整个价值体系。
走出昏暗的楼道,老旧小区的夜色扑面而来。路灯稀疏,光线昏黄,在地面上投下片片模糊的光晕。空气中混杂着油烟、尘土、不远处垃圾堆的酸腐气味,以及秋夜特有的凉意。远处隐约传来电视节目的嘈杂声、大人的吆喝、孩童的哭闹,构成一幅鲜活而粗糙的市井生活图景,与“静苑”那精致、静谧、一尘不染的环境截然不同。
叶挽秋站在这片陌生的、嘈杂的、带着底层生活粗粝质感的夜色里,第一次感到一种彻头彻尾的迷失。晚风卷着凉意,吹起她披散的长发,拂过她冰冷的脸颊,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清醒,只有更深的茫然。
不重要……
她漫无目的地走着,脚步有些踉跄,完全凭本能避开地上的坑洼和堆放的杂物。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刚才那一幕幕:林见深平静无波的脸,他简单到极致的房间,他翻动书页时发出的细微沙沙声,以及最后,他说出“不重要”时,眼中那一闪而过的、近乎虚无的漠然。
那不是故作高深,不是刻意隐瞒,也不是因为她不配知道而产生的轻蔑。那是一种更加彻底、更加本源的东西。就好像一个人,不会去思考空气为什么存在,重力为什么起作用一样。对他而言,“身份”、“来历”、“目的”这些构成普通人认知世界的基本要素,可能就像空气和重力一样,是默认存在的背景,是无需追问、也无需赋予特殊意义的、理所当然的“无物”。
而她,叶挽秋,却像一个闯入者,一个局外人,拿着自己世界里精心打造的尺规,试图去丈量一片没有维度、没有边界、甚至没有“丈量”这个概念存在的虚无。
何其荒谬。何其……可悲。
一种尖锐的、混合着愤怒、挫败、以及更深层恐惧的情绪,如同冰冷的毒蛇,再次缠绕上她的心脏。愤怒于他的漠然,挫败于自己的无力,恐惧于……那个她所熟悉、所依赖、并引以为傲的、由“身份”和“意义”构筑的世界,可能本身,就是一个巨大而脆弱的幻觉。
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,至少,是棋盘上一颗重要而清醒的棋子。可现在,林见深用他的存在告诉她,这盘棋的规则,甚至这棋盘本身,可能都只是她的一厢情愿。他可能根本不在这个棋盘上,或者,他所在的地方,是更高维度的、她无法理解的另一个“棋盘”。
“重要吗?”
这句话,与其说是林见深在问她,不如说像一把冰冷的钥匙,猝不及防地插进了她心门上那把名为“理所当然”的锁。锁芯转动,门扉开启了一条缝隙,涌出的不是答案,而是更庞大、更幽深的、令人眩晕的疑问。
如果“身份”不重要,那么“叶挽秋”是谁?剥离了“叶家的女儿”、“年级第一”、“完美学神”这些标签之后,她还剩下什么?一堆化学物质?一段偶然的基因组合?一个在时空中短暂存在的、毫无意义的意识集合体?
如果“目的”不重要,那么她十几年来所有的努力、所有的自律、所有的目标,又算什么?一场自娱自乐的、盛大而精致的……虚无?
如果“从哪里来,到哪里去”不重要,那么她此刻站在这污浊的夜色里,感受到的凉意、嗅到的气味、听到的嘈杂,她内心翻涌的这些激烈而无用的情绪,她砸碎的那个骨瓷杯,她刚刚经历的那场徒劳无功的对峙……这一切,又有什么意义?
夜风更冷了,穿透她单薄的校服,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。她停下脚步,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小区门口。门外是相对明亮一些的街道,偶尔有车辆驶过,车灯划破黑暗,又迅速消失。
她回头,望向那栋隐在昏聩灯光中的旧楼,望向四楼那个刚刚离开的窗口。那里一片黑暗,没有灯光透出,仿佛刚才的一切,不过是她臆想出来的一个荒诞的梦。
但指尖残留的、粗糙墙壁的触感,胸腔里尚未平息的悸动,以及脑海中反复回响的那三个字,都在无比清晰地告诉她,那不是梦。
林见深是真实的。他的“异常”是真实的。他那种对一切意义彻底漠然的态度,也是真实的。
而她,叶挽秋,一直以来的信仰和支柱,正在这真实面前,摇摇欲坠。
“重要吗?”
她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,声音干涩嘶哑,在空旷的街道上迅速被夜风吹散。没有答案。只有无尽的、冰冷的回响,在她空荡荡的胸膛里碰撞。
她忽然想起小时候,练琴练到手指发疼,偷偷掉眼泪,母亲温柔却坚定地告诉她:“挽秋,你是叶家的女儿,是妈妈的骄傲,你必须做到最好,这是你的责任,也是你的荣耀。”她想起每一次考试拿到满分,父亲难得露出的赞许笑容,和那句“不错,继续保持,不要辜负大家的期望”。她想起无数个日夜,她伏在书桌前,与那些艰深的题目、枯燥的乐谱、复杂的礼仪规矩作伴,支撑她的,除了对知识本身那点微薄的兴趣,更多的是“必须做到最好”的信念,是“不能辜负”的责任,是“成为众人期待的样子”的使命。
这些“身份”赋予的责任、期待、荣耀,构成了她生命的全部重量和方向。她从未怀疑过这些的重量,从未思考过这些“必须”和“应该”从何而来,又将指向何方。她只是全盘接受,并努力将其内化,塑造成一个无懈可击的、完美的“叶挽秋”。
可现在,有人轻描淡写地告诉她,这些她视若生命、为之付出一切的东西,可能……不重要。
就像有人告诉她,她一直虔诚仰望、奉为圭臬的星空,可能只是一块巨大的、冰冷的幕布。
这种认知的崩塌,比任何实质性的失败或打击,都更加彻底,更加令人恐惧。因为它动摇的,不是某个具体的目标,而是她整个存在的基石。
叶挽秋站在昏暗的路灯下,影子被拉得很长,很孤单。夜风吹乱她的长发,也吹乱了她的心绪。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,不是身体的累,而是精神上那种被连根拔起、无所依凭的虚空感。
她缓缓抬起手,看着自己摊开的、在路灯下显得过分白皙的掌心。这双手,能弹出优美的琴曲,能写出漂亮的字迹,能解开最复杂的难题,能握住象征荣耀的奖杯。可此刻,它们却显得如此无力,仿佛什么都握不住,什么都改变不了。
她甚至连林见深究竟是谁,都无法探知。她所有的试探、质问、观察,在他那堵名为“虚无”的高墙面前,都显得可笑而徒劳。
“重要吗?”
这个问题,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种子,在她心底最深处,悄然扎根,开始疯狂地生长、蔓延,缠绕她所有的认知和信念。她找不到答案,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去寻找答案。
也许,对林见深而言,真的不重要。可对她叶挽秋而言呢?
如果连“身份”和“意义”都不再重要,那么她过往十七年的人生,她所有的努力、挣扎、骄傲、甚至痛苦,又算什么?一场漫长而精致的……自我欺骗?
她不知道。她唯一知道的,是那个曾经坚固、清晰、充满目标和方向的世界,正在她眼前无声地碎裂、崩塌。而那个始作俑者,那个带来这一切混乱和虚无的少年,此刻正安然地待在那间简陋的屋子里,或许已经重新沉浸在那本晦涩的旧书中,对她内心的惊涛骇浪,一无所知,也毫不在意。
叶挽秋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,握紧了摊开的手。指尖深深陷入掌心,带来清晰的痛感。这痛感让她从那种巨大的、吞噬一切的虚无感中,稍微挣脱出来一丝。
不重要吗?
不。对她而言,这一切,都很重要。她的身份,她的目标,她为之付出的一切,她所信仰的意义,都很重要。即使这一切在林见深眼中可能毫无价值,即使这个世界可能真的如他所暗示的那般荒诞虚无,对她而言,它们依然是重要的。
因为这是她的世界。是她用十七年光阴,一点一滴构建、体验、并深信不疑的世界。
林见深可以不在乎。但她不能。
她松开紧握的拳头,掌心留下几个清晰的、月牙形的指甲印。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栋黑暗中的旧楼,然后转过身,背对着那片令人窒息的虚无,朝着来时的路,迈开了脚步。
脚步起初有些虚浮,但渐渐地,变得越来越稳,越来越快。
夜风依旧冰冷,街道依旧嘈杂。但她眼底深处,那片因为巨大冲击而产生的茫然和空洞,正在被一种更加冰冷、却也更加坚硬的东西所取代。
那是质疑,是困惑,是愤怒,是恐惧。
但同样,那也是……不肯妥协的倔强,是不愿被轻易否定的骄傲,是即使面对深渊般的“不重要”,也要死死抓住自己那一份“重要”的、近乎偏执的决心。
林见深可以漠视一切。但她,叶挽秋,偏要在乎。
她倒要看看,这“重要”与“不重要”之间,究竟隔着怎样一道,她必须跨越,或者必须凝视的,深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