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姐与长工:第一卷 第154章 无望
沈敬宗还回不过弯来,“……没有来往不是好的么,我们清清白白……”
书吏急得直跺脚:“那不成了我们办事不利,压制不了海上干脆彻底放手不管了,那不成了渎职了!”
沈敬宗这才觉得了。根本是这个人做官做得太懈怠,平日里自己的职责推来推去,各种言语文字上的圆滑,把失职当成无为而治,下面的人哄他,把他借机敛财的行为说成制衡,把他对海上的忌讳说成审时度势,把他利用周家的行为说成纵横捭阖,说得多了他自己竟然也真的信了,以为只要账目上不出问题,他的行为就无可指摘。
这时候大难临头才被揭穿一个渎职失职,他才惊恐地想到里面那个人是巡抚啊,就是没有错处,在他面前做得不够好都算错,自己是怎么想的,竟然以为能敷衍上官。
是了,因为黄兴桐的缘故,他先入为主还以为这是他们的私事,以为赵玉泽是黄兴桐找来的帮手。大错特错。
忽然间他整个人抽离了,置身事外地观察着,思考着,他忽然明白过来自己的蝇营狗苟太久了,安逸了太久,当危险来临时他已经没有能力应付了,他甚至察觉不到危险的逼近。
不是指赵玉泽,而是海上。
他听到北边的战事都不觉得了,看到巡抚亲临也不觉得了,脑海里已经没有家国危机的意识,只顾自己一亩三分田,因为有私心在里头,潜意识里便觉得只要他的钱不亏,任凭外面洪水滔天呢。有得赚就只想着赚,海上赚钱如赌博,大起大落,人是会上瘾的,瘾头上来了,再也没有是非功过的概念,一切只分妨碍我赚钱的和帮我赚钱的。妨碍我的,如黄兴桐、赵玉泽,就是敌人,哪怕是上官也敌人,不想着怎么配合工作,而只想着怎么敷衍欺骗,都是些妨碍他赚钱的敌人;帮我的,如黄兴榆、季徵,哪怕明知是贼是盗,只要能帮我赚到钱,什么都可以出卖,小石荡的人可以出卖,周家的人可以出卖,再往下,海域权力国家利益都可以出卖。
沈敬宗不禁打了个寒战,自己把自己吓坏了。他真会走到这地步么?他只是个小小的知县啊,卖国,怎么就这么严重了,也轮不到他来卖啊。
可只要抽离思考,他就知道这种事情只有侥幸心理和一念之差。做官的都觉得自己只是庞大体系里的一粒小小尘埃,自己开点小差不打紧,其他人都警醒着。人人都这样想,人人都松懈,甚至不需要很多人,就比如本府八县,八县只要有四县知县打着和他一样的主意,海上来敌就能一路从海岸直插内陆,一整条官道畅通无阻,紧接着就能从这条海路扩散到全府,甚至上下蔓延至整个东南沿岸。
而大部分像他一样的人,甚至一开始都没有想要出卖什么的心思,都只不过是想捞一点,赚一点,人人都捞,法不责众。却忘了两点,第一,法不责众,可他们不是众,他们是官,是法,他们犯法的代价比一般百姓商人犯禁的代价要大太多,他们的一个判断错误,害死的也许就不止一个小石荡,而是全城全县乃至全府。第二,即便他们最开始都以为自己到了临门一脚能及时收手,平常与海上虚与委蛇,真到了关键时刻还不是该打打该杀杀,其实都高估了自己,海上想要的情报想要的特权早在日常生活里一点点透给他们了,就比如现在海防已经不会查季徵麾下的船,更多的别的特权和信息有没有泄露出去都不好说。真的事到临头,他们就是想拒绝也拒绝不了。
沈敬宗有一阵恍惚,仿佛在梦里,在另一个世界。起初是听说了海上打起来了,一开始只以为是为钱,隔几天又说打上岸了,心里还侥幸想着可能是前一向分赃不均,给地上一个警告,等再打进来,才察觉来者不善,来不及地调人去应战,已经来不及,封城也晚了,失去了最好的卫戍的隘口,被拖入苦战,地形上的优势也不知怎的早早泄露了,导致己方本来就虚报人数的官兵更加折损。眼看要城破,前头已经破了好几城了,有的人死守殉国有的人做了俘虏,沈敬宗怕死,卷了细软逃跑了。也不知道最后跑没跑走,如果没有被追上来杀了,也许战事平定之后也要全国通缉他,治他死罪。
这种恐惧和无力那么真实,仿佛一切真正发生过一样。
他像从噩梦中惊醒,出了一身冷汗。
赵玉泽从库房出来,他的人搬了一堆账册,也没有禀告谁,兀自走了。
“沈大人这是怎么了?”
沈敬宗抖了抖,忽然在赵玉泽面前跪了下来,身后书吏整个人瘫软了。
也不用说话,他这样,赵玉泽便知道他已经认命了。
以为是个大奸大恶的,还是高看了他,胆子这样小。明明应该只是个会躲事贪小便宜的文官,不知经历了什么胃口被喂到这样大。
赵玉泽对他没有同情,这样的官他见的太多了。他们不是真的改过认错了,只是知道自己干的脏事暴露了,一辈子翻不了身了。
他捋了捋须子,也不让沈敬宗起来,叹道:“你也不用怕成这样,早该知道有这么一天。”
沈敬宗愣着神,竟然惨笑起来:“大梦一场,简直像被迷了眼……实不相瞒,大人若是不来,我恐怕也没有梦醒的时候,继续昏昏沉沉下去,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了。”
赵玉泽反而被他笑得若有所思,最后道:“你也别沉湎,要死还没那么容易,先把活干完。戴罪之身,更加要好好干。”
越是绝望的人干活说不定越卖力呢。不骗白不骗。
没想到还有弥补的机会,沈敬宗冰凉的身子忽然发起烫来。
赵玉泽叫他去向商户征船,以及原先跟他一样的人,那些动摇的人,整理个名册罪证上来。仍然是干告密的活。
沈敬宗以为知道他和季徵有联系,会要他出面两边牵线,之前不就这么说了。
赵玉泽摆摆手:“这你不用管,我有别的路子。”
没想到别的路子指的是黄兴桐。其实是黄初。
赵玉泽带着公函走了。沈敬宗出来,发现黄兴榆还在。
简直是最不合时宜的一个人,永远尴尬,永远出现在他不该出现的场合和时刻,也是现在最不想见到的人。
黄兴榆什么也不知道。其实也是沈敬宗自己叫他来今天这么一回的,是沈敬宗许诺他今天能向他弟弟复仇的,他只是迟钝外加眼盲心瞎,跟不上他们后头的变化。
他问沈敬宗:“大人,可还要我……”
他也知道情况有异,所谓人证都走了,那些人还问他要不要一起走,大人们谈起要事,没有他们的份。他强撑着体面架子挥挥手,表示和他们不是一种人,只有他一个留下来。
他隐约觉得了,但是不懂,更加没有通人性的自觉,于是就固执地在这里等,已显示自己的重要与与众不同。
沈敬宗什么都没跟他解释,只道:“你回去吧。以后没有事,别随便再来。”
仿佛还是客气的,说完点点头,自己走了。
黄兴榆也自己回家,到家门口,门子迎他,笑着道:“老爷出门办事辛苦了。”
这才像先头沈敬宗的话听进了脑子里,一个延迟的虚空的耳刮子打在他脸上,整个脑袋嗡嗡的,比当下醒悟更深刻的一种羞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