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姐与长工:第一卷 第152章 互助
只顿了一下,连沈玉蕊也没反应过来的时候,黄兴榆一个巴掌便招呼上去。
黄煜光吃了一耳光,直接从椅子上摔下地,沈玉蕊连忙招呼人把他扶起来,替他检查脸上,用帕子沾了茶水替他敷脸擦拭。
“胡说什么。你是不是听了隔壁谁的话,才胡言乱语起来。你爹是为你好,什么无情无义,你书读到哪里去了,这是大义灭亲的事。你没听你爹说的那些,隔壁与贼商海盗勾结的,那周家还是已经判了的小石荡的罪魁祸首,跟他们混在一起的,能有好?快跟你爹道歉,说你不懂事,说你是胡说的。”
转头又抬手推了黄兴榆一下,“你教孩子就好好说话,动什么手!有威风你出去耍,在自家人面前厉害算什么?”不觉得打孩子是什么大问题。
她对儿子的好是一种极传统的母爱,混杂着依靠、期盼、控制、幼儿一般不讲理的溺爱,却又完全不把孩子当一个自主的人,呈现出来的爱意非常扭曲复杂。黄煜光其实并不领她的情,只是一厢情愿。
黄兴榆动了手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,他自己受压制一辈子,没有孩子到了一定岁数就不可以打脸的概念——不打孩子更是不可能——只要黄煜光还不得手,做错了就该打,再自然不过。
黄煜光站起来,垂着手立在黄兴榆面前。与父亲相比他确实矮小得不像长成的样子,小时候不觉得,因为是父亲,是爹,不要紧,儿子总是矮爹一头的,这是人伦。现在却只觉得自己仿佛残次似的,比不上爹,是一个男人比不上另一个男人,只有更重的耻辱。
他木着一张嘴,没有话说,只是站着,算作沉默的屈服。黄兴榆见他不受教,看他不顺眼,还待教训两句,便被沈玉蕊匆忙截断了,赶黄煜光回去念书。
“你现在教他这些有什么用。等你自己的事情做成了,现成的成王败寇,还用人教,他自然知道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。你还是想想自己的事。”她回护儿子。
黄煜光听见了母亲的话,回到屋里,心想他并不是是非不分的,什么好什么坏,跟成王败寇是不一样的。
有时候败寇才是好的那个。
他房里的灯点到全家都睡下了也没熄,家里人也都习惯了,夸他用功,明年一定马到成功。
他在房里踱着大圈子,一圈一圈地绕,自己不觉得,旁人看了很怪异,仿佛老学究似的。
末了踱出房门,进了院子。黄兴榆家并没有黄兴桐家那样的大园子,院子更像是半间拉长扩大的天井,有五开间,也很体面宽敞了,是当年黄兴桐京里回来时他定的规制,不能因为哥哥功名没考上就怠慢了他。
是天井便能上楼,有侧房的楼梯间,上去是后屋最角落的斗拱下,用来堆杂货。
黄煜光摸着黑过去,本来满腔不忿与怨气,越接近便越消散,最后只剩紧张。
“……今日可好些?我让人送来给你解闷的集子,你可看了?”
“滚。你们家人的东西我一个也不要。都给我滚!”
黄煜光脸上露出耐心的劝解的笑容。
“你不要急,我知道你受不了这样的日子,想逃。我答应会帮你,就一定会帮你。”
“你是你爹的儿子,能是什么好东西。我的事用不着你管,滚!”
提起爹,黄煜光仿佛脸上又感到那阵刺痛,一个耳刮子扇过来似的,下意识地捂上。
“……姨娘说的是,我们一家,都烂透了。”
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,仿佛悲哀似的,因为几乎从不叫她姨娘,本能地抗拒这个称呼。
房里的罗淑桃一顿。
她对黄煜光是没有同情的,她对黄家大房整个厌恶透顶了,却身不由己没有办法,姨娘不是自由人,她得宠的时候没有感觉,失宠了比当初寄在他家做表姑娘时更没有脸,随便沈玉蕊摆弄。
她一开始还不置信,黄兴榆不能这么对她,他们哪怕是她引诱投靠了他,怎么可能一丝情谊也没有,根本的没多大事,她又没有对不起他,只是跟黄初有私交而已,竟然就到了这地步。
她不知道黄兴榆对隔壁的介怀已经到了叵测的地步。
沈玉蕊把她关在这里的时候也没有她想象中那种大仇得报的爽快感,仿佛她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天,所以只是等着,忍着,等这天到了,一切就都结束了。
罗淑桃才真的怕起来。她不怕输,只怕结束。
“太太不罚我?我得罪死了太太,就关我一关?不送我去庵里?不送我去乡下?让我一辈子也进不了黄家门么。”
沈玉蕊甚至笑出来,“你想尽办法进来,怎么没事先打听好,多少人是进得来出不去的,熬死在后宅里的女人有多少。你竟然一点不知道。”
正戳中罗淑桃最怕的一点。
“我怎么出不去。太太现在不一劳永逸解决了我,迟早也有我再起——”
“不会有的,”沈玉蕊道,“你别想了。你以为我为什么不愿意开这个口子,纳妾又不是稀罕事,我手下多少丫头,送一个过去何妨。这就跟赌一样,男人的胃口开了,永远有新鲜的。我最恶心的就是这一点,除了老二那个蠢货,没有例外的。你有本事,我千防万防没防住你,我认输。可口子是你自己开的,你倒不知道下场?你以为他不能跟我一生一世一双人,就能守着你一个白头偕老了?为什么?就为你年轻漂亮身子新鲜么。天大的笑话。”
罗淑桃被她说得浑身冰凉。
“你犯了忌讳,跟隔壁走得那么近,还当众给了他难堪。从此他想起你便没有你的好,只有难堪的那一幕了。你想他还会想见你么。算了,你的结局就是这样了,所以也用不着我来治你。我不苛待你,只是你今后不能再在他面前露面了,委屈你就在这后面呆一辈子吧。”
罗淑桃当然不认命。她绝对不要就这样困一辈子。
可很快她就发现,她做姑娘时的来去自由,嫁了人做了姨娘之后再也回不来了。就真如沈玉蕊说的,不需要她来苛待她,今后的每一天她都完了。
黄煜光就在她最愤怒绝望的时候发现了她。
不知那两个混账一样的人怎么养出黄煜光这种一根筋的孩子,有一种过于天真的救世的愿望。罗淑桃现实地认为他来找她说话、想办法要救她如果不是对他爹威压的一种反抗,那就是他天真地认为如果他对她好,比他爹好,那他就是比他爹更好的一个人。
只有小孩子才看重这种比较。
所以罗淑桃一向懒得敷衍黄煜光,她被他家害惨了,没心思再给小少爷作解闷打发时间用,对他从没有好脸色,他爹他娘全给她骂了个遍,连他自己都天天挨骂。
只是没想到今天黄煜光真的为她做了点实事,不再是小孩嘴上喊的大义凛然的口号。
他带了罗淑桃住的这间杂货房的钥匙来。
罗淑桃在房里咬牙切齿咒骂的时候,就听见房门咯吱一声开了。
她震惊地望过去,里外都是一片黑,不影响,看见一个半脸肿胀神情凄惨的细瘦少年狼狈地站在她门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