槐香漫时遇卿安:第113章: 宴砸锅碎,温灯伴归
天未亮透,蓉城的晨雾还裹着楼栋间的微凉,江霖便轻手轻脚摸进厨房,灶火拧开的瞬间,暖黄的光映着台面上早已备好的食材——念念的小米瘦肉粥要熬得糯稠,熬到米粒开花才盛进保温辅食碗,旁边摆着切得细碎的蒸蛋黄,一点腥味都不能留;心玥爱吃的红糖馒头温在蒸屉里,配着一小碟少油少辣的凉拌黄瓜,撒上几粒葱花提味。一切收拾妥帖,他走到婴儿床边,看着念念熟睡的软嫩小脸,指尖轻轻揉了揉她额前的胎发,又替她掖了掖被角,才拎起平时上班的围裙,揣着满心的沉郁,装作如常赶往酒店。
后厨的烟火气早已漫开,切菜声、颠勺声、吆喝声缠在一起,可江霖的脸色却在看到案板上的食材时瞬间沉了下来。他前一天反复叮嘱采购的鲜活特级江团,此刻竟躺在案板上,鱼身僵硬毫无光泽,指腹一按便陷出一个深印,肉质发柴泛白;旁边递来的豆瓣酱,也不是他惯用的手工酿品,而是印着杂牌的工业豆瓣酱,塑料包装上的字迹模糊粗糙,隔着包装都能闻到一股刺鼻的咸苦味。
“江厨,老板让换的,说特级江团进价太高,省下来的钱补后厨的耗材。”采购缩着肩,头埋得极低,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,“他还撂了话,今天这场餐饮协会的品鉴宴,要是敢出一点岔子,你这主厨的位置,就别想坐了。”
江霖捏着那截冻江团,指节绷得泛白,骨节凸起泛着青,心底的火气直往上涌,却又被硬生生压了下去。老方端着锅走过来,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,眼底满是担忧,凑到他耳边低声劝:“老江,实在不行咱就撂挑子,这气咱不受,凭你的手艺,去哪混不到一口饭吃?犯不着为了这点钱看他脸色。”
江霖抬眼,看向窗外雾蒙蒙的天,脑海里瞬间闪过家里温着的早餐,闪过念念扶着沙发摇摇晃晃学走路的模样,闪过心玥每天晚上等他回家,端上一碗热汤的身影。他十岁便跟着邻镇的私人师傅学厨,十几年的光景,颠勺颠到手腕肿了又消,切菜切到手指添了一道又一道疤,从灶台边的小徒弟熬成蓉城酒店的主厨,吃了多少苦只有自己知道,撑着他走下来的,不过是想给老婆孩子一个安稳的日子,一个不用愁吃穿的家。他咬了咬牙,将冻鱼往案板上一放,沉声道:“备菜。”
三个字,轻得像一声叹息,却藏着所有的无奈和妥协。他是主厨,守着手艺的底线,可他更是丈夫,是父亲,扛着养家的责任,容不得他任性。老方叹了口气,没再多说,只是默默接过他手里的活,麻利地处理起食材,后厨的兄弟心齐,而他和老方,更是过命的交情,无需多言,一个眼神便知彼此心意。
正午的品鉴宴,酒店宴会厅里衣香鬓影,蓉城餐饮协会的老会长、资深食客、美食媒体人济济一堂,水晶灯的光洒在满桌的精致餐具上,映得杯盏生辉。老板端着酒杯,满面春风地穿梭在宾客之间,逢人便拍着胸脯吹捧:“今天诸位能来,全是赏脸,咱们酒店的江厨,那是蓉城数一数二的手艺,尤其是那道豆瓣江团,保准诸位吃了忘不掉!”
江霖站在灶台后,握着炒勺的手却有些发沉。冻江团用料酒、姜片腌制了许久,依旧压不住那股淡淡的腥味,煎制时根本煎不出金黄酥脆的鱼皮,翻勺时甚至碎了边角,散在锅里;工业豆瓣酱入锅,炒不出红油的浓醇香,反倒带着一股发苦的咸味,熬进精心炖了半天的高汤里,连带着高汤的鲜醇都被盖了过去。他捏着炒勺的手越攥越紧,心底只剩一个念头:砸了,这次彻底砸了。
当那道豆瓣江团端上桌,放在老会长面前时,江霖的心跳便沉到了谷底。老会长夹起一块鱼肉,入口嚼了两下,眉头瞬间皱起,将筷子重重搁在瓷盘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,声音不大,却让喧闹的宴会厅瞬间安静下来:“这就是你们说的招牌豆瓣江团?肉质发柴,豆瓣发苦,连最基本的鲜味儿都没有,江霖,你这手艺,怕是徒有虚名了。”
话音落下,满座哗然,媒体的镜头咔咔作响,对着那盘失色的江团拍个不停,宾客们的窃窃私语声钻进耳朵,像一根根细针,扎得人浑身难受。老板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,尴尬地站在原地,支支吾吾说不出话,半晌才推说去洗手间,竟头也不回地溜了,留下江霖一个人,站在餐桌旁,迎着所有人的审视、质疑和惋惜的目光。
他张了张嘴,想解释食材被换,想说出老板的逼迫,可话到嘴边,终究还是咽了回去。后厨的规矩,行里的脸面,菜出了锅,好坏都是主厨的责任,辩解再多,也不过是落个“输不起”的名声,反倒丢了手艺人的体面。他微微欠身,说了句“抱歉,今日失水准”,便转身走回后厨,脊背挺得笔直,却藏不住满身的落寞。
这场精心筹备的品鉴宴,终究是砸了,砸得彻头彻尾,砸了他十几年的手艺名声,也砸了他赖以养家的工作。
江霖回到后厨,刚摘下脖子上的围裙,老板就黑着脸冲了进来,一巴掌拍在操作台上,瓷碗、勺子被震得叮当响,怒骂声在厨房里炸开:“江霖,你个废物!今天这脸,都被你丢尽了!酒店的口碑全毁在你手里,从现在起,你被开除了!这个月的工资,还有季度奖金,一分都别想拿!”
“食材是你让换的。”江霖的声音很平,听不出喜怒,却藏着压不住的火气,他看着眼前这个唯利是图的男人,只觉得自己十几年的付出,像个天大的笑话。
“我让你换你就换?你是主厨,食材把控是你的活!出了问题,自然该你担着!”老板耍起了无赖,伸手推搡着江霖的胸口,将他往门外赶,“赶紧滚,别在这碍眼,再不走,我就让保安把你扔出去!”
江霖被推得一个踉跄,后退了两步才站稳。他看着后厨里兄弟们担忧的目光,看着老方攥紧的拳头,指节泛白,终究还是没再争执。他走到老方面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,声音压得极低:“别闹,你们好好干,照顾好自己。”又揉了揉小李的头,那个刚跟他学厨没多久的小伙子,眼眶红得厉害,想说什么却又没敢开口。江霖笑了笑,转身走出了酒店大门,没有回头,正午的阳光格外刺眼,晒在身上,却让人觉得浑身发冷。
他站在路边,掏出手机,给老方发了条微信:“后厨的事辛苦你们了,别为了我闹矛盾。”消息刚发出去,老方的回复便秒到:“老江,不管你干啥,我都跟着你!你要是想开店,我立马辞职,钱和人,随叫随到!”
看着屏幕上的字,江霖的眼眶微微发酸,鼻尖一涩。职场的凉薄,人心的算计,终究抵不过兄弟的仗义。他坐进车里,发动引擎,却没有回家,只是漫无目的地开着,路过街角一家不起眼的小酒馆时,终究还是踩下了刹车。他想找个地方躲一躲,想把这股憋闷、委屈、不甘全都压下去,更想瞒着老婆,不想让她跟着担心,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这般狼狈的模样。
推开门,酒馆里的烟气混着酒气扑面而来,呛得他轻轻咳了两声。老板是个上了年纪的大爷,抬眼瞥了他一眼,没多说话。江霖走到吧台前,敲了敲台面:“来瓶白酒,最便宜的。”没有点下酒菜,就那样捧着酒杯,坐在靠窗的位置,一口接一口地抿,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,烧得食道生疼,一路烫到胃里,却堪堪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。他从正午坐到傍晚,喝了小半瓶,酒意微醺,脑袋昏沉,却始终保持着一丝清醒,他不敢喝多,怕回家露了馅,怕心玥看出端倪。
眼看快到平时下班的时间,江霖结了账,在酒馆门口吹了会儿冷风,又去旁边的便利店买了瓶矿泉水,用冷水洗了把脸,搓了搓泛红的眼眶,又理了理皱巴巴的衣领,尽力掩去脸上的疲惫和淡淡的酒气,才驱车往家赶。
推开家门,客厅的暖灯亮着,暖融融的光裹着一室温馨。心玥正抱着念念在沙发上玩,手里拿着一个小拨浪鼓,念念咯咯地笑,小手挥舞着去抓,看到他回来,心玥立刻笑着起身:“回来啦?今天好像比平时晚一点,路上堵车了吧?我把菜温在锅里了,有你爱吃的回锅肉,还有清炒时蔬。”
江霖扯出一个笑容,伸手接过念念,小家伙软糯的身子贴在他怀里,小手搂着他的脖子,奶声奶气地喊了声“爸爸”,瞬间熨帖了他心底的几分寒凉。“嗯,有点堵。”他含糊地应着,抱着念念亲了亲她的额头,尽力装作如常,洗手、吃饭、陪念念玩,一举一动都和平时别无二致,只是吃饭时,筷子夹菜的动作慢了些,话也比平时少了许多。心玥坐在对面,偶尔夹菜给他,看了他几眼,想说什么,却终究还是没问,只是默默给他添了碗米饭。
晚上,哄睡念念后,两人坐在沙发上,心玥靠在他肩头,看着电视里的肥皂剧,轻声说着日常的琐碎,说念念今天又学会了一个新动作,说楼下的桂花树开了,香得很。江霖轻轻应着,伸手揽着她的腰,掌心触到她温软的身子,心底却满是愧疚和不安,他不敢告诉老婆自己被开除的事,不敢看她温柔的眉眼,只能将头轻轻靠在她的发顶,闻着她发丝间淡淡的栀子花香,勉强压下心底的慌乱。
这一夜,江霖睡得并不安稳,翻来覆去,总在做噩梦,梦里要么是品鉴宴上众人质疑的目光,要么是老板狰狞的嘴脸,醒来时,额头满是冷汗。心玥似乎察觉到他的不安,迷迷糊糊地伸手搂住他,轻声说:“怎么了?做噩梦了?”“没事,就是有点累。”他拍了拍她的手,再次闭上眼睛,却再也无法入眠,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:明天,还要装作如常上班,不能让她发现。
第二天一早,江霖依旧和平时一样,天不亮就起床做早餐,依旧替念念掖被角,依旧拎着围裙出门,只是走出小区单元门后,他没有往酒店的方向开,只是将车停在小区楼下的停车区,熄了火,坐在驾驶座上,愣愣地看着前方。他不敢回家,不敢待在空荡荡的屋里,更不敢让心玥看出异样,只能躲在这方寸的车厢里,守着满心的煎熬。
坐了许久,他还是驱车去了那家小酒馆,依旧点了最便宜的白酒,依旧坐在靠窗的位置,只是今天,他没有刻意控制酒量,一杯接一杯地喝,辛辣的酒液灌进喉咙,烧得他胃里一阵绞痛,却丝毫盖不住心底的难受。他想起自己十岁学厨时,师傅手把手教他颠勺的模样,想起自己熬了无数个夜练手艺的日子,想起刚和心玥在一起时,许诺要给她一个安稳的家,可如今,他连一份工作都守不住,连最基本的养家都做不到,只觉得自己窝囊,觉得自己对不起老婆孩子。
他从早上坐到中午,又从中午坐到傍晚,一瓶白酒见了底,又要了一瓶,酒意上头,脑袋昏沉,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。他撑着醉意驱车回了小区,依旧停在楼下的停车区,没有上楼,只是斜靠在驾驶座上,车窗开了一条缝,夜风灌进来,带着凉意,却吹不散满身的酒气,也吹不走心底的颓丧。他就那样坐着,看着楼上自家的窗户亮着灯,那盏灯暖融融的,却让他觉得无比刺眼,他没脸上去,怕看到念念软糯的小脸,怕面对老婆温柔的目光。
另一边,家里的心玥,从早上江霖出门,心里就隐隐发慌。他出门时脸色就不好,眼底的红血丝藏都藏不住,说话也有气无力。白天她给江霖发了几条微信,问他忙不忙,中午吃了什么,都没有收到回复,打电话也始终无人接听,她安慰自己江霖是工作忙,可这份不安却越来越重。
到了平时下班的时间,江霖依旧没回来,家里的灯亮着,念念咿咿呀呀地玩着,心玥却坐立难安,时不时走到窗边往下看,却始终没看到熟悉的车影。她煮了饭,哄着念念吃了,又陪她玩了许久,直到夜色渐浓,小区里的路灯都亮了,楼上的邻居家陆续熄了灯,江霖还是没回来,电话依旧打不通。
心玥心里的不安揪成了一团,念念还小,她根本不敢走远,只能反复走到阳台,扒着栏杆往下看,目光在楼下的停车区里一遍遍扫过。终于,在那片熟悉的车位里,她看到了自家的车,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,车灯熄着,只有车窗开了一条小小的缝。
她的心瞬间揪紧,匆匆走到婴儿房,看了看熟睡的念念,替她掖紧了被角,又将婴儿房的门虚掩着,确保能听到孩子的动静,这才披了件薄外套,轻手轻脚地走下楼。
小区楼下的夜风微凉,吹得她鬓角的发丝飘起,她快步走到车旁,轻轻敲了敲驾驶座的车窗。
车里的江霖听到声响,昏沉的脑袋抬了起来,看到车窗外的人,眼神瞬间慌乱,下意识地想别过脸,却被心玥的目光牢牢锁住。
心玥拉开车门,坐进了副驾驶座,车厢里弥漫着浓重的酒气,混着江霖身上的味道,让她鼻尖一酸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坐着,看着他泛红的眼眶,看着他颓然的模样,什么都明白了。
江霖被她看得无地自容,头埋得低低的,手指抠着座椅的边缘,声音哑得不成样子,带着浓浓的愧疚和自责,一字一句地说:“老婆,我被开除了,昨天就被开了,工资和奖金,都没了。我这两天假装上班,都是骗你的,我没脸告诉你,没脸回家。”
他以为会听到抱怨,会听到失望,甚至会听到指责,可等来的,却是心玥轻轻的抬手,她的掌心覆上他的额头,温软的触感,像一股暖流,熨帖了他冰冷的眉眼。她没有质问,只是轻声说:“我知道你难,我没怪你。”
简简单单的七个字,让江霖的眼眶瞬间红了,压抑了两天的情绪,在这一刻再也绷不住了。他侧过头,看着心玥,眼底的迷茫、委屈、颓丧混在一起,像个受了伤的孩子:“我没用,连份工作都守不住,连养你们娘俩都做不到,我对不起你,对不起念念。”
心玥伸出手,轻轻揽住他的肩膀,将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肩头,像哄孩子一样,轻轻拍着他的背,声音温柔得像水:“说什么傻话,谁这辈子还没个坎儿。不就是一份工作嘛,你还有手艺,有我,有念念,这就够了。天塌不下来,就算真的塌了,咱们一起扛。”
她顿了顿,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银行卡,放在他的手心里,卡面还带着她的体温:“这是我攒的私房钱,还有你之前给我的彩礼,虽然不多,但够咱娘仨吃一阵子了。你不用急着找工作,慢慢想就好。”
江霖握着那张银行卡,指腹蹭过冰凉的卡面,心里暖得发烫,酒意散了大半,他抬眼望着身边的人,伸手紧紧握住她的手,指尖摩挲着她的掌心,声音哑却无比认真:“老婆,我想好了,我要自己开家小馆子,不用大,几十平就够,凭我的手艺守着咱们这个家。你别操心店里的任何事,也别想着放下自己的事来帮我,你就安安心心做你喜欢的事就好,家里所有的担子,我来扛,我一定能扛起来。”
心玥看着他眼底重新燃起的光,眼眶微微泛红,却笑着点了点头,伸手替他擦去眼角的湿意,额头轻轻抵着他的额头,声音温柔又坚定:“好,我信你。不管你做什么,我都陪着你。家里的事、念念的事,我都打理得妥妥的,让你没有一点后顾之忧,你只管放心去做你的事。”
江霖紧紧抱着老婆,将脸埋在她的颈窝,感受着她温软的身子,感受着这份无需多言的温柔和信任,所有的委屈、不甘、颓丧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,只剩下满心的坚定和暖意。他知道,只要有心玥在,有孩子在,他就什么都不怕,哪怕从头再来,他也有十足的勇气。
副驾驶座的灯被轻轻按开,暖黄的光映着两人交握的手,映着彼此眼底的温柔和坚定。车厢外的夜风依旧微凉,可车厢里的温度,却暖得发烫,像江霖心底重新燃起的烟火,烧得热烈,烧得滚烫。
楼上的灯还亮着,楼下的车里,两人相依着,前路或许有坎坷,或许有艰难,可只要身边有彼此,有孩子,有心底的那团烟火,便什么都不怕了。
往后的日子,便守着手艺,守着妻女,守着一方小小的灶台,在蓉城的烟火气里,开一家暖暖的小馆子,做着最地道的家常味,过踏踏实实的日子,守着人间烟火,守着岁岁年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