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月12号。 又崩了。 陈维到办公室的时候纽约还没开盘，但欧洲已经先崩了——英国富时跌了百分之五，德国DAX跌了百分之七，法国CAC跌了百分之八，意大利更狠，直接跌了百分之十二。 整个欧洲在流血。 他坐在终端前看着欧洲的数字往下掉，心跳很平稳，不快不慢——三天前第一次暴跌的时候他脑子是空的，现在不空了，现在很清楚。 因为林彻说过了。 后面还有。 这就是“后面“。 ............. ............. ............. 纽约开盘。 标普低开百分之七。 然后继续跌。 十一分钟后，屏幕上的数字又冻住了。 “TradingHalted—Level1CirCUitBreakerTrigred.“ 第二次。 三天之内第二次。 陈维这次没有发呆，没有脑子空白，没有盯着天花板。 他在等电话。 因为他知道林彻会打过来。 上一次暴跌林彻打了电话，说了“后面还有“，这一次——第二次了——他应该还会有新的指令。 终端右侧的新闻栏在刷，全是红色加粗：“全球股市崩盘““美股三天两次交易暂停““2020年全球金融危机““恐慌指数突破历史纪录“。 他没看新闻。 他在看手机。 手机在桌上，屏幕朝上，安安静静的，没有消息，没有来电。 交易恢复了，标普继续跌。 手机响了。 是林彻。 他接起来，按了免提——两只手要空出来操作终端。 “第二次了。“林彻的声音还是那样，像在说天气。 “是。“ “新指令。“ 陈维的手搭在键盘上准备好了。 “加仓做空，用剩余的保证金空间把三个指数的空头补满。“ “收到。“ “同时——“ 陈维的手停了。 “开一个新账户，用第三层SPV的B通道，开始建多头仓位。“ 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，没有落下去。 “……多头？“ “多头。“ “做空的同时，做多？“ “空头是收割剩余跌幅，多头是抄底，两件事，同时做。“ 陈维的嘴张着没合上。 他做了十五年金融，见过各种策略——对冲、套利、跨市场配对交易——但没有一种策略是在市场自由落体的过程中同时做空和做多。 做空好理解，市场在崩，空头在赚钱，加仓是贪但逻辑说得通。 做多？ 市场在崩的时候建多头？ 买什么？ “买什么？“他问出来了。 “清单发你邮箱，已经发了，你查一下。“ 他切到邮箱，一封新邮件，附件是一个PDF，点开—— A4纸一页半。 黑色墨水打印的，格式很简单，不是什么精美的投资报告，就是一张表，左边是公司名，右边是买入价格区间。 他往下扫。 苹果。 亚马逊。 微软。 谷歌。 英伟达。 AdObe。 SaleSfOrCe。 奈飞。 一共十二家公司，每一家后面标着两个数字，一个下限一个上限，中间用短横连着。 苹果：224-240。 亚马逊：1680-1750。 微软：135-142。 他看了一眼实时行情——苹果盘中最低已经到了248，还在跌，往240的方向走。 清单上标的区间下限是224。 也就是说林彻认为苹果还要再跌百分之十左右，到224到240这个区间才是买入点。 每一家公司都标了精确的区间。 不是“跌了就买“这种模糊指令。 是“跌到这个价格才买“。 他把清单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，十二家公司，十二个价格区间，全是世界上最好的公司，全是这个星球上最赚钱、最不可能倒闭的公司。 它们的股价在自由落体。 不是因为它们不好了。 是因为所有人都怕死了。 “清单收到了，“他对着免提说，“确认执行。“ “价格区间严格执行，没跌到区间不买，跌到了就买，不犹豫。“ “明白。“ 电话挂了。 ............. ............. ............. 他把清单打印出来了。 打印机吐出来的纸是热的，墨还没干，他小心放在桌上晾了一下。 然后开始干活。 一边加仓做空——三个指数的空头补满保证金空间，这个操作他闭着眼都能做。 一边挂买单——B通道的新账户开好了，十二家公司的限价买单，每一个价格都卡在清单标注的区间上限。 苹果，挂在240。 亚马逊，挂在1750。 微软，挂在142。 挂完他看着屏幕上的买单列表，十二行，每一行后面的状态都是“待成交“，灰色的字，安静地等着市场跌到那条线上。 ………… 接下来几天他一直在执行。 标普收盘跌了百分之九点五。 两天后又跌百分之九。 每天新闻里都是“历史性“、“前所未有“、“比2008年更糟“。 他的空头仓位每天都在赚钱。 他的买单每天都在成交。 苹果跌到了238，成交了，灰色变成绿色。 亚马逊跌到了1742，成交了。 微软140，成交。 一家一家的。 清单上的公司被他拿笔划掉一个又一个，旁边手写了实际成交价——每一个都在林彻标注的区间内。 划到第七家的时候他停了一下。 看了一眼清单。 七个名字划掉了，每个旁边都写着成交价和数量。 他做了十五年金融，经手交易不下几千笔，从来没有一次——一次都没有——是拿着一张提前写好的清单照着买的。 投资需要判断，需要犹豫，需要分析权衡评估风险收益比，然后做决定，做完决定还要反复确认，确认完还要焦虑地等结果。 这张清单上没有任何犹豫的痕迹。 没有问号，没有“待定“，没有“可选“。 每一家公司，每一个价格，都是确定的。 这不是投资。 这是购物。 在世界末日里拿着提前写好的购物清单，一家一家地买。 他把清单放回桌上，第八家还没跌到区间，等着。 窗外新加坡的夜空没有星星，光污染太重，永远是橙色的，远处金沙酒店的灯今晚没亮——可能是缩减运营了，疫情到了这里，街上人少了很多，楼下那家印度餐厅关了。 他看着清单上还没被划掉的五个公司名。 等它们跌到那条线上。 然后划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