补光灯是谢宇从淘宝上买的，四十九块九，包邮，发的圆通。 到货的时候纸箱角上瘪了一块，里面的泡沫碎得跟雪花似的，撒了一地，灯架是塑料的，拧上去晃晃悠悠，轻轻碰一下就歪。 麦克风更便宜，二十八块，USB接口，即插即用，包装盒上印着“网课专用“四个字，旁边画了个戴耳麦的卡通小人。 谢宇把东西拎到林彻办公室的时候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。 “买回来了。“ 林彻从纸箱里把灯架抽出来，掂了掂，塑料的，很轻。 “行，跟我走。“ 他们去的不是会议室，也不是技术部，是十七楼走廊尽头的杂物间。 那个房间平时放打印机耗材和过期的宣传物料，门上贴着一张A4纸，打印的“杂物间“三个字，墨都洇了。 林彻推门进去，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 屋里堆着半人高的纸箱子，有几箱去年年会剩下的矿泉水，塑料薄膜上落了一层灰。 角落里还有一台淘汰的打印机，插头上缠着电工胶带。 “清掉。“ 林彻说了两个字，转身走了。 谢宇站在门口看了看这个房间，大概十五平米，没窗户，日光灯是那种老式的长管灯，开关拉了两下才亮，嗡嗡响。 他打电话叫了行政部两个人上来搬东西，自己也动手了，把那些纸箱一个一个往走廊上挪。 搬到第三箱的时候手上蹭了一道灰，他下意识想找纸巾擦，摸了一下口袋，算了。 半小时，杂物间清空了。 地上还有纸箱压出来的痕迹，灰色的方块印子，一格一格的。墙皮有两处鼓包，靠门那面墙上还有个钉子洞，不知道以前挂过什么。 林彻回来的时候，手里多了一块布。 绿色的，涤纶材质，叠起来跟被单差不多大，展开以后大概两米乘三米。 绿幕。 谢宇认出来了，这东西做视频抠像用的。 “这也是淘宝买的？“ “微光商城，十九块九。“ 林彻把绿幕展开，找了根绳子，两头系在墙上的钉子和门框上方的消防管道上，中间用那根扎打印机的扎带紧了一下。 绿幕挂上去了，但不平，中间鼓了一块，下面的边角卷着。 他没管。 补光灯架在绿幕左前方，因为灯架太矮，底下垫了两本过期的《互联网周刊》。 光打开以后惨白惨白的，色温明显不对，照在绿幕上泛着一层死气沉沉的青色。 麦克风插在一台笔记本电脑上，就放在地上，旁边接了一个移动电源。 整个“直播间“搭完了。 谢宇站在门口，看着这个场景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。 十五平米，没窗户，一块皱巴巴的绿幕，一盏四十九块九的补光灯，一个二十八块的麦克风。 这是一家账上躺着五百亿的公司。 技术部的人陆续来了，是林彻喊来调试直播推流的。 领头的叫张磊，后端架构师，来微光之前在某大厂做过三年视频流技术，被高薪挖过来搞金融系统底层架构的。 他走进杂物间的时候，先是闻到了一股霉味，然后看到了那块绿幕。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。 不是生气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——屈辱感。 他手底下那套金融风控系统，日均处理三千万笔交易，底层架构能扛住双十一级别的并发。 现在让他来这个霉味冲天的杂物间调试一个……直播推流？ “张工，摄像头调一下角度，画面左边切掉那个消防管道。“ 说话的是林彻。 张磊没动。 他看了看绿幕，又看了看地上那个二十八块钱的麦克风，嘴唇动了一下，想说什么，最后还是忍住了，蹲下来开始调摄像头。 旁边另一个技术叫小吴，刚来微光不到半年，二十四岁，耳朵上打了个钉。 他凑过来小声问张磊：“磊哥，咱们这是在干嘛？电视购物？“ 张磊没理他。 小吴又看了看那块绿幕，打开手机拍了张照片。 没人注意到他拍了。 调试花了两个多小时。 主要问题出在推流延迟上，杂物间的网络走的是办公区的iFi，带宽不够，画面一动就糊。 张磊临时拉了一根网线从走廊的交换机接过来，才把延迟压到两秒以内。 声音也有问题，二十八块的麦克风收音范围太小，人站远一点就听不清了，而且底噪大得吓人，嗡嗡嗡的，跟杂物间的日光灯共振。 张磊折腾了半天，最后用软件做了一层降噪，勉强能用。 “差不多了。“他站起来，膝盖嘎嘣响了一声，蹲太久了。 林彻走到绿幕前面站定，面对摄像头。 “开。“ 张磊按下推流测试，笔记本屏幕上弹出画面—— 一个穿着九块九卫衣的男人，站在一块皱巴巴的绿幕前面，灯光惨白，背景隐约能看到消防管道没切干净的一截。 画面质量很差，码率不够，人脸上有明显的色块。 但林彻的眼神—— 张磊看了一眼画面里的那双眼睛，忽然觉得这个杂物间没那么可笑了。 那不是一个在卖惨的人的眼神。 “存一张截图。“林彻说。 张磊按了截图。 测试结束，林彻出去了。 技术的人开始收拾线缆，张磊在检查推流日志，没注意到小吴已经把那张偷拍的照片发到了微信群里。 照片是从门口的角度拍的，构图很随意——杂物间的全景，绿幕皱着，补光灯歪着，林彻穿着廉价卫衣站在中间，像一个在菜市场直播卖货的小商贩。 群是微光内部的一个非正式群，三百多人，平时聊八卦用的。 照片发出去的时候是下午六点十二分。 六点十五分，截图被人转到了微博上。 六点二十三分，一个财经大V转发了截图，配文：“据内部人士透露，微光科技创始人林彻疑似在公司内部搭建直播间，准备直播带货？有知情人称微光现金流已极度紧张，500亿授信或为虚数。“ 六点四十一分，话题冲上热搜。 #微光资金链断裂# #林彻直播卖惨# #新晋首富沦为网络乞丐# 评论区炸了。 “不是吧，微光搞这？“ “完了完了，微光这是要黄了吧。“ “我在微光商城买的东西还没到货呢，不会跑路吧？？“ “笑死，从首富到直播带货，用了不到半年。“ 谢宇看到热搜的时候正在吃食堂的晚饭，筷子上夹着一块红烧肉，肉掉回盘子里，汤汁溅到了袖口上，他没顾上擦。 他打电话给林彻。 “老板，出事了，内部有人泄露了照片，现在全网都在——“ “看到了。“ 林彻的语气很平。 “要不要让公关出面澄清？“ 电话里安静了两秒。 “不用。“ 谢宇没听明白。 “让他们笑。“ 电话挂了。 谢宇盯着手机屏幕，上面还亮着通话结束的界面。 让他们笑。 他把手机放下，看了一眼热搜页面，那张偷拍照已经被转发了上万次，配的文案一个比一个难听。 他忽然想起三天前在那辆GL8里，林彻说过一句话。 “百亿补贴太原始了。“ 那时候他以为“原始“指的是商业模式。 现在他觉得，也许还包括——这帮人判断胜负的方式，同样原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