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，上午九点。 北京，望京SOHO，微光科技总部。 最大的一号会议室里，烟雾缭绕。 “我反对。” 品牌总监赵普把一份连夜赶出来的策划案重重摔在桌面上。 那是沈南从陕西带回来的《洛川苹果·产地直发推广方案》。 赵普站起来，领带被扯松了，眼球上布满血丝。 作为前奥美的高级创意总监，他无法忍受这种推广。 “林总，我们花了半年时间，砸了十几个亿，才把"微光视频"打造成了全中国最潮、最酷的APP。” 他指着投影屏幕上微光的LOgO，那个极简、现代、充满未来感的设计。 “我们的用户是年轻人，是大学生，是一二线城市的白领，他们看的是跑车，是美妆，是说走就走的旅行。” 赵普转过身，手指几乎戳破了那份策划案的封面。 “现在，你要在这样一个平台上，卖9块9五斤的烂苹果？” “而且还要用那种……那种"砍一刀"、"差一人成团"的文案？这太LO了！这是地摊货！这是在给微光的品牌脸上抹黑！”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。 其他几个高管虽然没说话，但眼神里明显流露出赞同。 他们都是精英。 喝着星巴克，用着MaCBOOk，穿着定制西装。 让他们去推销那种带着泥巴、装在麻袋里的廉价水果，这本身就是一种心理上的降级。 沈南坐在林彻左手边，低着头，手指不安地转着笔。 虽然他在洛川被震撼过，但回到这间窗明几净的现代化办公室，面对赵普专业的品牌理论，他又开始动摇了。 “说完了？” 林彻坐在首位，手里端着一杯温水。 他的神色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，完全没有被赵普的激昂情绪所感染。 “说完了。”赵普喘着粗气，“林总，如果您执意要推这个项目，我保留意见，但我必须提醒您，这会导致大量高端用户流失。” 林彻放下水杯。 玻璃杯底撞击桌面，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。 “赵普。” 林彻开口了。 “你去年出国旅游了几次？” 赵普愣了一下，不知道老板为什么问这个：“两次，一次日本，一次欧洲。” “坐的头等舱？” “商务舱。” 林彻点了点头，目光扫过长桌两侧的其他高管。 “你们呢？今年都坐过飞机吗？” 众人面面相觑，陆陆续续举起了手。作为互联网新贵的管理层，出差是家常便饭。 “很好。” 林彻站起身，走到落地的玻璃窗前。 从这里往下看，是繁华的望京，车水马龙，高楼林立。 “这就是问题所在。” 林彻背对着众人，声音低沉。 “我们坐在这个恒温24度的房间里，看着窗外的繁华，就以为全中国都是这样。” 他猛地转过身，伸出一根手指。 “十亿。” “中国有十亿人，从来没有坐过飞机。” 这一句话，像是一记重锤，砸在了会议室的空气里。 赵普张了张嘴，想反驳，却发不出声音。 “你们觉得9块9包邮是垃圾，是LO。” 林彻走到白板前，拿起马克笔，重重地写下了“需求”两个字。 “但对于这十亿人来说，9块9，是生活。” “他们不在乎包装精不精美，不在乎是不是有机认证，更不在乎能不能发朋友圈炫耀，他们只在乎，能不能用最少的钱，让孩子吃上一口甜的。” 林彻的目光如刀，刮过赵普的脸。 “赵总监，你说我们在做"消费降级"？” “错。” “我们在做真正的"消费升级"。” “对于五环内的人来说，从依云水喝回农夫山泉，叫降级，但对于那些甚至没吃过洛川苹果的人来说，能用9块9买到五斤正宗的果子，这就是巨大的升级。” 林彻把马克笔扔回笔槽。 “微光要做两个世界。” “微光视频，继续做你们的潮酷，负责杀时间，负责造梦。” “微光拼团，给我把裤脚卷起来，踩进泥里，负责省钱，负责生活。” “之前微拼团沉淀下来的那两亿个抢红包的用户，那些大爷大妈，就是我们的基本盘，他们不是不想花钱，是之前的电商平台，不配让他们花钱。”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。 赵普颓然地坐回椅子上。 他意识到，林彻谈论的已经不是商业，而是阶层。 是一种精英们刻意忽略、却真实存在的庞大引力。 …… …… “沈南。” 林彻重新坐下，恢复了冷硬的命令口吻。 “我要的系统改版，怎么样了？” 沈南立刻坐直了身体，翻开笔记本，进入工作状态。 “技术部通宵赶工，已经在后台完成了逻辑重构。” “以前的"微光小店"是传统的货架模式，用户搜什么买什么，现在的"微光拼团"，核心逻辑改成了"社交裂变"。” 沈南调出投影，展示了一个简陋但逻辑暴力的界面草图。 没有搜索框。 首页就是那张带着泥土的苹果照片，上面打着巨大的红色标签： 【单独购买：19.9元】 【2人拼团：9.9元】 “只要用户把链接发给一个人，凑成两人团，价格直接腰斩。” “而且，我们设置了"团长免单"机制，对于特定的爆款商品，开团的人如果能拉来5个人，团长直接免费拿。” 听到“免费拿”这三个字，在座的运营主管们倒吸一口凉气。 他们太懂人性了。 为了这几块钱的便宜，那些赋闲在家的大妈，能把亲戚朋友的微信群炸翻天。 “不够。” 林彻摇了摇头。 他想起了后世拼多多那令人窒息的心理学陷阱。 “再加一条规则。” 林彻竖起两根手指。 “限时。” “拼团链接发出后，24小时内如果没凑够人，自动退款，拼团失败。” “我要让每一个发链接的人，都产生一种"如果拉不到人，我就亏了一个亿"的焦虑感，这种焦虑，会逼着他们去骚扰每一个通讯录好友。” 会议室里的人听得头皮发麻。 这哪里是卖货。 这简直就是把人性的贪婪和恐惧，量化成了代码。 “林总……”技术总监擦了擦汗，“这系统逻辑不难，今天下午就能上线，但是……” “但是什么？” 技术总监有些迟疑，看了一眼沈南。 沈南叹了口气，接过话茬。 “老板，产品做好了，货源也解决了，但我们面临一个最大的拦路虎。” “微信。” 这两个字一出，会议室的气氛再次凝固。 微光的所有流量裂变，都依赖于微信的社交关系链。 “昨晚，微信官方发布了《关于进一步打击诱导分享行为的公告》。”沈南滑了一页PPT。 屏幕上，是一份措辞严厉的蓝底白字公告。 【严禁一切形式的诱导分享、拼团、砍价链接，一经发现，直接封禁域名，甚至封禁账号。】 “这是针对谁的，很明显。” 沈南苦笑。 “只要我们的拼团链接一发出去，腾讯的审核机器人就会瞬间识别，按照现在的规则，那是秒封。” “没有微信的传播，我们的"团长免单"、"两人成团"就是个笑话。用户根本发不出去。” 所有人都看向林彻。 这是死局。 微光虽然有自己的APP，但社交关系链依然垄断在腾讯手里。 要把两亿红包用户激活，就必须经过微信这个闸口。 而现在，马化腾把闸门焊死了。 林彻靠在椅背上，看着那份《打击公告》，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。 哒。 哒。 哒。 很有节奏。 并没有众人预想中的愤怒或焦虑。 “最严打击公告？” 林彻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。 他突然想起了上一世，拼多多黄峥的那句名言：“腾讯不是不想封拼多多，是腾讯不能封。” 为什么不能封？ 因为拼多多手里举着一面腾讯不敢打的盾牌。 “沈南。” 林彻停止了敲击。 “准备车。” “去哪？”沈南一愣。 “不去腾讯，也不去网信办。” 林彻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衣领。 “去扶贫办。” “我要去拿一块免死金牌。” 林彻转过身，看着满屋子疑惑的高管，眼神幽深。 “腾讯敢封诱导分享，敢封商业营销。” “但我倒要看看。” “马化腾有没有胆子，封杀"国家级贫困县助农项目"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