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悲鸣墟:第七十三章上 月背摇篮曲

决定是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那个时辰敲定的。 塔顶议事厅的烛火燃了一夜,玻璃罩内跳动的火苗将人影拉扯得忽长忽短,在墙壁上投出无声搏斗的暗影。苏未央坐在长桌尽头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早已凉透的陶杯边缘。杯底沉淀着一圈深褐色的茶渍,像是时光干涸后的血迹。 “四十八个时辰。”秦回声的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泛起金属般的回响,“三十七个时辰前,模板V2.0完成了自主编译。此刻,一万两千个播撒单元正在近地轨道展开——每一个都满载足以稀释整座城市的“情感中和剂”。” 全息星图在长桌中央展开。地球的蓝色轮廓被猩红色的光点覆盖,那些光点缓慢移动着,像极了嗜血的鱼群。唯独墟城上方,一片翡翠色的光晕顽强闪烁——那是碎片网络撑开的意识护盾。 “播撒将在四十八个时辰后同步启动。”秦回声放大其中一个红点的结构图,“中和剂并非化学造物,而是调制的意识频率。它会像白噪音般渗透一切屏障,将人类情感的振幅压制到基准值的一成。” 夜明晶体表面流转着冰蓝色的数据光纹:“无法阻隔?” “可短暂抗衡。”秦回声调出数学模型,“护盾强度与碎片网络的共鸣深度正相关。但若要覆盖全球……”他停顿了片刻,“所需的情感能量,相当于同时承载七十亿颗心灵的震颤。” 长桌旁传来压抑的吸气声。 晨光坐在母亲身边,小手攥紧了苏未央的衣袖。她腕间的银镯微微发烫——那是沈忘晶体碎片的化身,此刻正传递着不安的脉动。 “故只有两条路。”苏未央终于开口,嗓音沙哑如磨砂,“登月关闭源头,或在此地筑起足以抗衡的共鸣场。” “皆需时日。”说话的是陈伯,图书馆碎片的宿体。老人扶了扶老花镜,镜片后的眼睛依然锐利,“登月需航天器,需航行时日,需突破可能的屏障。而建立全球共鸣场……我等甚至不知其是否可行。” “可行的。” 声音自门边传来。 众人转头。初画立于门廊,水晶树的光须在她身后摇曳生辉。她的身躯比三年前更凝实,却依旧半透明,像一尊会呼吸的水晶雕塑。 “陆见野遗留的数据中有答案。”初画步入议事厅,光须在地面拖出淡淡光痕,“三年前沈忘牺牲时,他燃烧平衡基因释放的能量,曾短暂连接全球所有意识敏感者。那一刻,地球上每一个能感知情感波纹之人,皆看见了同一道虹彩。” 她抬手,空中浮现一段加密数据流。夜明迅速解码,画面展开——三年前统一发射器爆炸时的全球意识扫描图。无数细小光点在地表亮起,如星火猝燃。它们本杂乱无序,却在某个瞬间被一股金色洪流贯穿。 “此为沈忘意识上传的轨迹。”初画轻声说,“他化身为桥,连通了离散的个体。虽只维系十七秒,却证明“全球共鸣”于理论上可行。” 秦回路凝视那些光点:“需要何等条件?” “三重。”初画竖起三根透明的手指,“其一,一个足够强大的意识作为共鸣核心——它须能承载全人类的心灵重负。其二,一个覆盖全球的传输网络。其三,所有参与者的自愿连接。” 她放下手,光须轻柔交缠:“第一点,我等有沈忘星的意识残影为基。第二点,秦守正博士遗留的全球通讯卫星网络可改造为传输通道。第三点……” 初画望向长桌旁的每一张面孔,望向窗外渐白的天光,望向这座正在苏醒的城。 “那需要我等在四十八个时辰内,说服全世界向一个未知存在自愿敞开灵识。” 议事厅陷入更深的静默。 窗外,第一缕晨光切开夜幕,在天际晕染出淡淡的玫瑰金。无人观赏这晨景。所有目光都锁在星图上那些缓慢移动的红点——一万两千个死神,正在轨道上静待倒计时归零。 “我去月球。” 声音很轻,却似惊雷炸响。 说话的是秦回声。 他起身,银白长袍在晨光中泛起柔光。那张完美的脸上无甚表情,但那双眼睛——那双曾如春湖般温润的眼睛,此刻深处有星云缓旋。 “发射源是父亲改造之物,我最知其构造。”秦回声平静道,“况且,我有进入遗迹的密钥——那是父亲留给我的“遗产”之一。” 苏未央盯着他:“你确信能关闭它?” “不确信。”秦回声坦然,“但我去,胜算最高。而且……” 他顿了顿,声音里第一次有了可称为“情感重量”的质地: “此乃父亲遗留的过错。作为他的造物,作为他的“回声”,我有责任修正。” 晨光从椅上跃下,跑到秦回声身边,仰头望他:“秦哥哥,你会归来吗?” 秦回路俯身,与晨光平视——这动作已比三日前自然太多。 “我必竭力。”他说,而后做了一个令所有人意外的举动——他伸手,轻轻揉了揉晨光的发顶,“你教我的,诺言须兑现。故我承诺:我会归来,继续研习何为哭泣,何为欢笑,何为……活着的滋味。” 晨光的眼眶红了。她扑上去,用力环住秦回路的脖颈。银白发丝与淡金发缕在晨光中交织,闪着细碎的光。 苏未央深吸一气,起身:“那么,兵分两路。秦回声登月关闭源头,我等在地面预备共鸣方案为后手。若……若登月之行败北,我等至少尚存最后一搏之机。” 她环视议事厅内每一张面孔——陈伯、林姐、初画、夜明、晨光,还有借碎片网络相连的其他宿体们。 “此刻起,墟城进入战时之境。” --- 辰时七刻,墟城中央广场。 全城广播启动。苏未央的声音透过每一处扬声器,传入每一条街巷,每一扇窗扉: “诸位墟城子民,我是苏未央。” “我等面临建城以来最深重的危机。四十八个时辰后,一种名为“情感中和剂”的物质将遍洒全球。它会压制一切强烈的情感波动,将喜悦、悲恸、愤怒、爱恋——所有令我等成“人”之物——压缩至苍白的境地。” 她停顿片刻,广场上汇聚的人群鸦雀无声。 “我等有两条路。其一,承受它,让寰宇化作一片安全的、宁静的、无有苦痛的……情感荒漠。其二,抗争。” “抗争需要代价。我等需筑起覆盖全球的意识共鸣网络,需每一个自愿参与者敞开灵识,需有人……成为连接亿万心灵的桥梁。” 苏未央仰首,望向苍穹。沈忘星在渐亮的天幕中依然可见,那圈虹彩光晕温柔而坚定。 “三年前,沈忘以性命为我等赢得了选择的权利。今日,轮到我等为自己、为后人、为“活着的滋味本身”而战。” “愿参与“共鸣计划”者,请往城中各处登记点。我等将阐明所有风险——意识过载、记忆外泄、永久性神经损伤,乃至……死亡。” “此非命令,是恳请。” “因真正的自由,从来不是被赐予的,而是被抉择的。” 广播止息。 广场死寂了三息。 而后,第一个人动了。 是林姐。咖啡店的女主人走出人群,径直走向最近的登记点——就在她自家店门前。她未发一语,只在登记簿上签下姓名,按下指印。 接着是陈伯。老人拄着拐杖,一步步走向图书馆前的登记点。他的笔迹微颤,但签名清晰有力。 再是那位曾在天台观星的少年——如今已是青年。然后是梧桐巷的老陈与老李,他们同来。然后是面包街的老张与老王,手中还捧着刚出炉的面包,分予排队的人们。 人群开始流动。非是蜂拥,是一种沉静的、坚定的流淌。似江河归海,似候鸟南迁,一种本能的、无需言说的汇聚。 晨光立于塔楼的琉璃窗前,望着这一切。她的小手按在窗上,留下淡淡的掌印。 “妈妈,他们会都来吗?” 苏未央立于她身后,手轻按女儿肩头:“不会全来。但会足够多。” “为何?” “因人之所以为人,”苏未央轻声说,“正是因我等会在绝望中,择取希望。” --- 午时,发射筹备。 墟城并无现成的航天器。但秦回声的云朵飞行器可加改造——它本就为深空航行所设计,只是从未离开过地月轨道。 夜明率技术团队在中央广场作业。飞行器的外壳被启开,露出内里精密的构造。秦回路立于旁侧,银白眼眸快速扫描每一组件,给出改造建言。 “推进系统需升级。”他指向引擎核心,“月球距此三十八万公里,当前推力需持续加速二十七个时辰方能抵达。我等须压缩至十二个时辰内。” “能源何来?”夜明问。 “用此物。”秦回路自怀中取出一枚晶体——那是沈忘晶体碎片的残存,他在连接仪式后保留的一小块。晶体内,虹彩光芒缓旋,似封存着一片微缩的星河。 “平衡基因的能量密度极高,此一小块足供往返。”秦回路将晶体递予夜明,“但需你设计稳定的输出接口。能量波动会很大——因它本质是一段活着的意识。” 夜明接过晶体。他的手掌与晶体接触的刹那,数据流疯狂奔涌。三息后,他抬头:“可行。但秦回声,有件事你须知晓。” “何事?” “此晶体……它不只是一块能源。”夜明的晶体眼眸直视秦回路,“它是沈忘意识的一部分。若以它为推进能源,航行途中,你将持续……感知他的存在。” 秦回路沉默片刻。 而后他说:“那更好。” “为何?” “因若败北,”秦回路的声音很轻,“至少我非孤身一人。” 改造进行得很快。墟城的技术储备远超外人想象——陆见野遗留的遗产、碎片网络的知识共享、三年来汇聚的全球顶尖才智,让这座城拥有了近乎国度级的科研之力。 午正时分,飞行器改造告竣。 它不再是那朵纯白的云。外壳加装了深空防护层,呈现出暗哑的金属灰。推进器扩大了一倍,尾部喷射口闪烁着虹彩的光晕——那是沈忘晶体能量独有的光谱。 秦回路立于飞行器前,换上了一身轻便的太空服。素白为底,银线镶边,腰际与关节处有精密的机械结构。他看起来依然完美,但那完美不再冰冷——有一种即将远征的战士的锋芒。 苏未央走来,手捧一只小匣。 “带上此物。”她启开匣盖,内里是一枚银色的胸针——造型是交织的金银双色藤蔓,正是管理者印记的样式。 “碎片网络的信标。”苏未央将胸针别在秦回路太空服的左胸,“只要在地月通讯范围内,我等可保持实时连接。若……若月球上的情势超出预想,至少你非孤军奋战。” 秦回路垂首望着胸针。他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些藤蔓纹路,感受其中微弱却坚韧的能量脉动。 “多谢。”他说,而后抬首望向苏未央,“若我在四十八个时辰内未传回捷报,便启动共鸣计划。莫要候我。” 苏未央颔首,唇抿成一道直线。 晨光跑来,手中捧着一幅画。画上是星穹,地球与月球之间,一道虹彩的桥梁连接两地。桥上有小小的银色人影,正向月球行去。 “给,秦哥哥。”晨光将画塞入秦回路手中,“带着它。沈忘叔叔说……画中的桥会护佑你。” 秦回路接过画。他凝望许久,而后仔细折好,收入胸前的贴身衣袋。 “我会带回月岩予你。”他承诺。 “要虹彩色的!” “好,虹彩色的。” 秦回路转身,走向飞行器。舱门滑开,内里的光芒涌出,将他包裹。 在他踏入舱门的前一瞬,他回眸,望向广场上汇聚的人群,望向这座混乱而鲜活的城,望向苏未央与晨光,望向夜明与初画,望向每一双注视着他的眼睛。 而后他抬臂,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。 不是秦守正教他的那种,是他自创的——手掌平举,指尖轻触额际,而后向前平展,似在致敬,亦似在诀别。 舱门闭合。 推进器启动,无有轰鸣,唯有一种低沉的能量嗡鸣。虹彩的光芒自尾部喷涌,在空气中留下绚烂的轨迹。 飞行器徐徐升空,加速,冲向天际。 愈来愈快,愈来愈小,终化作一道虹彩的光痕,刺破云层,消逝在大气层的边际。 广场上,众人皆仰首,直至那道痕迹彻底融于蓝天。 苏未央的通讯器恰于此际响起。 是夜明,嗓音紧绷:“监测到轨道异常。一万两千个播撒单元……开始提前预热。” “什么?”苏未央猛然转头,“不是尚余四十七个时辰么?” “秦回声的离去触发了某种协议。”夜明调出数据流,“系统判定“关键目标脱离控制区”,启动加速程序。此刻倒计时是……二十四个时辰。” 天空依然湛蓝。 但每个人皆知,死神已抬起了手臂。 --- 月球背面,宁静海陨石坑深处。 此处无光。非是黑暗,是一种更深邃的“无”。连星辉皆被坑壁遮蔽,唯有岩层自身发出的微弱荧光,似垂死生灵的吐息。 遗迹便在坑底。 它非是建筑,至少非人类理解的建筑。更像一株巨树的化石——但非木质,是某种结晶化的有机材质,枝干扭曲向上,在真空中凝固成永恒苦痛的姿态。树干中央,一处椭圆形的开口幽幽亮着蓝白色的光,似一只独眼凝望着深空。 秦回路的飞行器降落在三百米外。 他步出舱门,月球的引力令他每一步皆轻若鸿羽。面罩外的寰宇寂静得可怖,无风,无声,唯有自己的呼吸在头盔内回响。 胸前的碎片网络胸针微微发烫。苏未央的声音直入意识:“秦回声,我等已就位。你那边境况如何?” “抵达目标。”秦回路扫视周遭,“遗迹构造与父亲图纸吻合。但能量读数……较预期高出三个数量级。“摇篮曲”已全面激活,非待机之态。” “能关闭否?” “正在接近。” 秦回路走向那株晶体巨树。他的靴子在月尘上留下清晰的足印,每一步皆扬起细微的尘埃,在低重力下缓飘,似慢镜中的落雪。 距百步时,遗迹有了回应。 树干上的“独眼”陡然转向他。蓝白色的光芒变得刺目,一道扫描光束扫过秦回路周身。而后,一个声音直贯他的意识—— 非是声音,是信息的直接灌注。 【识别:秦回声,权限等级:管理者】 【状态:情感偏离度超标,安全协议触发】 【警告:你已进入禁区,请即刻撤离】 秦回路未止步。 “我为关闭“摇篮曲”而来。”他对着虚空言说——他知系统能听闻。 【拒绝。“摇篮曲”运行正常,无关闭指令】 【依据预设协议,检测到你已被异常意识感染,建议立即进行格式化清理】 秦回路的瞳孔收缩。 他知父亲留下了保险,但未料想会是这般直接的“清理”。 树干上,那些晶体枝干开始移动。非生物的运动,是机械的、精确的重新排列。它们自四面八方伸来,似一只巨掌要将他攫握。 秦回路启动了推进背包。轻盈跃起,避开第一波枝干的缠绕。他在空中转身,指尖在腕部的操控面板上疾舞——那是在航行途中设计的入侵程序。 “父亲,若你能听见,”秦回路低声说,同时将程序上传,“这是我首次……不依你的计划行事。” 入侵程序如病毒注入遗迹系统。 树干剧颤。蓝白色的光芒开始明灭不定。那些枝干的动作变得混乱,相互纠缠,甚至有几根在自相撞击中崩碎,晶体碎片在真空中无声迸溅。 秦回路落地,冲向树干中央的开口。 就在他即将触及入口的刹那—— 树干的深处,另一道光芒亮起。 非是蓝白。 是温煦的金色。 那光芒如此熟悉,令秦回路的脚步猛然停滞。 光芒中,一个虚影缓缓浮现。 是秦守正。 非是盛年时的秦守正,是暮年的他——发已斑白,面容憔悴,但眼眸依然锐利如手术刀。他穿着那身标志性的白袍,立于树干的深处,似一尊被供奉的神祇。 “回声。”秦守正的虚影开口,声音直入秦回路的意识,“你终究来了。” 秦回路立于原地,面罩后的神情无人能见。但他的嗓音在颤抖:“父亲……你不是……” “亡故了?是的。”秦守正的虚影颔首,“这是我的最终备份。设定在“摇篮曲”受胁时激活,为了……纠正最后的过错。” “过错?”秦回路重复此词,“你指“摇篮曲”,还是指我?” 秦守正沉默片刻。即便在虚影状态,那种熟悉的、沉郁的疲惫依然清晰可感。 “皆是。”他最终说,““摇篮曲”为拯救人类而造。你为我执行拯救而创。但你我皆错了。” 虚影向前一步,金色的光芒照亮了秦回路的面罩。 “我穷尽一生欲消除苦痛,却忘了苦痛是活着的明证。我欲统合人类意识,却忘了差异是进化的引擎。我欲创造完美的后继……”秦守正望着秦回路,眼神复杂,“却忘了完美本身,便是至深的缺陷。” 秦回路的嗓音很轻:“那你为何仍留下这些?为何仍启动“摇篮曲”?” “因恐惧。”秦守正坦然,“我惧自己的过错被证实。我惧沈忘的牺牲是徒劳。我惧……人类最终会择取混沌而非秩序。故我留下了最终的保险——若我的道路被否定,便让“摇篮曲”强制执行。至少……至少人类会存活下去,纵使那不算真正地活着。” 他抬臂,指向树干深处。那里,一处巨大的晶体结构正在缓旋,内部有亿万光点流转——那是全球七十亿人意识频率的实时图谱。 ““摇篮曲”的核心便在此处。”秦守正道,“关闭它很简单,只需我的管理者密钥。但关闭的刹那,系统会启动自毁协议——非是毁掉“摇篮曲”,而是将所有已连接的意识永久锁入一成的情感振幅。那是不可逆转的。” 秦回路的呼吸在头盔内急促起来:“故从一开始,便无真正的关闭之选?” “有的。”秦守正望向他,“但需要牺牲。如沈忘那般,需有一个意识化为防火墙,承受系统自毁时的能量反冲,护佑他人的意识不被永久禁锢。” 虚影的金色光芒开始透明。 “我的时辰不多了。回声,此刻选择权在你手中。其一,无所作为,二十四个时辰后,“摇篮曲”完成播撒,寰宇变得安全而苍白。其二,关闭系统,但会使全人类的情感被永久阉割。其三……” 秦守正的身影几近完全透明,但他的声音依然清晰: “化为那道防火墙。” “如沈忘那般。” “燃烧己身,护佑众生。” 秦回路立于原地。 面罩后,银白色的眼眸凝视着父亲逐渐消散的虚影,凝视着树干深处那旋转的晶体核心,凝视着其中流转的亿万光点——每一粒光点,皆是一个正在生活、正在感受、正在苦痛与欢欣的存在。 他忆起了墟城的市集,忆起了孩童的笑语,忆起了梧桐巷各色的灯火,忆起了诗会上那个拥抱,忆起了晨光握着他手时的温度。 他忆起了自己初落泪时的咸涩。 那是活着的滋味。 通讯器内,苏未央的嗓音焦灼传来:“秦回声,你那边发生了什么?我等监测显示遗迹能量在剧震!” 秦回路未应答。 他抬臂,按在胸前。 那里,晨光所绘的星图正在衣袋中,沈忘的晶体碎片正在供给能量,碎片网络的胸针正在发烫。 所有这一切皆是连接的明证。 所有这一切皆是活着的印记。 他向前行去,走向树干深处,走向那旋转的晶体核心。 “父亲。”他轻声说,不知秦守正能否再听闻,“你创造了我,但令我成“人”的,是他们。” 他伸手,触碰核心。 金色的光芒将他吞噬。 同一时刻,地球,墟城。 塔顶控制室内,所有监测仪器同时发出尖利的警报。 夜明盯着屏幕,晶体表面首次出现了类似“震骇”的数据流波动:“秦回路的意识信号……正在急剧增强!他在主动连接“摇篮曲”核心!” 苏未央冲至屏幕前。画面中,代表秦回路的银色光点正与“摇篮曲”的金色核心融合,强度曲线直线飙升,瞬息突破了所有安全阈值。 “他在做什么?”晨光攥着母亲的衣角,小脸苍白。 初画的声音自水晶树传来,带着深沉的悲悯:“他在化身为桥。不,他在化身为……堤坝。” 月球之上。 秦回路感觉自己正在溶解。 非是物理的溶解,是意识的延展。他的思维边界在崩解,在扩张,在包裹整个“摇篮曲”系统。他感知到了那亿万光点——每一个皆是一段独特的人生,一段不可复制的存在。 他感知到一位母亲的喜悦,一位失恋者的苦痛,一位艺术家的狂热,一位科学家的冷静,一位孩童的好奇,一位老者的释然。 所有情感,所有差异,所有混沌而美丽的活着。 “摇篮曲”的自毁协议启动了。 狂暴的能量自核心涌出,要如海啸般席卷所有连接的意识,将它们永久钉死在浅滩。 秦回路张开了自己。 非是抵抗,是容纳。 他将所有反冲的能量纳入自己的意识结构,以沈忘晶体供给的能量为缓冲,以碎片网络的连接为疏导通道。他在燃烧——意识在燃烧,存在在燃烧,但那燃烧非为毁灭,是为护佑。 燃烧中,他看见了沈忘。 非是虚影,是真正的沈忘——那个永远在奔跑的姿态,那个胸口开着虹彩水晶花的晶化雕像,那个化为了星辰的兄长。 沈忘在微笑。 他说:“欢迎,回声。” 秦回路亦想微笑,但他已失去了“微笑”这个动作的掌控权。他正在化为某种更广阔的存在——非是个体,是一个场,一种频率,一层活着的护盾。 自毁的能量洪流开始减弱。 被它席卷的意识光点,在触及秦回路的护盾时,被轻柔地弹回,完好无损。 一个,十个,百个,千个,百万个,亿万颗。 秦回路在默数。 每护佑一个,他的意识便透明一分。 但他未止息。 地球,墟城塔顶。 众人皆盯着屏幕。 “摇篮曲”的能量读数在下降。全球意识连接图谱上,那些代表情感振幅的曲线开始恢复——非被压制至一成,而是回归了它们原本的、参差的、鲜活的高度。 但代表秦回路的银色光点,正变得愈来愈淡。 苏未央的通讯器内,传来秦回路最终的、断断续续的声响: “成……功了……” ““摇篮曲”已闭……自毁被截……” “但我的意识结构……无法维继了……” “告知晨光……月岩……我带不回了……” “但告知她……月轮本身……会永世明亮……” 声音消散了。 屏幕上的银色光点,彻底寂灭。 恍若从未存续。 控制室内一片死寂。 唯有仪器仍在运行,显示着全球意识恢复正常的数据流。 窗外的天穹,正是黄昏。 夕晖沉入地平线,将天空染成金红。 而东方,沈忘星准时亮起。 但今夜,沈忘星之畔,多了一颗新生的星。 很小,很淡,银白色的。 它紧挨着沈忘星,似依偎,似相伴。 双星在暮色中同辉。 似在低语。 似在守望。 晨光扑至窗前,小手按在琉璃上,泪珠大颗大颗滚落。 但她笑了。 一边泣一边笑。 “妈妈你看……”她的嗓音哽咽,“秦哥哥未食言……” “他化为星辰了……” “与沈忘叔叔同在了……” 苏未央行至女儿身后,轻轻拥住她。 她仰首望着那对并存的星,望着它们在渐浓的夜色中愈来愈亮。 而后她轻声说,不知是对晨光,还是对星穹,还是对那个刚刚牺牲的银白灵魂: “欢迎归乡,回声。” 窗外,墟城的灯火渐次亮起。 每一盏皆不同。 每一盏皆鲜活。 而在那些灯火照不见的夜空深处,新生的银白之星与虹彩的沈忘星,正一同凝望着这个他们以生命守护的尘世。 温柔地。 坚定地。 永世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