谍影之江城:第0136章陈默的留白
凌晨三点,江城刑侦支队的办公楼里只剩几盏灯还亮着。
陈默坐在办公室里,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。窗外是沉睡的城市,远处的江面上一艘货轮缓缓驶过,汽笛声隔着几公里传过来,闷闷的,像一声叹息。
他盯着电脑屏幕上那张照片——夏明远,十年前的国安特工,档案上写着“因公殉职”。照片上的男人穿着警服,眉眼和夏晚星有七分像,笑得温和而坦然。
“也许,他有苦衷。”
这是他今晚对夏晚星说的话。话一出口,他就知道这是一步险棋。苏蔓坐在旁边,如果她把这句话传给“幽灵”,他就有麻烦了。
但他还是说了。
因为时间不多了。
办公室的门被推开,一个年轻警察探进头来:“陈队,还没走?”
陈默掐灭烟,站起身:“这就走。”
他关了电脑,拿起外套,走出办公楼。外面冷得很,他把大衣裹紧了些,走向停车场。走了几步,他突然停下来。
停车场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黑色羽绒服,帽子压得很低,看不清脸。但陈默知道是谁。
“老猫让你来的?”
那人点点头,走过来,递给他一个信封:“你要的东西。”
陈默接过信封,没有打开:“她还好吗?”
“挺好。”那人说,“但你不能再见了。不安全。”
陈默沉默了几秒,然后点点头:“知道了。”
那人转身消失在黑暗中,脚步声很快听不见了。陈默站在原地,捏着那个信封,很久没有动。
信封里是一张照片。照片上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,扎着两个小辫子,笑得露出两颗门牙。她坐在公园的秋千上,背后是一片开得正盛的樱花。
陈默看着那张照片,嘴角微微动了动,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。
他女儿。
三年前他送走的女儿。那时候她才五岁,什么都不懂,只知道爸爸要出一趟远门,很久很久才能回来。他骗了她。
现在她七岁了,上小学了,笑得那么开心,像是从来没有过他这个爸爸。
陈默把照片收进内袋,贴着心口的位置。然后上了车,发动引擎,驶入凌晨三点的江城。
他没有回住的地方,而是开向城北。那里有一片老居民区,巷子窄得车进不去。他把车停在路口,走进去。
走到一栋老楼前,他停下来。
五楼,那扇窗户还亮着灯。
那是他父亲曾经住过的房子。父亲含冤入狱后,房子被收走了。后来他回来了,用自己的钱把那套房子买回来,一直空着。每个月他都会来一次,坐一会儿,看看父亲当年留下的那些东西。
楼道的灯坏了,他摸黑上了五楼。掏出钥匙开门,里面一股霉味扑来。他打开灯,客厅里还是老样子——老式的沙发,褪色的窗帘,墙上挂着一张父亲的照片。
陈默在沙发上坐下,看着那张照片。
父亲穿着老式警服,肩膀上是一级警司的肩章。那时候父亲是刑侦队的骨干,破过不少大案。后来有人举报他受贿,在他家里搜出了三万块现金。那时候三万块不是小数目。父亲被停职,被调查,最后被判了五年。
入狱的第二年,父亲死在里面。狱方说是心脏病突发,但陈默不信。
父亲没有心脏病。
他查了三年,查到了真相——那三万块是有人栽赃的。栽赃的人,是父亲当年的搭档。那个人收了别人的钱,要搞垮父亲。父亲死后,那个人升了职,调去了省厅,现在已经是副厅级干部。
而那个人,是“幽灵”的人。
陈默查到这里,就查不下去了。因为有人警告他,再查下去,他和他的家人都会有危险。那时候他女儿刚出生,他看着女儿小小的脸,妥协了。
他离开了警队,投靠了“蝰蛇”。
因为他发现,在这个城市里,正义是个笑话。那些真正作恶的人,坐在高高的位置上,喝着茶,笑着,什么事都没有。而他的父亲,一个一辈子清清白白的老警察,死了都没人给他一个交代。
所以他选择了另一条路。
用恶,去对付恶。
可是三年过去了,他发现这条路也走不通。“蝰蛇”不是要帮他讨回公道,只是要利用他。他的双手沾满了血,而那些真正该死的人,还在原来的位置上,活得很好。
陈默从内袋里拿出女儿的照片,看了很久很久。
他突然想起陆峥。
那个警校时代最好的朋友。那时候他们一起训练,一起喝酒,一起聊理想。陆峥说,他要当一个好警察,抓尽天下坏人。他说,他要让那些作恶的人,都付出代价。
后来他真的做到了。他进了国安,成了王牌特工,保护着这个国家的机密。
而自己,却成了他要抓的人。
陈默苦笑了一声,把照片收起来。
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。“幽灵”已经开始怀疑他了。苏蔓那个蠢货,以为自己是多重要的棋子,其实早就被盯上了。她传给“幽灵”的每一条信息,都在让陈默的处境更危险。
但他必须撑住。
不是为了自己,是为了那张照片上的小女孩。他想看着她长大,想看着她嫁人,想有一天能光明正大地站在她面前,说一声“爸爸对不起你”。
窗外,天快亮了。
陈默站起身,最后看了一眼父亲的遗像,然后关灯,下楼,走进黎明前最深的那片黑暗里。
第二天上午,陆峥在老鬼办公室,看到了那份最新的情报。
“陈默昨晚去了他父亲的老房子。”马旭东指着屏幕上的监控截图,“凌晨三点多去的,五点左右离开。”
陆峥看着那张模糊的截图,没有说话。
“他去那儿干什么?”夏晚星问。
“怀念。”老鬼淡淡开口,“他父亲死在牢里之后,他买回了那套房子,每个月都去。这是他的习惯。”
“那为什么挑这个时候去?”夏晚星敏锐地追问,“昨晚他刚在饭桌上暗示了我,今晚就去了老房子——这不是巧合。”
陆峥抬起头,和老鬼对视了一眼。
老鬼点点头:“他在给我们留信息。”
“什么信息?”
“那套房子。”老鬼说,“他父亲的老房子里,可能藏着什么东西。”
陆峥站起身:“我去看看。”
“不行。”老鬼摇头,“太危险。陈默是“蝰蛇”的江城负责人,他的住处一定被严密监视。你一去,等于告诉“幽灵”,我们已经和陈默接上头了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老鬼沉默了一会儿,看向马旭东:“那个片区的监控,你能黑进去吗?”
马旭东想了想:“能。但只能黑进公共监控,私人安装的进不去。”
“够了。”老鬼说,“盯着那栋楼,看有没有可疑人员进出。陈默既然给我们留了话,就一定会有动作。”
陆峥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。陈默的留白,到底是什么意思?
是投诚的橄榄枝,还是另一个陷阱?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这场博弈,正在走向一个谁都预料不到的方向。
两天后,马旭东带来了消息。
“有人进了陈默父亲的老房子。”他调出监控画面,“昨晚十点,一个女人。”
画面很模糊,只能看到一个穿着深色大衣的女人走进那栋楼,手里拎着一个袋子。她在里面待了大约二十分钟,然后出来,消失在夜色中。
“能看清脸吗?”
“看不清。她一直低着头。”马旭东放大画面,“但有一个细节——她走路的时候,右脚稍微有点跛。”
夏晚星猛地站起来。
“苏蔓。”
陆峥看向她:“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夏晚星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她去年出过一次车祸,右腿受伤,走路一直有点跛。很轻微,但我知道。”
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。
苏蔓去陈默父亲的老房子做什么?她拿了什么东西?
老鬼沉默了几秒,下达命令:“盯死苏蔓。从现在开始,二十四小时监控。她的一举一动,都要报。”
夏晚星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。
苏蔓是她最好的朋友。她们从大学就认识,一起租房,一起找工作,一起在这个城市里挣扎。苏蔓的弟弟生病,是她帮忙联系的医院;苏蔓失恋,是她陪着喝了三天酒。
可现在,这个最好的朋友,却是敌人安插在她身边的棋子。
而且这颗棋子,正在一步步走向深渊。
那天晚上,夏晚星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,看着窗外发呆。
门被轻轻推开,陆峥走进来。
“还不回去?”
“不想回。”夏晚星没有回头,“回去也是一个人。”
陆峥在她旁边坐下,没有说话。
沉默了很久,夏晚星突然开口:“你说,苏蔓知道自己做的是错事吗?”
陆峥想了想:“应该知道。”
“那她为什么还要做?”
“因为她弟弟。”陆峥说,“她弟弟的病,需要钱。很多钱。“蝰蛇”给了她钱,她就得做事。”
夏晚星转过头看着他:“如果是你,你会怎么做?”
陆峥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是陆峥,国安的王牌特工。你会为了钱出卖自己吗?”
“不会。”陆峥说,“但我和她不一样。我有人撑腰,有组织保护,有退路。她没有。她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个快死的弟弟。”
夏晚星的眼眶突然有些发酸。
她想起苏蔓那天在饭桌上,笑着聊医院里的趣事,聊她弟弟最近病情稳定了些,聊她终于攒够了钱,可以给弟弟换一种进口药。她笑得很开心,好像一切都在变好。
可夏晚星现在才知道,那些钱,是怎么来的。
“陆峥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有一天,苏蔓落网了,会判多少年?”
陆峥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看她做了什么。”
“如果她只是传递外围情报,没有直接参与暗杀呢?”
“十年以上,二十年以下。”
夏晚星没有再说话。
二十年。等苏蔓出来,她已经五十岁了。她弟弟呢?还能活着等她吗?
窗外,城市的灯火璀璨。这个城市有八百万人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,自己的选择,自己的挣扎。
苏蔓选了一条错的路,但夏晚星知道,她不是天生的坏人。她只是太害怕失去那唯一的亲人,害怕到愿意出卖一切。
可这不能成为原谅的理由。
因为那些被她出卖的人,也都有亲人,也都不想死。
陆峥站起身,拍了拍她的肩膀:“走吧,送你回去。”
夏晚星点点头,跟着他站起来。走到门口,她突然问:“陆峥,你说陈默为什么要给咱们留话?”
陆峥想了想:“因为他也不想再走下去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他在找退路。”陆峥说,““蝰蛇”不会放过他,“幽灵”不会放过他,国安也不会放过他。他唯一的活路,就是立功,用情报换命。”
夏晚星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你觉得他是真心的吗?”
陆峥没有回答。
因为他也不知道。
三天后,苏蔓再次行动。
这一次,她去的是江城码头。
马旭东的监控画面里,她穿着普通的羽绒服,混在工人中间,走到那个编号HJC-3782的集装箱前。她在那里站了不到一分钟,然后若无其事地离开。
但就是这一分钟,足够让监视她的人确认一件事——她在给集装箱拍照。
“她要做什么?”夏晚星不解。
“确认。”陆峥说,“陈默让她来确认,那批货还在不在。”
“什么货?”
“不知道。但肯定很重要。”
老鬼看着监控画面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收网。”
“现在?”陆峥一愣。
“不是抓她。”老鬼说,“逼她。让她知道,我们盯上她了。”
夏晚星明白了——这是要打草惊蛇。苏蔓一旦知道自己暴露了,就会去找陈默。只要找到陈默,就能顺藤摸瓜,抓到更多。
“我去。”夏晚星说。
老鬼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
第二天下午,夏晚星约苏蔓喝咖啡。
还是那家他们常去的店,靠窗的位置,能看到街上的梧桐树。苏蔓来的时候,还带着一袋橘子,说是老家寄来的,很甜。
夏晚星看着那袋橘子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“晚星,你脸色不太好。”苏蔓关切地看着她,“怎么了?没睡好?”
夏晚星摇摇头,端起咖啡喝了一口。放下杯子的时候,她突然说:“苏蔓,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?”
苏蔓的手微微一顿,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秒,然后恢复如常:“什么事?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?”
夏晚星看着她,目光很平静:“我听说,你最近去了不少地方。城北的老居民区,江城码头——去那儿干嘛?”
苏蔓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她看着夏晚星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夏晚星叹了口气:“苏蔓,我们认识多少年了?”
“……十年。”
“十年。”夏晚星重复了一遍,“这十年,我把你当最好的朋友。你弟弟生病,我帮你联系医院;你失恋,我陪你喝酒;你缺钱,我借给你——我从来没想过,有一天你会瞒着我,做那些事。”
苏蔓的眼眶红了,但她咬着嘴唇,没有说话。
“你弟弟的病,需要钱,我理解。”夏晚星继续说,“可你有没有想过,那些钱是怎么来的?你拍的那些照片,传的那些信息,会让多少人死?”
苏蔓的眼泪终于掉下来。她低着头,肩膀颤抖着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:“晚星,我……我没有办法。他们说我弟弟……如果我不做,他们就……”
“他们骗你的。”夏晚星打断她,“你弟弟的病,他们不会管。他们只会利用你,利用到你没用了为止。到时候,你怎么办?你弟弟怎么办?”
苏蔓抬起头,满脸泪水,眼神里满是绝望和恐惧。
夏晚星看着她,心里一阵刺痛。
但她知道,现在不是心软的时候。
“苏蔓,我给你一个机会。”她说,“告诉我,是谁让你去码头的?拍了照片发给谁?陈默让你做什么?”
苏蔓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。她张开嘴,想说什么,但就在这时,她的手机突然响了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,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夏晚星敏锐地捕捉到那个变化——屏幕上只显示了一个字:“默”。
是陈默。
苏蔓的手在发抖,她看着手机,又看着夏晚星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夏晚星伸出手,轻轻握住她发抖的手。
“接。”她说,“开免提。”
苏蔓深吸一口气,接通电话,按下免提。
陈默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,沙哑而疲惫:“苏蔓,你在哪儿?”
“在……在咖啡馆。”
“和谁?”
苏蔓看了一眼夏晚星,夏晚星微微点头。
“和夏晚星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陈默说:“让她听电话。”
夏晚星接过手机:“陈默。”
“晚星。”陈默叫她的名字,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,“你告诉陆峥,我手里的东西,够换一条命。”
夏晚星的心跳漏了一拍:“什么东西?”
“能扳倒“幽灵”的东西。”陈默说,“但我只给陆峥。你让他来见我。一个人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夏晚星握着手机,看着苏蔓。苏蔓的眼泪还在流,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如释重负——好像终于不用再瞒下去了。
窗外,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打着旋儿,一片一片落下来。
江城的风暴眼,正在收拢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