谍影之江城:第0128章咖啡馆的陌生人
三天后,陆峥收到第二条信息。
那是一个地址,江城老城区的一家咖啡馆,时间定在下午四点。信息最后有一句话:“一个人来。别带尾巴。”
陆峥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然后把手机装进口袋,继续写他的采访稿。
下午三点半,他跟报社请了个假,说去城东拍几张照片,开着那辆破桑塔纳出了门。
他没直接去咖啡馆,而是在老城区绕了二十分钟,换了三条街,确认没有人跟踪,才把车停在一个偏僻的巷子里,步行穿过两个小区,最后出现在那条小街上。
咖啡馆叫“旧时光”,门面很小,夹在一家理发店和一家五金店中间,招牌上的字已经褪色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陆峥推门进去,一股浓郁的咖啡豆香味扑面而来。
店里只有四张桌子,三张空着,最里面那张坐着一个人。
马旭东。
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,帽子压得很低,面前放着一杯咖啡,正低头看着手机。听见门响,他抬起头,看见陆峥,嘴角扯出一个笑。
“来了。”
陆峥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服务员走过来,他要了一杯美式,等服务员走远,才压低声音说:
“你他妈还活着。”
马旭东笑了,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:“怎么,失望了?”
陆峥没理他,只是盯着他看。三天前那一刀留下的伤口还横在他颧骨上,结了痂,在咖啡馆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狰狞。
“脸上的伤怎么样?”
“没事。”马旭东摸了摸那道痂,“破了相而已。反正我也不靠脸吃饭。”
服务员把咖啡端上来,陆峥端起来喝了一口,眉头皱起来——太苦了,像是煮过了头。但他没说什么,只是放下杯子,看着马旭东。
“那份档案呢?”
马旭东从旁边的背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,放在桌上,推到他面前。
陆峥没动,只是看着他。
马旭东叹了口气:“放心,我没复制。我知道规矩。”
陆峥这才拿起纸袋,打开,抽出里面的档案,一页一页翻过去。和那天在老鬼那里看到的一样——马千里的照片,审查记录,还有最后那页关于他失踪的备注。
“你爸现在在哪儿?”他问。
马旭东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境外。具体位置我不能说。”
陆峥的眉头皱起来:“为什么不能说?”
马旭东看着他,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:“陆峥,有些事,你不知道比知道好。就像你当年不知道我被分到哪儿去了,一样。”
陆峥沉默了几秒,换了个问题:“你怎么找到我的?”
“跟踪。”马旭东说,“那天从档案馆出来,我没走远,藏在对面那栋楼里,看着你跑出来,看着你钻进小巷。后来我查了你那辆车的车牌,顺藤摸瓜找到了报社。”
陆峥的眉头皱得更紧了:“你跟踪我三天?”
“不止三天。”马旭东笑了笑,“我还跟踪了那个每天给你送早餐的女人,那个在报社门口卖煎饼的大爷,还有那个每周二下午去你办公室汇报工作的女同事。”
陆峥的手握紧了。
马旭东说的那些人,他都认识。送早餐的是夏晚星,卖煎饼的是国安的眼线,每周二下午去汇报工作的是他的联络员。
“你想干什么?”他的声音冷下来。
马旭东看着他,笑容慢慢收敛。
“我想让你帮我。”
“帮你什么?”
马旭东沉默了一会儿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,放在桌上。
照片上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穿着西装,站在一栋大楼前面,对着镜头微笑。那栋大楼陆峥认识——是江城新落成的国际金融中心。
“这个人叫陈怀远,”马旭东说,“江城商会副会长,表面上是正经商人,实际上是“蝰蛇”在江城的主要联络人。”
陆峥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“蝰蛇”?”
马旭东点点头:“三年前我开始追查我爸的下落,查到他和“蝰蛇”有来往。我爸当年偷渡出境,不是自己愿意的,是被人逼的。逼他的人,就是“蝰蛇”。”
陆峥盯着那张照片,大脑飞速运转。
““蝰蛇”为什么逼你爸出境?”
马旭东看着他,目光很复杂:“因为你正在保护的那个东西——“深海”计划。我爸当年是第七研究室的研究员,他参与过“深海”计划的前期论证。“蝰蛇”想从他嘴里撬出那部分数据,他没说,所以他们只能逼他走。”
陆峥沉默了。
他知道“深海”计划的前身是八十年代的一个军工项目,但具体内容他不知道,也不需要知道。他的任务是保护沈知言,保护那个计划的核心数据,不是查历史旧账。
但现在,历史找上门来了。
“你想让我怎么帮你?”他问。
马旭东把照片收起来,看着他:“陈怀远下周三会去一趟城东的私人会所,和几个境外来的人见面。我想知道他见的是谁,谈的是什么。但我进不去那个会所,那里安保太严。”
陆峥明白了。
“你想让我帮你混进去?”
马旭东点点头。
陆峥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?”
马旭东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说:
“因为那天晚上,你让我跑了。”
陆峥没说话。
马旭东继续说:“陆峥,我知道你现在的工作是什么。我也知道,按规矩,那天晚上你应该杀了我,抢回档案,然后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。但你没那么做。”
他往前探了探身子,压低声音:“你让我跑了。不是因为你需要那份档案,是因为你信我。十年了,你他妈还信我。”
陆峥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脸上那道新鲜的伤口,看着他那双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亮的眼睛。
“你知道“蝰蛇”是什么组织吗?”他问。
马旭东点点头:“知道。境外间谍机构,专门偷窃中国的核心技术。”
“你知道帮我对付他们,意味着什么吗?”
马旭东笑了:“意味着我可能活不到明天。”
“那你还要干?”
马旭东的笑容慢慢收敛,目光变得认真起来。
“陆峥,我爸今年六十三了。他这辈子什么都没干,就研究了一辈子技术。退休前想回家,回不来。退休后想落叶归根,还是回不来。因为他手里有“蝰蛇”想要的东西,他们不会放他走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“我上次见他,是十二年前。他送我到机场,对我说,旭东,以后别来找我了。就当没我这个爸。”
陆峥沉默着。
马旭东看着他,眼眶有些发红,但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“现在你问我为什么还要干?因为我想让我爸活着回来。想让他死之前,能再看一眼他从小长大的地方。”
咖啡馆里安静下来,只有煮咖啡的机器发出轻微的嗡鸣声。
陆峥看着马旭东,看着他那些藏了十年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露出一点痕迹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十年了。
他以为马旭东死了,或者变成了另外一个人。但现在坐在他对面的,还是当年那个睡在他上铺的兄弟。那个会在半夜把他摇醒,问他“陆峥,你睡着了吗?我睡不着,陪我聊会儿”的人。那个毕业时红着眼眶说“以后常联系”的人。
只是现在,他们之间隔着十年的时光,隔着各自走过的那些不为人知的路,隔着那份沾着血的档案和那个叫“蝰蛇”的组织。
“那个会所,”陆峥开口,“在什么地方?”
马旭东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城东,翠湖山庄。对外说是私人度假村,实际上是“蝰蛇”在江城的据点之一。”
陆峥点点头:“具体时间?”
“下周三晚上八点。陈怀远会带三个人进去,那三个人是从境外来的,应该是“蝰蛇”的高层。”
陆峥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需要查一下那个地方的资料。明天这个时候,还在这儿见。”
马旭东点点头,站起来,把档案收进包里,递给陆峥。
“这个你带回去。交给你上面的人,让他们知道“蝰蛇”在查什么。”
陆峥接过档案,看着他。
马旭东往外走了两步,忽然停下来,回过头。
“陆峥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陆峥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马旭东笑了笑,推开门,消失在午后的人群里。
陆峥坐在原位,把那杯凉透的咖啡喝完,然后站起来,走出咖啡馆。
外面的阳光很刺眼,照得人睁不开眼。他站在街边,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,看着那些平淡无奇的日常,心里却翻涌着无数念头。
陈怀远。翠湖山庄。境外来的三个人。
还有那份档案,那个叫马千里的老人,和他那个等了十二年的儿子。
陆峥深吸一口气,往那条偏僻的巷子走去。
---
晚上九点,陆峥出现在老鬼的办公室里。
老鬼看着面前那份档案,眉头皱成了川字。他一页一页翻过去,翻到最后,抬起头,看着陆峥。
“这东西哪儿来的?”
陆峥没隐瞒:“马旭东给的。”
老鬼愣了一下:“你那个室友?”
“对。”
老鬼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他现在在哪儿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陆峥说,“他不想让我知道。”
老鬼盯着他,目光锐利得像刀:“陆峥,你知道规矩。这种人,要么拉进来,要么——”
他没说完,但陆峥知道他想说什么。
“他不是敌人。”陆峥说。
老鬼冷笑一声:“你怎么知道?”
陆峥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:“因为他有机会杀我,但他没动手。”
老鬼愣了一下,然后沉默下去。
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:“他想要什么?”
“帮他爸回来。”陆峥说,“他爸叫马千里,就是档案里那个人。十二年前被“蝰蛇”逼出境,一直回不来。”
老鬼的眉头皱起来:“马千里还活着?”
“他儿子说是。”
老鬼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夜色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身,看着陆峥:“你知道马千里当年为什么被审查吗?”
陆峥摇摇头。
老鬼从柜子里拿出另一份档案,翻开,放在他面前。
“看看吧。”
陆峥低头看去。
那是一份审讯记录,时间是一九八七年六月。被审讯的人是马千里,审讯的内容是他和境外势力的联系。记录上写着,马千里承认自己曾向境外人员透露过“深海”计划的前期信息,但否认是故意的,说是“酒后失言”。
最后一页,是审查结论:“马千里确有泄密行为,但情节较轻,且主动坦白,决定留院察看,限制出境。”
陆峥抬起头,看着老鬼。
“他真泄密了?”
老鬼点点头:“对。但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。当时“深海”计划还只是个雏形,泄密的那点信息影响不大。而且他后来认错态度很好,再也没有出过问题。所以上面才放他一马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:“但“蝰蛇”不这么想。他们觉得马千里手里还有更多信息,一直想撬开他的嘴。八九年他失踪,多半就是被“蝰蛇”弄出去的。”
陆峥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那他这些年……”
“不知道。”老鬼摇摇头,“我们查过,查不到。“蝰蛇”把他藏得太深了。”
他走到陆峥面前,看着他:“你那个室友,现在想干什么?”
陆峥把马旭东的计划说了一遍。
老鬼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问:“你信他吗?”
陆峥看着他,反问:“你呢?你信我吗?”
老鬼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陆峥,”他说,“你他妈真是个怪人。”
他走回办公桌前,坐下,拿出纸笔,写了一个地址,递给陆峥。
“翠湖山庄的资料,明天会有人送到这个地址。你自己去拿。”
陆峥接过地址,看了一眼,收进口袋里。
老鬼看着他,忽然问:“如果这次你那个室友骗了你,你怎么办?”
陆峥沉默了一会儿,说:
“那就当我瞎了眼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老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:
“陆峥。”
他停下脚步。
“别死。”老鬼说,“你死了,没人替我去档案馆偷东西了。”
陆峥没回头,只是摆了摆手,推门出去。
走廊里很暗,只有尽头有一盏灯,照着那扇通向外面的门。
他往那扇门走去,推开,走进夜色里。
---
第二天下午四点,陆峥准时出现在“旧时光”咖啡馆。
马旭东已经坐在老位置,面前放着一杯咖啡,手里拿着一本书,装模作样地在看。看见陆峥进来,他把书放下,冲他点了点头。
陆峥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,放在桌上。
“翠湖山庄的地图,安保布置,人员进出规律,全在里面。”
马旭东拿起信封,打开,抽出里面的东西,一页一页翻过去。翻到最后,他的眼睛亮起来。
“有了这个,我有七成把握。”
陆峥看着他:“你打算怎么进去?”
马旭东把资料收起来,看着他:“不是我,是我们。”
陆峥的眉头皱起来。
马旭东继续说:“陈怀远认识我,我不能露面。但我需要一个在外面接应的人,万一出事,能把我捞出来。”
他看着陆峥,目光认真:“陆峥,我一个人干不了这事。我需要你。”
陆峥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你想让我怎么接应?”
马旭东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东西,放在桌上。
那是一个纽扣大小的黑色圆片。
“窃听器?”陆峥问。
“对。”马旭东说,“你混进去,把这个东西放在他们开会的地方。然后在外面等我,等我拿到想要的东西,一起撤。”
陆峥盯着那个小小的圆片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问:“你怎么知道我一定能混进去?”
马旭东笑了:“因为你是陆峥。这世上能拦住你的地方,没几个。”
陆峥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脸上那道结了痂的伤口,看着他那双在昏暗灯光下格外亮的眼睛。
“马旭东,”他说,“你最好别骗我。”
马旭东的笑容收敛了。他伸出手,握成拳,举在两人之间。
“我发誓。”他说,“这一次,绝不骗你。”
陆峥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出手,和他碰了碰拳。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在桌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。
咖啡馆里很安静,只有煮咖啡的机器在嗡嗡作响。
两个十年没见的老朋友,坐在这个不起眼的小店里,准备去干一件可能会死的事。
但他们谁都没说话。
因为他们都知道,有些事,不用说出来。
说出来,就不值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