谍影之江城:第0126章雾散之前
陆峥回到住处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
说是住处,其实就是报社分配的一间单身宿舍。三十平米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个衣柜,连个像样的厨房都没有。但他住了三个月,已经习惯了。
他关上门,拉上窗帘,把那叠从周明远那里拿来的资料铺在桌上。
一共有十三张纸。五张是手写的笔记,六张是打印的报告,两张是照片。他按时间顺序整理了一遍,开始仔细看。
第一张笔记的日期是1984年2月1日。
“项目组第七次会议。参会人员:张敬之、夏明远、顾红英、赵铁军、钱卫东、孙和平、江越。议题:“深海”前身数据模型的保密方案。张敬之提出,目前安保措施不足,建议向国安申请专职保护。夏明远反对,认为会引来更多注意。投票结果:4:3通过。我投了反对票。——周明远”
陆峥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周明远当时也在场?他不是保安吗,怎么会参会?
他继续往下看。
第二张笔记的日期是1984年2月15日。
“今天来了一个新同志,代号“老鬼”。国安派来的,说是专门负责项目组的安全。张敬之很高兴,夏明远还是不太放心。我私下找老鬼聊了聊,感觉这人还行,就是话太少,问什么都不说。——周明远”
陆峥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老鬼,真的是那个时候就出现了。
第三张笔记的日期是1984年3月1日。
“出事了。顾红英今天没来上班,家里也没人。赵铁军去她家看过,门开着,屋里很乱,像是被人翻过。我们报警了,警察说可能是入室盗窃。但我觉得没那么简单。——周明远”
第四张笔记的日期是1984年3月5日。
“顾红英找到了。死了。在江边,泡了三天才被发现。警察说是意外落水,但赵铁军说,顾红英根本不会游泳,从来不去江边。——周明远”
陆峥的手微微发抖。
这是第一个。
1984年3月5日,项目组第一个人死了。
第五张笔记的日期是1984年3月8日。
“赵铁军今天找我,说他被人跟踪了。我让他小心,他说他想把手里的一份资料交给我保管。我问是什么资料,他说是顾红英死前寄给他的。他还没说完,就被人叫走了。——周明远”
第六张笔记的日期是1984年3月10日。
“今天拍了那张合影。张敬之说,留个纪念吧,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聚齐。照相的是老鬼,他带了相机。拍完之后,赵铁军偷偷塞给我一个信封,说“如果我出事了,这个你拿着”。我问里面是什么,他不肯说。——周明远”
第七张笔记的日期是1984年3月11日。
“赵铁军死了。车祸。一辆卡车闯红灯,直接撞上了他的车。司机跑了,到现在没找到。——周明远”
陆峥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第二个。两天之内,第二个人死了。
他睁开眼睛,继续看。
第八张笔记的日期是1984年3月12日。
“今天我写了一封信,模仿那个人的笔迹,约张敬之“老地方见”。我想看看,那个人会不会出现。结果他出现了,但我没看清脸,只看见一个背影。很高,很瘦,走路有点跛。——周明远”
陆峥的心猛地一跳。
那个人的笔迹?周明远会模仿别人的笔迹?那之前那封放在档案盒里的信——
他忽然明白了。
那封“材料已备好,老地方见”的信,是周明远写的。是他模仿那个人的笔迹写的,目的是引出那个人。
但那个人没有上当。反而让张敬之起了疑心。
第九张笔记的日期是1984年3月13日。
“今天张敬之来找我,说有人翻了他的办公桌。他说他藏了一个本子,被人动过。我问是什么本子,他不肯说,只说要我去档案馆等他。明天下午三点,他有重要东西交给我。——周明远”
第十张笔记的日期是1984年3月14日。
“我在档案馆等到五点,张敬之没来。后来我听说,他死了。坠楼。就在隔壁那栋楼。——周明远”
笔记到此结束。
后面是六张打印的报告,都是当年的警方调查记录和法医鉴定报告。陆峥一页一页翻过去,试图从中找到什么线索。
调查报告写得很简单。张敬之,男,四十五岁,江城市科委高级工程师。1984年3月14日下午四点二十分,从科委大楼七楼坠落,当场死亡。目击者称看到他一个人站在窗边,然后突然跳下。现场没有发现遗书,没有发现他杀痕迹。结论:自杀。
法医鉴定报告稍微详细一些。死亡时间下午四点二十分左右,死亡原因高处坠落导致多器官损伤。身体上没有发现挣扎或搏斗的痕迹,指甲里没有皮屑组织,衣物完整。支持自杀结论。
太干净了。
干净得不正常。
陆峥把报告放下,拿起最后一样东西——那两张照片。
第一张是五人合影,他昨天见过。第二张是六人合影,周明远昨天给他看过的那张。他仔细对比两张照片,发现了一些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。
五人合影里,站在最左边的是那个方脸中年人,站在最右边的是扎辫子的女人。中间三个,左边是张敬之,右边是夏明远,后面站着两个模糊的人影。
六人合影里,多出来的那个人站在最边上,半边身子被裁掉了。那张脸,确实是老鬼。
但还有一点不同。
五人合影里,扎辫子的女人是笑着的。六人合影里,她没有笑。而且她的眼睛,看着的方向不是镜头,而是——老鬼。
陆峥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拿起放大镜,仔细看那个女人的脸。
顾红英。第一个死的人。
她的眼睛里,有恐惧。
不是普通的恐惧,是很深很深的、那种看见什么东西之后的恐惧。
她在怕什么?
怕老鬼?
陆峥放下放大镜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信息太多了。他需要整理。
周明远的笔记说明了几件事:
第一,项目组七个人,加上周明远和老鬼,一共九个人。
第二,1984年3月,一个月之内,三个人死了。顾红英、赵铁军、张敬之。
第三,周明远怀疑有人内鬼,于是模仿那个人的笔迹写信,想引出那个人。但他只看到了一个背影——很高,很瘦,走路有点跛。
第四,张敬之死前,藏了一个本子。那个本子,后来交给了周明远。
第五,周明远在档案馆守了三十七年,就是为了等一个能看懂那封信的人。
可是,他为什么选中自己?
陆峥睁开眼睛,拿起手机,看着那个陌生号码。
三天后,老地方。
他还有两天时间。
第二天晚上,陆峥约了夏晚星见面。
地点选在江边的一个茶馆,很偏,人很少。他订了个包间,点了一壶龙井,等着。
夏晚星准时到了。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,头发扎成低马尾,看起来比平时更疲惫。
“什么事这么急?”她坐下就问。
陆峥给她倒了杯茶,没有立刻说话。
夏晚星看着他的表情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
陆峥沉默了几秒,开口问:“你父亲最后一次见你,是什么时候?”
夏晚星愣了一下。
“十年前。他“死”之前。”
“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?关于他以前的工作?”
夏晚星想了想,摇摇头。
“他从来不提。我问过,他只说是搞科研的,后来项目解散了,就转行了。”
“什么项目?”
“不知道。他说是保密项目,不能说。”
陆峥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“晚星,如果我告诉你,你父亲当年参与的那个项目,就是“深海”计划的前身,你信吗?”
夏晚星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你父亲,张敬之,还有另外五个人,是“深海”计划最早的核心成员。”陆峥说,“1984年,他们七个人,负责一个保密项目。那一年,有三个人死了。你父亲是幸存者之一。”
夏晚星盯着他,眼睛里满是震惊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陆峥没有回答。他从包里拿出那张六人合影的复印件,放在她面前。
“这个人,你认识吗?”
夏晚星低头看那张照片。她看了很久,忽然抬起头。
“这是我父亲?”
陆峥点点头。
“旁边这个,是张敬之。后面这两个,是赵铁军和顾红英。前面这两个,是钱卫东和孙和平。还有这个——”
他指着那个被裁掉半边身子的人。
“这个人,你认识吗?”
夏晚星仔细看了看,摇摇头。
“没见过。”
“他叫老鬼。”陆峥说,“国安的人。现在是我们的直接上级。”
夏晚星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“你是说——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陆峥打断她,“我只是告诉你,我查到的这些。”
夏晚星沉默了很久。
“还有别的吗?”
陆峥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了。
“你父亲,可能还活着。”
夏晚星的手猛地一抖,茶杯差点掉在地上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有人告诉我,你父亲没死。”陆峥看着她,“那个人,当年也在项目组里。他守了三十七年,就是为了等一个真相。”
夏晚星的眼睛里涌起了泪光。
“他在哪儿?”
“明天晚上,我带你去找他。”
夏晚星深吸一口气,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两个人沉默地坐着,各自想着心事。
窗外的江水缓缓流过,夜色越来越浓。
第二天晚上七点,陆峥和夏晚星准时出现在档案馆门口。
门卫室里,周明远正坐在那里看报纸。看见他们俩,他站起身,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三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档案馆,下到地下一层,走进那间会议室。
还是那张长条桌,那几把椅子,那盏日光灯。
周明远关上门,转过身,看着夏晚星。
“你长得像你妈。”他说。
夏晚星愣住了。
“你认识我妈?”
“认识。”周明远坐下,“她叫方慧,是江城一中的老师。1983年,你父亲带她来参加过项目组的聚会。那时候你还没出生。”
夏晚星的眼眶红了。
“我爸他……”
“他还活着。”周明远说,“但他不能来见你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周明远沉默了几秒,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放在桌上。
“这是他让我转交给你的。他说,等他该做的事做完了,他会亲自来找你。”
夏晚星接过那封信,手在发抖。她拆开,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眼泪终于流了下来。
陆峥没有打扰她。他看着周明远,问出那个一直压在心里的问题:
“周叔,你为什么要等三十七年?”
周明远看着他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。
“因为我是那个内鬼。”
房间里安静极了。
夏晚星猛地抬起头,看着他。
周明远苦笑了一下。
“三十七年前,我收了别人的钱,把项目组的信息卖了出去。顾红英的死,赵铁军的死,张敬之的死——都跟我有关系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那双手,沾了血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活着?”陆峥的声音很冷。
“因为我要还。”周明远抬起头,“我守了三十七年,不是为了赎罪。赎不清的。我是为了等一个人,替我把真相带出去。”
他看着陆峥。
“那个人,就是你。”
陆峥没有说话。
“我模仿那个人的笔迹写信,是想引他出来。结果他没出来,张敬之死了。我把笔记本藏起来,是想等有一天,有人能看懂。结果一等就是三十七年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陆峥面前。
“我见过很多人。记者,警察,国安,都来过。但他们都只看到了表面,没有人发现那封信。只有你发现了。”
他看着陆峥的眼睛。
“你不是普通人,对吧?”
陆峥没有回答。
周明远笑了笑。
“不说也行。但我有一个请求。”
“什么请求?”
“帮我找到那个人。”周明远说,“那个真正杀人的内鬼。他叫钱卫东。”
陆峥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钱卫东?那个在照片上站在后面的高个子?
“他还活着?”
“活着。”周明远说,“他改名叫钱明,现在是江城商会的副会长。”
陆峥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江城商会。高天阳的地方。
“你怎么知道是他?”
“因为那天,我看见他了。”周明远说,“张敬之死的那天,我看见他从那栋楼里出来。走得很快,走路有点跛。”
陆峥想起了笔记里的那句话:很高,很瘦,走路有点跛。
“你当时为什么不说?”
“说了有用吗?”周明远苦笑,“我一个收钱卖信息的人,说的话谁会信?”
陆峥沉默了。
周明远说得对。一个内鬼的话,在那个年代,确实没有人会信。
“现在为什么又说?”
“因为你们来了。”周明远看着他,“真正的调查者,来了。”
他伸出手,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放在桌上。
那是一枚徽章。铜质的,有些年头了,正面刻着一个编号:0721。
“这是我的证件。”周明远说,“三十七年前,我是国安的人。现在,我把它交给你。”
陆峥看着那枚徽章,久久没有说话。
夏晚星走过来,站在他身边。
“陆峥,”她说,“我们该走了。”
陆峥点点头,拿起那枚徽章,放进口袋里。
他看着周明远。
“钱卫东的事,我会查。”
周明远点点头。
“谢谢。”
两个人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陆峥忽然停下,回头问了一句:
“周叔,你当年收了多少钱?”
周明远沉默了几秒。
“五千块。”他说,“1984年的五千块,够在江城买一套房了。”
陆峥看着他。
“值吗?”
周明远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笑了笑。那笑容里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是悔恨,是释然,还是别的什么,陆峥看不出来。
门关上了。
两个人走出档案馆,走进夜色里。
江城的夜,总是有雾。那些灰白色的雾,从江面上飘过来,漫过街道,漫过楼房,漫过一切。
走在雾里,什么都看不清。
但陆峥知道,雾快散了。
他握紧口袋里那枚徽章,加快了脚步。
身后,档案馆的灯光渐渐隐没在雾里。
那个守了三十七年的人,还在那里。
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