谍影之江城:第0104章暴雨将至
傍晚六点,江城开始下雨。
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,而是那种毫无征兆的、倾盆而下的暴雨。豆大的雨点砸在柏油路上,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。街上的行人猝不及防,纷纷抱头四散奔逃,寻找避雨的地方。
陆峥把车停在沈知言实验室所在的科技园区外,熄了火,但没有下车。雨刮器以最快的频率来回摆动,依然赶不上雨幕覆盖的速度。车窗外的世界变得模糊、扭曲,像一幅被水浸透的油画。
他看了眼仪表盘上的时间——六点零五分。按照沈知言的日程表,他应该会在六点半左右离开实验室,步行到园区对面的公交站,乘坐103路公交车回家。
这是沈知言雷打不动的习惯,已经保持了三年。一个年薪百万的首席科学家,不买车,不坐专车,每天挤公交车上下班。园区保安都说,沈教授这个人,有点“怪”。
但陆峥知道,这不是怪,是谨慎。
当一个项目被列为“深海”级别,当你的名字出现在不止一份境外情报机构的关注名单上,低调就成了最基本的生存法则。挤公交车,住老小区,穿普通的衣服,吃简单的饭菜...所有这一切,都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人,减少被注意的可能。
可现在看来,这种伪装可能已经失效了。
陆峥拿出手机,打开一个实时监控软件。屏幕上分割成四个画面,分别是实验室大楼的正门、后门、地下车库入口,以及沈知言所在楼层的走廊。这些都是王老师提供的“资源”——为了确保沈知言的安全,有关部门在几个月前,以“消防安全升级”的名义,在关键位置安装了高清摄像头。
画面里一切正常。正门口,保安在岗亭里躲雨;后门紧闭,空无一人;地下车库的卷帘门半开着,几辆车安静地停在里面;走廊里,几个研究员正收拾东西准备下班。
沈知言还没出现。
陆峥切到走廊摄像头的画面,放大。实验室的门紧闭着,门上的名牌写着“生物信息学研究中心沈知言”。门缝下透出灯光,说明人还在里面。
他靠回座椅,点了支烟。烟雾在封闭的车厢里弥漫开来,混合着皮革和雨水的味道。
手机震动,一条新消息进来。发件人是夏晚星:“我这边结束了,你那边情况怎么样?”
陆峥快速回复:“正常。沈还没出来。你那边有什么发现?”
“高天阳晚上七点约了人在"云顶会所"见面,我搞到了邀请函。你要不要一起来?”
陆峥皱眉。高天阳,江城商会会长,王老师给的资料里重点标注的人物。这个人表面上是个成功的商人,热心公益,经常出现在本地新闻里。但根据情报,他的公司近几年与多家境外空壳公司有可疑的资金往来,而且他本人与几个有前科的“中间人”过从甚密。
“我现在走不开。”他回复,“你自己小心,随时保持联系。”
“明白。对了,我查到一些关于苏蔓的消息,见面再细说。”
苏蔓。
陆峥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几秒。夏晚星的闺蜜,江城电视台的记者,活泼开朗,人脉很广。从表面看,她没有任何可疑之处。但王老师给的资料里提到,苏蔓最近半年的消费记录显示,她频繁出入几家高档场所,消费水平明显超出她的收入。
这可以是正常的社交需要,也可以是...某种交易的迹象。
陆峥掐灭烟头,把烟蒂扔进车载烟灰缸。窗外的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,街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。
六点二十分,实验室的门终于开了。
沈知言走了出来。
他看起来四十出头,实际年龄四十五岁。个子不高,身材偏瘦,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,袖口挽到手肘,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。头发有些凌乱,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,眼镜后的眼睛很亮,带着一种学者特有的专注神情。
他肩上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,看起来很旧,边角已经磨白了。手里拿着一把折叠伞,但站在门口看了看外面的瓢泼大雨,似乎犹豫了一下。
陆峥坐直身体,手放在方向盘上。
按照计划,他不能主动接近沈知言,至少在确认绝对安全之前不能。他的任务是“外围防护”——在沈知言不知情的情况下,确保他的安全。只有当威胁真正出现时,他才能介入。
这就是“磐石”行动的准则:隐蔽第一,保护第二。
沈知言最终还是撑开了伞,走进雨里。他没有走正门,而是沿着建筑的外墙,走向侧门——那里有一条小路,可以直接通到园区后街的公交站,比走正门要近一些,也更隐蔽。
陆峥启动车子,缓缓跟了上去。雨太大,能见度很低,他只能隔着二三十米的距离,勉强锁定那个在雨中艰难前行的身影。
沈知言走得很慢,不时要停下来避开积水。他的伞在狂风暴雨中摇摇晃晃,好几次差点被吹翻。走到小路中段时,他忽然停下了脚步,转身看向身后。
陆峥立刻踩下刹车。
透过雨幕,他看到沈知言站在那里,似乎在等什么人。几秒钟后,一个穿着雨衣的人从旁边的树丛里走出来,走到沈知言面前,递给他一个信封。
两人交谈了几句,距离太远,雨声太大,听不清内容。然后那个穿雨衣的人转身离开,很快消失在雨幕中。沈知言把信封塞进背包,继续往前走。
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。
陆峥的心跳开始加速。那个穿雨衣的人是谁?信封里装的是什么?为什么选择在这种天气、这种地点交接?
他立刻拿出手机,拍了几张照片——虽然画质模糊,但至少能看清那个人的大致轮廓和雨衣的颜色。然后他切到监控后台,调出园区侧门附近的摄像头画面。
可惜,那个位置是监控盲区。
该死。
陆峥放下手机,继续开车跟上。沈知言已经走到了后街,公交站就在前面五十米处。103路公交车刚好到站,车门打开,几个乘客下车,沈知言收起伞,上了车。
公交车缓缓驶离站台。
陆峥犹豫了一秒,决定跟上。他需要知道沈知言今天的行程有没有异常,那个信封是什么,以及...那个穿雨衣的人会不会再出现。
公交车沿着后街行驶,在第二个路口左转,上了主干道。陆峥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,跟在后面。
雨越下越大。路上的车都打开了双闪,车速很慢。雨水在挡风玻璃上汇聚成河,雨刮器已经开到最大档,视野依然模糊。
陆峥看了眼手机导航。按照这个路线,沈知言会在七点前回到家——他住在老城区的教师公寓,离这里大约半小时车程。
一切似乎都很正常。
直到公交车在下一个站台停靠。
沈知言没有下车。但有一个穿着深色雨衣的人上了车,坐在了最后一排。
那个人的雨衣,和刚才在园区里出现的那个人,颜色一样。
陆峥的心猛地一沉。
是巧合,还是...
他立刻加速,试图靠近公交车,看清楚那个人的脸。但雨太大了,公交车后窗上都是水珠,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情况。
公交车继续前行。
陆峥紧盯着那辆车,大脑飞速运转。如果这个人是冲着沈知言去的,那么在公交车上动手的可能性不大——人太多,容易暴露。最可能的是在沈知言下车后,或者在家门口动手。
他需要提前做好准备。
手机震动,是夏晚星打来的电话。陆峥接通,打开免提。
“喂?”
“陆峥,你在哪?”夏晚星的声音有些急促,背景音很嘈杂,像是在某个室内场所。
“跟着沈知言。怎么了?”
“高天阳这边出事了。”夏晚星压低声音,“我刚进会所,就听说他下午接了个电话后,整个人就不对劲了。刚才他提前离场,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,保镖都没带,自己开车走了。”
“去哪了?”
“不知道,但我偷听到了他的司机打电话,好像是往城西方向去了。”夏晚星顿了顿,“城西...沈知言家是不是在城西?”
陆峥的脊背瞬间绷紧。
“你确定?”
“不确定,但司机说了"老城区"、"教师公寓"这几个词。”夏晚星说,“我觉得不对劲,所以马上打给你。你现在在哪?”
“我也在往城西走。”陆峥看了眼导航,“大概二十分钟后到沈知言家。”
“我马上过去。你小心点,高天阳这个人,不是什么善茬。”
电话挂断。
陆峥踩下油门,车子在雨幕中加速。公交车就在前方一百米处,依然不紧不慢地行驶着。
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。
高天阳要去沈知言家?为什么?他知道了什么?那个穿雨衣的人,会不会是高天阳派去的?
如果高天阳真的和“蝰蛇”有联系,那么沈知言的处境就极其危险了。一个商会会长,一个科学家,表面上看起来没有任何交集。但如果沈知言的父亲沈钧儒当年参与的绝密项目,牵涉到某些人的利益...
那一切就说得通了。
公交车在下一个路口右转,进入了老城区。这里的路更窄,两边都是老旧的居民楼,路灯昏暗,能见度更差了。
陆峥放慢车速,拉开距离。他需要确保自己不被发现,同时又要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。
公交车在教师公寓前的站台停下。
沈知言下了车,撑开伞,快步走向小区大门。
那个穿雨衣的人也下了车,但走的是相反方向,很快消失在一条小巷里。
陆峥松了口气,但依然不敢放松警惕。他把车停在小区对面的路边,熄了火,但没有下车。雨刷器停止摆动,挡风玻璃很快被雨水覆盖,从外面看,车里一片漆黑。
这是一个绝佳的观察位置。
沈知言走进小区,刷卡进门,身影消失在门卫室后面。
陆峥拿出手机,打开监控软件——王老师提供的“资源”里,包括了沈知言所住楼栋的单元门摄像头。画面显示,沈知言走进单元楼,按了电梯,进入电梯后,摄像头拍到了他按下的楼层:7楼。
一切正常。
陆峥靠在座椅上,点了支烟。也许是他多虑了,也许那个穿雨衣的人只是沈知言的熟人,也许高天阳去城西是别的事...
手机再次震动。
是一条加密短信,来自王老师:“"钓饵"已放出。注意,鱼可能上钩了。”
钓饵?
陆峥皱眉。王老师没说过什么“钓饵”计划,这条短信是什么意思?是暗语,还是...
他忽然想起,下午在档案馆,王老师最后说的那句话:“有些地方,总要有人守着。”
难道“钓饵”指的是...
陆峥猛地坐直身体,看向小区门口。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缓缓驶来,停在路边。车门打开,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下车,撑开伞,走向小区大门。
虽然隔着雨幕,但陆峥还是一眼认出了那个人。
高天阳。
他真的来了。
高天阳走到门卫室前,和门卫说了几句话,然后门卫打开了小区大门。高天阳走进去,径直走向沈知言住的那栋楼。
陆峥立刻下车,锁上车门,快步穿过马路。雨点打在身上,瞬间湿透了衣服,但他顾不上这些。
他需要赶在高天阳之前,见到沈知言。
或者至少,要知道高天阳来找沈知言的目的。
小区门卫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大爷,看到陆峥冒雨冲进来,愣了一下:“同志,你找谁?”
“7栋701,沈教授家。”陆峥掏出记者证,“约了采访。”
“今天怎么这么多人找沈教授...”老大爷嘀咕着,但还是打开了门,“7栋在那边,拐过去就是。”
“谢谢。”
陆峥冲进小区,雨幕中,他看到高天阳已经走进了7栋的单元门。他加快脚步,在单元门即将关闭的瞬间,伸手抵住了门。
电梯正在上行,指示灯显示:5楼,6楼,7楼...停在了7楼。
陆峥没有等电梯,而是冲向楼梯间,三步并作两步往上跑。楼道里很暗,声控灯时亮时灭,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。
跑到7楼时,他已经气喘吁吁。楼道里很安静,只有雨水敲打窗户的声音。
701的门紧闭着。
陆峥放轻脚步,走到门前,侧耳倾听。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,但听不清内容。他左右看了看,发现701对面是702,门紧闭着,门上贴满了小广告。
他退到楼梯间,拿出手机,给夏晚星发了一条定位信息:“沈知言家,7栋701,高天阳在里面,速来。”
然后他切到加密频道,给王老师发了一条信息:“鱼已咬钩。是否需要收网?”
几秒钟后,回复来了:“等。”
只有一个字。
陆峥收起手机,靠在墙上。衣服湿透了,贴在身上,冰冷黏腻。楼道里的穿堂风吹过,他打了个寒颤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701里偶尔传来提高的声调,像是在争论什么,但很快又低了下去。陆峥几次想冲进去,但都忍住了。在没有明确威胁的情况下,他不能暴露自己。
十分钟后,门开了。
高天阳走了出来,脸色阴沉。他没有撑伞,直接冲进电梯,按下了一楼。
陆峥等他进了电梯,立刻走到701门前,敲了敲门。
几秒钟后,门开了。沈知言站在门内,看到浑身湿透的陆峥,愣了一下:“你是...”
“沈教授您好,我是《江城日报》的记者陆峥。”陆峥递上名片,“想跟您约个专访,关于江城科技创新的专题报道。”
沈知言接过名片,看了一眼,眉头微皱:“现在?不太方便吧。”
“就几分钟。”陆峥说,“我看您刚才好像有客人,是不是打扰了?”
沈知言沉默了一下,侧身让开:“进来吧。”
陆峥走进屋里。这是一个简单的两居室,装修很朴素,客厅里除了沙发、茶几和书柜,几乎没有什么多余的家具。书柜里塞满了书,大部分是外文专业书籍。
“坐。”沈知言指了指沙发,“要喝点什么吗?”
“不用了,谢谢。”陆峥坐下,目光快速扫过整个客厅,“沈教授,刚才那位客人是...”
“一个朋友。”沈知言打断他,语气有些冷淡,“陆记者,关于专访的事,我觉得可能不太合适。我最近工作很忙,没有时间接受采访。”
“理解理解。”陆峥点头,“那我们可以改天,等您方便的时候。”
他站起身,装作不经意地问:“对了沈教授,我听说您父亲沈钧儒老先生,当年也是搞科研的?好像是参与过什么重大项目?”
沈知言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他盯着陆峥,眼神里充满了警惕: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“就是随口一问。”陆峥笑了笑,“我做记者嘛,喜欢了解采访对象的背景。如果您不方便说,就算了。”
沈知言没有说话,但他的手微微颤抖。
陆峥知道,他触到了某个敏感点。
“那今天就不打扰了。”他走向门口,“改天我再联系您。”
“等等。”沈知言忽然叫住他。
陆峥转身。
沈知言走到书柜前,从最上层抽出一个牛皮纸袋,递给陆峥:“这个...也许对你有用。”
陆峥接过纸袋,入手很轻:“这是...”
“我父亲留下的一些笔记。”沈知言的声音很低,“他临终前交代我,如果有一天,有人问起他当年参与的项目,就把这个交给对方。”
他看着陆峥的眼睛:“你是第一个问起的人。”
陆峥握紧纸袋,心脏狂跳。
“沈教授,您父亲当年参与的项目,是不是...”
“别问。”沈知言摇头,“我不知道,也不想知道。那些事...太危险了。”
他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的雨幕:“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做我的研究,其他事,我不想掺和。”
陆峥沉默片刻,说:“但有些事,不是您不想掺和,就能躲开的。”
沈知言没有回头。
陆峥知道,该走了。他收起纸袋,走出门,轻轻带上了门。
楼道里很安静,只有雨声。
他走下楼梯,走出单元门。雨还在下,但小了一些。
手机震动,夏晚星发来信息:“我到了,在小区门口。”
陆峥快步走向小区门口。黑色的奔驰车已经不见了,高天阳走了。
夏晚星的车停在路边,她摇下车窗,看到浑身湿透的陆峥,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...”
“上车说。”陆峥拉开车门,坐进副驾驶。
车里开着暖气,很暖和。夏晚星递给他一条毛巾:“擦擦。发生什么事了?”
陆峥简单说了刚才的情况,但没有提那个牛皮纸袋。
“高天阳来找沈知言...”夏晚星皱眉,“他们之间有什么联系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陆峥擦着头发,“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。”
他看向窗外,雨幕中的城市灯火朦胧。
“晚星,”他忽然说,“你觉得,我们真的能保护好沈知言吗?”
夏晚星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最终说,“但既然接了这个任务,就要尽力。”
陆峥点点头。
车窗外,雨渐渐停了。云层散开,露出一轮模糊的月亮。
但陆峥知道,真正的暴风雨,可能才刚刚开始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那个牛皮纸袋。
这里面,到底装着什么秘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