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怜安端起茶杯，轻轻吹了吹热气，对苏清颜那带着敬畏的评价不置可否。 杀人诛心？近于道？ 【格局小了啊，妹子。】 【我这明明是先进生产力对落后生产力的精准扶贫，他们不感恩戴德就算了，怎么还整出被迫害的味儿了呢？】 他放下茶杯，目光从窗外的狂热士子身上，转回到眼前这位气质如兰的江南第一才女脸上。 此刻的苏清颜，美则美矣，但那双清澈的眸子里，总藏着一丝无法挥去的愁绪与拘谨。那是家道中落后，寄人篱下，不得不时刻小心翼翼而留下的印记。 她的才华，就像一把被锦囊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绝世宝剑，只在偶尔的惊鸿一瞥中泄露些许寒光，却从未真正饮血，展露锋芒。 “清颜，我搞定了商人和文人，但现在还缺最重要的一环。”陈怜安开口道。 苏清颜一怔，恭敬地问：“还请国师大人示下。” “我需要一个……“首席艺术总监”。”陈怜安说出了一个让她感到无比陌生的词汇。 看着她疑惑的眼神，陈怜安笑了笑，解释得更直白了些。 “皇家商会现在卖的东西，很赚，但不够“贵”。我指的不是价格，是格调。” 他伸出手指，点了点桌上的琉璃杯，又指了指空气中残留的香露气息。 “这些东西，现在是奢侈品。但我希望它们能成为艺术品。” “我希望一百年后，人们提起这个时代的巅峰之美，会想起我们的香露瓶子，会想起我们丝绸上的花纹。而不仅仅是记住了它们很贵。” 苏清颜的呼吸微微一滞，她隐约明白了陈怜安的意思，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燥热。 陈怜安身体微微前倾，目光灼灼地看着她，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魔力。 “所以，我正式邀请你，苏清颜，担任皇家商会的首席艺术总监。” “从今天起，所有香水瓶的造型、香玉的包装盒样式、乃至我们未来要推出的丝绸图样，全都交给你来设计。” “我？”苏清颜指着自己的鼻子，满脸的难以置信。 她不是没帮过忙，但那都只是提些建议。现在，陈怜安竟要把如此重要的事情，全权交给她？ “可是……可是我只会画些山水花鸟，对于器物设计，我……我怕做不好，会辜负大人的期望……”她慌乱地摆着手，底气明显不足。 来了来了，社畜典型的“被动型人格”，不给她来点猛药，永远发挥不出百分之一百二十的潜力。 陈怜安没有直接鼓励她，而是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。 “你以前作画，是为了什么？” 苏清颜愣住了，下意识地回答：“为了……为了重振苏家门楣，为了能卖些润笔钱，补贴家用……” “错了。”陈怜安打断了她，语气变得严肃起来。 “从今天起，你给我记住了。你的创作，只有一个目的。” 他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负手而立，声音不大，却像一颗巨石砸进了苏清颜的心湖。 “不要考虑成本，那是沈万三他们该操心的事。” “不要考虑市场，那是我的事。” “你，只需要将你心中最美、最让你动容的东西，毫无保留地画出来！” “在这个职位上，你的才华，你的艺术，就是最高的价值！唯一的标准！” 轰！ 这几句话，如同一道九天惊雷，狠狠劈开了苏清颜心中那道名为“生计”与“现实”的枷锁！ 她整个人都呆住了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 为了“美”本身去创作？ 不计成本？不问市场？ 这……这是天下所有文人画师，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啊！ 一直以来，她作画，都要考虑买家的喜好，都要盘算纸墨的价钱，都要琢磨着如何画出最“值钱”的画。她的笔，早已被世俗的枷锁捆绑得沉重不堪。 可现在，陈怜安亲手为她斩断了这道枷锁！ 一股前所未有的自由感和创作冲动，如同火山喷发一般，从她的灵魂深处猛地窜了出来！她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！ “我……我愿意！”苏清颜猛地站起来，因为太过激动，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，眼眶里泛起了晶莹的泪光。 这不是委身，也不是效忠。 而是一个被压抑了太久的艺术家，遇到了她唯一的知己，是千里马遇见了伯乐！ 那一刻，陈怜安在她眼中，不再仅仅是权倾朝野的国师，更像是一个点化她艺术生命的圣人。 接下来的几天，苏清颜彻底变了一个人。 她把自己关在揽月楼最好的画室里，废寝忘食。陈怜安特意吩咐，任何人不得打扰，并且要将全江南最好的纸张、笔墨、颜料，源源不断地送进去。 当三天后，苏清颜双眼布满血丝，却闪烁着惊人光彩，捧着一叠厚厚的设计图纸走出来时，所有人都被镇住了。 那已经不是凡俗的设计图，而是一件件艺术的结晶！ 她设计的香水瓶，脱离了非圆即方的匠气造型。有的形如一滴清晨的露珠，瓶身曲线柔美至极；有的状若一朵含苞待放的白玉兰，优雅高洁；更有一款，竟是以飞天舞女的飘带为形，线条灵动飘逸，充满了诗意！ 她设计的丝绸图样，更是彻底颠覆了时下流行的龙凤、牡丹等俗气纹样。一幅《雀登枝头》，寥寥数笔，却将喜鹊的灵动与梅枝的傲骨展现得淋漓尽致；一幅《月下听荷》，用大片的留白与写意的笔法，营造出一种清冷孤高的绝美意境！ 当沈万三等人看到这些设计图时，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！ 他们是商人，他们不懂艺术，但他们懂一样东西——这些玩意儿，能让他们把价格再翻上几倍！ 当第一批由苏清颜设计的“艺术品”问世时，整个江南，乃至整个大炎，都为之疯狂！ 之前那些觉得“国师三件套”已经到顶的贵妇名媛们，在看到新款香水瓶和丝绸时，才发现自己之前的品味是多么的可笑！ 这才是真正的贵族该用的东西！ “天啊！这瓶子……用完香露我都舍不得扔，我要把它供起来！” “这件“月下听荷”的丝绸长裙，给我包起来！不！有多少我要多少！这穿的不是衣服，是仙气啊！” 价格？ 在真正的艺术面前，谈价格是对美的亵渎！ 新产品的价格比之前翻了整整三倍，但销量不降反增，甚至出现了一批专门从海外远道而来的波斯商人，捧着金币跪在店门口，只求能买到一套“苏大家”亲手设计的珍品！ 苏清颜这个名字，一夜之间，传遍大江南北！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靠卖画为生的落魄才女，而是被整个时代追捧的艺术宗师！ 揽月楼上，苏清颜看着楼下那些为她的作品一掷千金的豪商，看着街上那些穿着她设计的衣服、满脸幸福笑容的女子，看着皇家商会账本上那一个个能让无数工匠吃饱饭的天文数字。 她忽然明白了。 原来，重振家声，远不是她人生价值的终点。 用自己的笔，定义一个时代的审美，用自己的美，去创造实实在在的财富，让更多的人过上好日子……这，才是更有意义的事情！ 她的心境，在这一刻，彻底蜕变。 如果说以前的画，追求的是技巧上的完美，美则美矣，却总带着一丝不食人间烟火的空洞。 那么现在的她，笔下充满了对生命的热爱，对生活的热忱！她的画，活了！ 这天晚上，两人再次聚在一起，讨论下一季丝绸的图样。 烛光下，陈怜安专注地看着图纸，侧脸的轮廓分明，眼神里闪烁着运筹帷幄的光。 苏清颜看着他，痴了。 就是这个男人，用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，轻易地搅动了天下风云。 也是这个男人，漫不经心的一句话，就解开了她多年的心结，给了她一片可以自由翱翔的天空。 更是这个男人，让她找到了自己存在的真正意义。 一股难以抑制的情感，如同最醇的美酒，在心头酝酿，发酵，最终化作了滚烫的岩浆。 在陈怜安抬头看过来的一瞬间，苏清颜做出了一个连她自己都感到震惊的大胆举动。 她身子前倾，飞快地，将自己温润的嘴唇，印在了陈怜安的脸颊上。 一触即分。 空气，在这一刻，仿佛凝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