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嗯！”小宝嘴里塞得鼓鼓的，含糊地应着。 他吃得很香，很认真，仿佛要把每一粒米饭、每一块肉、每一根菜叶的味道，都牢牢刻进记忆深处。 他先吃完了炒鸡蛋，又把青菜吃得干干净净， 最后，在爸爸妈妈含笑注视的目光下，一口一口，吃掉了碗里所有的红烧肉，连酱汁都拌着米饭吃得一点不剩。 “嗝……”小宝放下光溜溜的碗，打了个小小的饱嗝，满足地拍了拍自己圆鼓鼓的小肚子， “全部吃光光啦！肚子好饱呀！妈妈做的红烧肉，是全世界最好吃的！” “好吃就行，下次来，妈妈还给你做。”小宝妈妈笑着说，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头发。 “嗯！”小宝用力点头，咧开嘴笑，眼睛弯成了月牙。 但若仔细看，那弯弯的眼角，有水光飞快地闪过，又被他迅速眨掉。 饭后的温馨气氛持续了一会儿，小宝帮着妈妈把碗筷收进厨房，又像以前一样，抢着要擦桌子。 张虎夫妻俩乐呵呵地看着，享受着这寻常又奢侈的天伦之乐。 但渐渐地，小宝安静了下来。 他不再叽叽喳喳地说话，只是挨着妈妈坐下，小手无意识地抓着妈妈的衣角， 目光时而看看爸爸，时而看看妈妈，像是在努力记住他们的每一分轮廓。 张虎和妻子也感觉到了。 屋里那种纯粹的欢快似乎正在慢慢沉淀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沉甸甸的东西在空气里弥漫开来，让人的心不由自主地往下沉。 他们看向儿子，小宝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，但那双过分安静的眼睛，让他们的心没来由地揪紧了。 小宝抬起头，目光在爸爸妈妈脸上缓缓移动，然后，他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容，一个努力想显得轻松、却透着浓浓不舍的笑容。 “爸爸妈妈，”他开口，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晰， “你们从小把我养大，给我喂饭，给我穿衣，给我洗澡， 冬天怕我冷，夏天怕我热……你们的恩情，比山还重，比海还深。” 他顿了顿，似乎在组织语言，说出来的话，却全然不像一个孩童的口吻： “今天……让我也为你们做点事吧。让我给你们洗洗脚，好不好？” “啊？”张虎愣住了，一时没反应过来。 妻子也诧异地看向儿子。 “洗……洗脚？”张虎有些结巴，看着儿子认真的小脸，心里那点不安在扩大，但他还是点了点头， “哦，好，好……洗脚。” 夫妻俩对视一眼，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困惑和隐隐的不安。 小宝今天太反常了，说的话，做的事，都透着一股超越年龄的郑重，甚至是一种……诀别的意味。 小宝没再多说，转身去了厨房。 不一会儿，他端着一个大大的木盆出来，盆里盛着大半盆温水，蒸腾着白色的热气。 他把盆放在爸爸妈妈脚边。 然后，他在张虎面前蹲下，伸出小手，开始解爸爸那双沾着泥土的旧解放鞋的鞋带。 他的动作不算熟练，甚至有些笨拙，但很认真，低着头，一丝不苟。 解开了鞋带，他帮爸爸把沉重的鞋子脱掉，又小心翼翼地去脱那双厚厚的、起了毛边的袜子。 接着，他转向妈妈，重复同样的动作。 当他把爸爸妈妈四只脚轻轻放进温热的水盆里时，张虎和妻子都有些不自在，脚趾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。 但看着儿子蹲在盆边，挽起袖子，伸出小手， 开始认真揉搓爸爸长着老茧的脚底板，又去搓洗妈妈有些冰凉、皮肤细腻的脚背时， 那种不自在很快被一股汹涌而来的、混杂着心酸与慰藉的热流淹没了。 小宝洗得很仔细，从脚趾缝到脚后跟，每一处都轻轻揉搓，然后用毛巾沾水，一点点擦拭干净。 他自始至终低着头，看不清表情，只有微微颤动的、浓密的睫毛，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。 张虎和妻子看着儿子乌黑的发顶，看着他那双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红的小手，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 屋里只剩下偶尔的水声，和三个人有些压抑的呼吸声。 终于，小宝用干毛巾，仔仔细细地把爸爸妈妈的脚都擦干，连脚趾缝的水汽也没放过。 他把毛巾放在一边，却没有立刻站起来。 他依旧低着头，看着地上那个还冒着些许热气的水盆， 低低的声音在寂静的屋里响起，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平静： “爸爸妈妈，我……要走了。”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。 张虎心里一紧，脱口而出：“走？这……这就要走了？ 天都黑了……不能再待会儿吗？下次……下次什么时候能再回来？” 他问得急切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哀求。 小宝缓缓抬起头。 张虎夫妻俩看到了儿子脸上的泪水。 那不是嚎啕大哭的汹涌，而是安静流淌的溪流， 源源不断地从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涌出，划过他稚嫩的脸颊。 “爸爸妈妈，”小宝的声音哽咽了，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，“我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了……以后，再也回不来了。” 他看着父母瞬间惨白的脸色和骤然睁大的、充满惊恐的眼睛， 泪水流得更急，但他没有停下，仿佛要把积攒了许久的话，一口气说完： “爸，妈，我走了以后，你们千万要好好照顾自己，别总是惦记我，别总是为我难过。” “我这辈子，最幸运、最幸福的事，就是能做你们的孩子， 当了你们这么多年的儿子，被你们疼了、爱了、保护了这么多年。我知足了，真的，特别知足，特别圆满。” “以后，天冷了要记得加衣服，别硬扛着。 饭要按时吃，别凑合。晚上早点睡，别总熬夜看电视，或者想事情。 累了就歇着，活儿永远干不完，身体最重要。” “你们身体健健康康的，平平安安的，脸上多有点笑容， 开开心心地过日子……这就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了。” “你们别哭，也别舍不得我。我会好好的。 我会一直记着你们，记着你们的好，在你们看不见的地方，我也会一直陪着你们，守着你们。” “你们好好过自己的日子，把日子过得热热闹闹、有滋有味的，就是对我最好的念想了。” “爸，妈，我爱你们。比所有人都爱。永远都爱你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