盗笔:泠泠月色照人间:第164章 不要离我太远
马车随人流缓缓前行,轮到他们时,一个士兵上前盘问:“打哪儿来的?进城做什么?”
阿顺连忙赔笑:“军爷,我们从长春来,送主家进城探亲。”
士兵打量马车。
黄花梨木的车厢,枣红马膘肥体壮,一看就是大户人家。
又探头看看车内,见是两个容貌出色的年轻男子带着个小姑娘,衣着华贵,气度不凡,态度便缓和了些。
“探哪家亲戚?姓什么?”
“姓张。”张隆泽开口,递过一枚银元。
“行个方便。”
士兵接过银元掂了掂,脸上露出笑意:“原来是张家的少爷小姐,请进请进。”
说着便挥手放行。
马车驶入城门洞,昏暗的光线里,张泠月看见城墙砖石上斑驳的痕迹,有些像是弹孔,有些像是刀劈斧砍留下的。
这座古城见证过太多战火,从明清到日俄,再到如今的军阀割据,每一道痕迹都是一段血淋淋的历史。
出了城门洞,眼前豁然开朗。
沈阳城内的景象与城外截然不同。
街道宽阔,铺着青石板,两旁商铺林立,招牌幌子在晚风里摇曳。
有中式酒楼茶肆,也有西洋钟表行、照相馆、洋行,甚至还有一家电影院,门口贴着彩色海报,画着穿旗袍的摩登女郎。
行人衣着也五花八门,长衫马褂与西装革履并行,旗袍高跟鞋与袄裙布鞋交错。
叫卖声、车马声、留声机里传出的戏曲声,混杂成一股属于这个时代的喧嚣。
张泠月趴在车窗边,眼里映着街景。
乱世里的繁华,就像纸糊的灯笼,一阵风就能吹破。
“先去客栈。”张隆泽吩咐阿顺。
“是,老爷。”
马车穿过几条街,最后停在一处僻静的客栈前。
客栈名叫“悦来居”,三层小楼,青砖灰瓦,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,在暮色里透着暖意。
张隆泽先下车,转身将张泠月抱下来。
张隆安紧随其后,齐默也从车辕跳下动作间牵动伤口,他闷哼一声,脸色白了白。
“还能走吗?”张泠月转头看他,眼睛在灯笼光下泛着浅金色的淡光。
齐默咧嘴笑了:“死不了。”
一行人走进客栈,掌柜是个胖墩墩的中年人,见他们衣着气度不凡,连忙亲自迎上来:“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?”
“四间上房,要清净的。”张隆安递过几块大洋。
“好嘞!”掌柜眼睛一亮,接过钱,殷勤地引他们上楼。
“三楼最里四间,安静,视野也好,推开窗就能看见街景。”
房间确实不错,干净整洁,陈设虽简单但用料讲究。
张泠月那间最大,里外套间,还摆着一张梳妆台,铜镜擦得锃亮。
“小姐先歇着,饭菜一会儿送上来。”掌柜说完便退下了。
张隆泽将张泠月的外套脱下挂好,又试了试床铺软硬,这才道:“我去打水,你先坐。”
他出去后,张泠月走到窗边,推开木质窗棂。
晚风灌进来,带着北方春夜的凉意,还有街市飘来的食物香气。
她俯身望去,客栈后院停着他们的马车,阿顺正在卸行李。
更远处,沈阳城的灯火次第亮起,像散落人间的星辰。
“看什么呢?”张隆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。
张泠月回头,见他倚在门框上,手里拿着个油纸包。
“给你带的,沈城老字号的桂花糕,还热乎着。”
“谢谢隆安哥哥。”
张泠月接过,打开油纸包,香甜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她拈起一块咬了一口,软糯清甜,确实是好手艺。
张隆安看着她吃,忽然道:“那个齐默,你打算怎么办?”
张泠月动作顿了顿,抬眼看他。
“他刚才跟我说,想让我们送他回北平。”张隆安走进房间压低声音,“说到了北平,必有重谢。”
“哦?”
张泠月将剩下的半块糕点放回油纸包,“他说为什么了吗?”
“没说,只说是家里出了事,急着回去。”
张隆安耸肩,“不过我瞧着,这小子不简单。那些追杀他的人身手了得,青帮可不是普通匪类。”
张泠月没接话,走到桌边倒了杯茶。
茶水微烫,她捧着杯子暖手,指尖敲击杯壁。
送齐默回北平……
北平如今是北洋政府的地盘,各方势力盘根错节。
齐默身份特殊,救他一命再送他回家,这份人情可不小。
只是——
“哥哥不会同意吧。”她轻声说。
张隆安嗤笑:“他当然不同意。那小子看你的眼神,张隆泽怕是早就想把他掐死扔半路了。”
“先吃饭吧,我饿了。”张泠月无所谓的笑笑。
掌柜送来了一桌席面,都是地道的东北菜,分量足,香气扑鼻。
张隆泽给张泠月布菜,每样都夹一点到她碗里,看着她吃。
张隆安则自顾自大快朵颐,边吃边评价:“这肉炸得不错,外酥里嫩,糖醋汁调得也地道。”
齐默坐在最下首,安静地吃饭。
他虽然饿,吃相却斯文,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教养是伪装不来的。
张泠月注意到,他夹菜时总是先眯眼辨认一下,尤其是颜色相近的菜。
“齐默。”她忽然开口,“你的伤好些了吗?”
齐默抬头,眼睛的颜色在灯光下更淡了。
“好多了,多谢张小姐关心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“对了,听隆安哥哥说,你想回北平?”
话音落下,张隆泽夹菜的动作顿住了。
齐默也放下筷子,正色道:“是。家中突生变故,我需尽快赶回。若几位能护送我一程,到了北平,必有重谢。”
“重谢?”张隆安挑眉,“什么重谢?”
“金银财物,宅邸田产,或是……”齐默顿了顿,看向张泠月。
“或是几位想要的其他东西,只要我能办到。”
这话说得含糊,倒是有底气。
张泠月捧着碗,喝着汤,眼睛在热气后若隐若现。
“哥哥。”
她转头看向张隆泽,声音放得更软,“我们……能送送齐默吗?”
张隆泽看着她,眸色深沉如夜。
许久,才开口:“为什么。”
“他看着可怜呀。”
张泠月眨眨眼,一副天真模样。
“而且他说会有重谢,我们正好缺钱呢。”
他盯着她看了半晌,忽然伸手,用指腹擦去她唇角一点油渍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但有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齐默立刻问。
“这一路,你离她远点。”
齐默怔了怔,随即笑了。
“成交。”
晚饭后,各自回房休息。
张泠月洗漱完,换上寝衣,坐在梳妆台前拆发髻。
铜镜里映出她的脸,双眼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。
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。
“进。”
张隆泽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碗热气腾腾的姜茶。
“喝了再睡,驱寒。”
张泠月接过,小口喝着。
姜茶很辣,她皱了皱鼻子,没说什么。
张隆泽站在她身后,从镜子里看她。
烛火跳跃,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,右眼角那颗泪痣红得惊心。
“泠月。”他忽然叫她的名字。
张泠月动作一顿,抬头从镜子里看他。
“你救他,不只是因为可怜。”
张泠月沉默片刻,放下碗,转过身仰头看他。
“哥哥。”她轻声说,“这个世界很大,张家很小。我们要活下去,光靠张家不够。”
张隆泽眸光一颤。
“乱世要来了,哥哥。我们需要盟友,需要退路,需要更多的筹码。”
张隆泽看着她,许久,缓缓蹲下身,视线与她平齐。
他伸手,指尖轻触她脸颊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“但你记住,无论你要做什么,无论你需要什么——我都会帮你。所以……”
“不要离我太远。”
张泠月心头一震。
她看着张隆泽的眼睛,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太浓太重,让她有一瞬间的窒息。
这份执念,这份毫无保留的守护,是她在这个冰冷世界最大的依仗,也是最危险的枷锁。
“嗯。”
她最终轻轻应了一声,伸手握住他的手指,“我不会的。”
张隆泽反手握紧她的手,力道大得让她有些疼。
但他很快松开,起身,又恢复成平日里那副冷淡的模样。
“睡吧,明日带你逛街。”
他吹灭蜡烛,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。
黑暗中,张泠月坐在梳妆台前,渡厄在寂静里泛着微凉的温度。
她抬手,指尖抚过七枚铃铛,最后停在“欲”字古篆上。
欲,贪也,求也。
她想要活下去,想要在这乱世里挣出一条生路。
为此,她可以不择手段。
窗外传来渡鸦小隐的低鸣,像是夜的呢喃。
张泠月起身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
两只渡鸦停在屋檐上,乌黑的羽毛在月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。
“盯着齐默。”
小隐歪头看她,发出“嘎”的一声轻响,随即振翅飞起,消失在夜色里。
张泠月关好窗,躺回床上。
被褥柔软,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,可她心里却是一片清明。
沈阳到了,北平也将要去。
这一路,每一步都要走得稳,走得准。
因为她赌上的,不止是自己的命。